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沉默了一会儿,把玉简还给他:“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陈源转身看着她,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白芷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他每次要独自扛事时的神情。
“岛上需要人守着。”他指了指天星,又指了指那些已经蔓延到岛边的星尘藤,“这些东西都认你。我走之后,它们只听你的。”
白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这些天来,她和柳轻音一起照料那些藤蔓,已经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情绪”——哪株渴了,哪株需要松土,哪株正在和天星建立新的连接。柳轻音的传承让她能从“理”上理解,而白芷的见微瞳诀让她能从“感”上共鸣。
两人配合,刚好互补。
“裂云跟我去。”陈源继续说,“它速度快,打不过还能跑。”
话音刚落,湖面哗啦一声炸开,裂云叼着一条肥硕的银鳞鱼冲天而起,落在藤架上,得意洋洋地甩了甩脑袋,水珠溅了周明一脸。
“谁在叫我?”它嘴里含着鱼,声音含糊不清。
陈源看着它那副蠢样,嘴角抽了抽:“没事,吃你的鱼。”
裂云眨眨眼,没多想,低头开始撕咬那条还在扑腾的鱼。
周明抹了把脸上的水,小声嘀咕:“这鸟……真的能保护人吗?”
午后的清心亭里,气氛有些凝重。
林家三人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份刚绘制好的岛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那是他们这一个月来布下的警戒阵法和陷阱节点。
“东线这边,”林焕指着图上一处,手指有点抖,“我们按陈大哥的布置,埋了三十七枚‘裂地符’。要是有人从这边登岛,一脚踩下去,整片滩涂都得翻个身。”
方锐在旁边补充:“西线是柳师妹管的,她用净尘藤的种子布了一道‘活篱笆’。看着是藤,其实根须都连在一起,踩上去就跟踩进沼泽似的,越挣扎陷得越深。”
柳轻音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额头上那道暗红纹路比之前淡了些,但偶尔还会闪一下——那是传承还在继续的征兆。
陈源看着这份图,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图中央点了点。
“这里,”他说,“留一条路。”
林焕一愣:“什么路?”
“我回来的路。”陈源抬头看他,“万一我跑得急,从天上掉下来,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方锐先笑了:“陈大哥您说啥呢,您怎么可能掉下来——”
“闭嘴。”林焕踢了他一脚,转向陈源,认真点头,“明白了。岛中央这块,我们不布置任何东西。您随时可以落。”
陈源点点头,没再多说。
裂云把最后一块鱼肉咽下去,舔了舔爪子,忽然问:“对了,那个什么渊,到底在哪儿?远不远?要飞多久?”
白芷把那枚玉简又看了一遍,沉吟道:“坠龙渊在飞羽宗西北方向,离这儿大概三千里。裂云全速飞的话,一天一夜能到。”
“一天一夜!”裂云眼睛亮了,“那我能路上顺便抓鱼吗?”
陈源看着它,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去办事的,不是去郊游的。
裂云讪讪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傍晚时分,一艘青灰色的飞舟穿过云层,缓缓降落在岛边。
蒋天正从舟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戒律殿制服的年轻弟子,一人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
“给你的。”蒋天正朝木箱努了努嘴,“古河那老家伙连夜配的,说是‘坠龙渊生存套装’。我打开看过,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你自己回去慢慢研究。”
陈源走过去,掀开箱盖看了一眼。
最上面是一摞玉瓶,贴着“回灵”“止血”“解毒”之类的标签。下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玄青色法袍,料子摸起来像丝绸,但沉甸甸的,隐隐有灵力波动。再往下,是一柄短剑、三枚符箓、一卷地图、还有一个小布袋,袋口扎得很紧,不知道装着什么。
“袍子是百巧殿新做的,”蒋天正指着那件法袍,“说是能扛筑基中期全力一击。短剑是古河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据说是他年轻时用过的东西,虽然旧了,但比你那把砍柴刀强。”
陈源把那柄短剑抽出来,剑身暗沉沉的,没有任何装饰,但握在手里沉得恰到好处。他随手一挥,剑尖划过空气,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好东西。”他说。
蒋天正点点头,又掏出一枚玉简递给他:“这是坠龙渊的最新情报。十天前那批人进去的地方,还有他们标记的危险区域,都画在上面了。记住——”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
“别往里走太深。你的任务是控制外围的秽气扩散,不是去探险。那里面……有些东西,连宗门都不想碰。”
陈源接过玉简,没问是什么东西。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蒋天正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两个弟子登上飞舟离开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陈源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复杂——像是长辈看着即将远行的晚辈,又像是一个老卒看着新兵。
“活着回来。”他说。
然后飞舟升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夜深了。
陈源一个人坐在天星旁边,盯着那颗静静流转的珠子发呆。
白芷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碗温热的灵露。
陈源接过,喝了一口。
“师兄,”白芷轻声开口,“你心里有事。”
陈源没否认。
他看着天星,看了很久,忽然说:“它今天动了。”
白芷一愣:“什么?”
