“你认得几个字?”白芷喘着气,声音发哑。
裂云不吭声了。
这时,柳轻音被林焕扶着挪过来。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睛却死死盯着陈源——盯着那双非人的、缓慢旋转着五色流光的眼睛。
她忽然按住自己额头。
那道暗红色的纹路,正隐隐发烫。
“……我的传承里,有一句话。”柳轻音闭着眼,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万物有灵,灵极则反。反噬之主……唯执念可破。”
林焕:“什么意思?”
“意思是,”柳轻音睁开眼,目光落在陈源脸上,“能破这局面的,只有他自己的执念。那些他死都放不下的人和事。”
帐篷前安静了几秒。
白芷忽然动了。
她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尘土里挣起来。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沙地上溅开几个深色的小点。
她没管。
重新跪到陈源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手很凉。
“陈源。”白芷喊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听我说。”
那双五色的眼睛,依然空洞地望着夜空,没有任何反应。
远处,裂云焦躁地用爪子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血滴在陈源手心里,还是温的。
白芷没管自己腕子上裂开的口子,只管攥着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额头抵着他冰冷的手背,声音压得低,带着颤:“你说过的。只要还一起走,就能看到更多好地方。一个比一个好看,一个比一个安静……直到找到不想再走的地方为止。”
她抬起眼,盯着那双空洞的、泛着五色诡光的眼睛:“你忘了吗?”
光晕,很轻微地晃了一下。
白芷呼吸停了半拍。
“你听得见。”
光又晃了。
她猛地吸了口气,像要把这辈子剩下的力气全用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那你就听好了——”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字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磨出来的,“这话我说过。这辈子,都算数。”
话音砸在地上的瞬间,陈源身体猛地一弹!
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僵硬,是活人被电打了似的剧烈抽搐。背弓起来,喉咙里挤出一种不像人声的、被什么东西堵着的低吼。
“嗬……啊——!”
裂云吓得往后蹦了半步:“我靠!什么情况?!”
“他在争夺!!”蒋天正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手掌直接按上陈源额头,脸色变了,“他在跟天星抢身体控制权!灵力暴走了!”
白芷没松手。
反而抓得更死,血混着汗,滑腻腻地沾了两人一手。她几乎是扑在他身上喊:“陈源!你听到没有——!”
那双眼睛里,五色的光疯狂乱闪。一会儿是那种非人的斑斓,一会儿又猛地暗下去,露出底下一点属于人类的、深黑的底色。像有两双手在里头撕扯。
光暗了一瞬。
就一瞬。
白芷看见了。
就一瞬。
陈源感觉自己正往一片光的深处沉。
那片五色的光海温柔地包裹着他,往下拖,往下拽,舒服得让人想永远睡过去。什么责任,什么牵挂,什么明天……泡在这光里,就都不重要了。
就在这时——
什么东西扯了他一下。
很轻,细得像蛛丝。感觉下一秒就要断。
但没断。就那么一直拽着,把他从那片暖洋洋的混沌里,一点点往上提。
陈源勉强掀起眼皮,往上看。
黑暗的识海深处,垂下了一根发光的线。
线的尽头,悬着一点小小的、青色的光晕。光里映着一张脸,五官模糊,就那双眼睛……
“师兄。”
声音很远,隔着水传来似的,嗡嗡的。
“你回来。”
是白芷。
陈源张了张嘴,喉咙里灌满了五色的光,发不出声音。
就在他努力想回应的时候,身下的光海猛地翻腾起来!更汹涌的暖流裹住他的脚踝、腰身,温柔又坚决地把他往下拉。那根青色的丝线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微鸣。
“放手吧。”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这声音就贴着他耳朵,又像是从他心底最深处冒出来的,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和煦。
“你斗不过我的。”那声音说,甚至带着点笑意,“我就是你。是你心里最放不下的那点东西。你那些师弟师妹,你那个破落宗门……是,你惦念他们。可他们没你,就不能活了吗?”
“他们早就能自己走了。是你非得抓着。”
“松手,不好吗?”
陈源听着,没反驳。
他甚至在无边无际的光的包裹里,很轻地笑了一下。
光海的流动,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你说得对。”陈源终于能出声了,声音有点哑,但字字清楚,“他们是能自己走了。”
那声音似乎满意地波动了一下。
“但我抓着,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我抓着。”
陈源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下坠的暖色流光,死死锁住那一点几乎要被黑暗吞没的青色光晕。
“是因为——”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钉进这片虚无里。
“他们需要我的时候。”
“我想在。”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
嗡——!
那片浩瀚、温柔、充满了诱惑的五色光海,像是被看不见的巨锤狠狠砸中,轰然剧震!
包裹着他的暖流寸寸碎裂。
上方,那根几乎要断掉的青色丝线,光芒暴涨。
那张没脸的玩意儿终于显形,气得声音都劈了:“你——!”
陈源没搭理。
他伸出那只快被五彩吞没的手,一把攥住那根细得像要断的线。
用力一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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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只觉得手上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扯得往前扑。
下一秒,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五彩褪尽,只剩纯黑。黑得沉,黑得透,清清楚楚映出她那张懵住的脸。
陈源躺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那声音哑得,跟拿砂纸蹭石头似的:
“……师妹。”
白芷整个人僵住。
过了大概一两秒——也可能更久,她没概念——眼泪“哗”一下就冲出来了,止都止不住,瞬间糊了满脸。她想骂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起开起开!”
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蛮横地挤进来,把白芷拱到一边。裂云把鼻子直往陈源脸上蹭,热烘烘的鼻息喷他一脸:“小子!你他妈吓死老子了!知道刚才你那俩眼珠子什么样吗?跟夜里冒绿光的琉璃珠似的,渗人!”
陈源被它蹭得咳嗽,有气无力地推它:“压、压死我了……起开……”
蒋天正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剑,站在几步外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他冲旁边有点不知所措的林家三人摆摆手:“行了,让人缓缓。走吧。”
林焕走了几步,又扭过头,扯着嗓子喊:“陈大哥!明天我去河里摸鱼!给你熬汤补补!”
旁边的方锐小声嘟囔:“人才刚醒,你就惦记吃……”
“吃怎么了?伤号不吃饭能行吗?你懂个屁!”
俩人拌着嘴,声音渐远。
柳轻音走到自家帐篷前,脚步顿了顿,回过头。
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陈源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才掀帘进去。
陈源被裂云撑着,勉强坐直了。白芷正低头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动作不算轻,但陈源没吭声。
两人一鸟,就这么狼狈地挤在一块儿,活像暴风雨后滚到一处的破烂。
白芷系好最后一个结,手指顿了顿。她偏过头,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下眼角。
啧。丢人。
她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传承里那句绕口的话:“万物有灵,灵极则反。反噬之主,唯执念可破。”
执念。
那些死也放不下的人和事,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的恨和愧。
……原来是这么用的。
陈源闭着眼,靠着裂云温热的羽毛缓气。呼吸慢慢平了,但胸口那股被掏空的虚脱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