“天星。”陈源抬起左手,掌心那道五色印记正在微微发烫,“刚才蒋长老说话的时候,它亮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白芷盯着那道印记,眉头皱起:“提醒什么?”
“不知道。”陈源把掌心握起来,那道光芒被遮住,但烫意还在,“可能是告诉我,那边有它想要的东西。也可能是警告我,别去。”
他顿了顿,笑了,笑得很淡:
“也可能是它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在乱跳。”
白芷没说话。她把自己的手覆在陈源手背上,轻轻的,没什么力气,但温的。
“不管它想提醒什么,”她说,“我都在这儿等你。”
陈源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她浑身是伤,蜷缩在金线草田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现在她站在这里,握着剑,说要等他。
他忽然觉得,去坠龙渊这事,也没那么可怕了。
“裂云那家伙,”他岔开话题,“明天要飞一天一夜,今晚还吃那么多鱼,不怕拉肚子?”
白芷忍不住笑了:“它那肠胃,石头都能消化。”
远处传来裂云的呼噜声,一长一短,还挺有节奏。
两人听了一会儿,忽然同时笑出声。
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和那些从藤蔓上飘落的淡蓝色光点混在一起,慢慢沉进湖水里。
天星静静悬着,五色光华流转如常。
但陈源知道,它一直在看着。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裂云就已经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它把那身暗金色的羽毛梳理了不下三十遍,每一根都油光水滑,在晨光里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头顶那撮翘起的翎羽被它特意喷了点灵露固定住,立得笔直,像一根骄傲的小旗。
“怎么样?”它在藤架上转了个圈,向众人展示自己的英姿,“像不像去出征的大将军?”
周明挠挠头:“像……像一只刚洗过澡的大公鸡。”
裂云羽毛炸了:“公鸡?!本座是巡风灵鹫!上古神禽!”
“那上古神禽出征前也要收拾行李吧?”陈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从草棚里出来,朝它招招手,“下来,该走了。”
裂云不情不愿地飞下来,落在陈源肩上,嘴里还在嘀咕:“公鸡……那小子眼神有问题……”
白芷站在岛边,把青苔剑递给陈源:“带上这个。”
陈源一愣:“这是你的剑——”
“它在你这儿比在我这儿有用。”白芷打断他,“而且岛上还有轻音。真要打起来,她用藤比我用剑强。”
陈源看着她,看了三息,然后接过剑,插在腰间。
“等我回来。”他说。
“嗯。”
裂云张开翅膀,晨光在它翼尖镀上一层金色。陈源跳上它的背,回头看了一眼——
岛中央,天星静静悬着,五色光华流转。
林焕、方锐、柳轻音站在清心亭外,冲他挥手。
周明蹲在藤架下,眼睛红红的,像只被抛弃的土狗。
白芷站在岛边,衣袂被晨风吹起,脸上挂着很淡的笑。
陈源收回目光,拍了拍裂云的脖子。
“走。”
裂云双翼一振,狂风骤起,一人一鸟冲天而起。
星坠湖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闪着银光的圆点,消失在云层之下。
第152章 龙渊
裂云在云层之上飞了整整一天一夜。
起初陈源还能透过云隙看见下方掠过的山峦与河流,那些景物像被谁匆匆涂抹的水墨画,一笔带过便再难寻踪迹,
到了后半夜云层渐渐厚起来,月光透不下来,天地间只剩下裂云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声,以及那风声里偶尔夹杂的一声嘀咕——多半是“还有多远”“饿了”“下面能不能抓鱼”之类的抱怨。
陈源没有理会那些嘀咕,他盘坐在裂云宽阔的背脊上闭着眼,掌心那道五色印记微微发烫,烫意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最后在心口汇聚成一个灼热的点,那个点在跳动,和心跳同一个频率,又似乎比心跳快了半拍。
“它在躁动。”陈源睁开眼看向北方天际,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正在驱散最后的夜色,而那片光亮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道暗沉的裂痕横亘在天幕上——像被谁用刀划开的一道口子,久久不曾愈合。
裂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翅膀不由得慢了一拍:“那就是坠龙渊?”
“应该是。”
“看着怎么……像挨了一刀?”裂云缩了缩脖子,那撮被灵露固定的翎羽都塌下来几分,“不会真是龙砍的吧?”
陈源没有答话,他从怀里掏出蒋天正给的那卷地图借着晨光细看,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坠龙渊呈狭长状由东北向西南延伸,入口处就在前方三十里外的那道裂谷边缘,而裂谷深处那些用朱砂标红的区域层层叠叠,像一张被鲜血浸透的蛛网。
“别的地方都是画圈,这儿怎么跟泼了颜料似的?”裂云把脑袋凑过来盯着那些红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