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弧度很浅,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切。
“走了。”她转身往回走,“明天记得去丹霞殿报到。令牌别弄丢了,补办要交灵石。”
陈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看着那素白的衣袍在月光下轻轻拂动,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傍晚。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走的,素白的背影融进暮色,什么也没说。
但现在她说了。
“苏师,”他忽然开口。
苏晚晴脚步一顿,没回头。
陈源顿了顿,把那句“谢谢”咽了回去,换成:“明天一早我就去。”
苏晚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很快,那素白的身影就融进了夜色,消失在青石小径尽头。
陈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废墟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里那枚青玉令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收进怀里,然后转身朝药谷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抬头看向夜空。
那轮明月挂在天边,又大又圆,月光清冷而明亮。
“筑基了。”他轻声说。
第170章 执事堂的挑衅
筑基成功的消息在宗门传了三天,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纯粹当个热闹看——反正客卿长老这个身份本来就够离奇的,再加个筑基引动天地共鸣的传闻,无非是让这离奇更离奇一分。
陈源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还是住在药谷丙区那间重新搭起来的草屋里,还是每天清晨起来先到七十三号地那边转一圈,看看新种下的灵草长得怎么样。
要说真有变化,可能就是裂云那撮秃尾翘得更高了,逢人就要显摆“本座的人”。
直到第四天上午,执事堂送来一份“任务调令”。
送来的是个杂役弟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低着头,双手把调令递过来时连眼睛都不敢抬。
陈源接过调令,那人就一溜烟跑了,活像身后有鬼在追。
陈源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
纸是寻常的宣纸,边角盖着执事堂的朱红印章,上面写着几行字:
“内门弟子陈源,筑基初期,按宗门规制,需完成以下三项任务以充贡献:
一、清理西山妖兽群。目标区域:西山深处妖王洞,预估有筑基初期妖王一头,妖兵若干。任务期限:十五日。贡献点:三百。
二、巡查南疆边界。目标区域:南疆七百里防线,需排查魔道渗透迹象。任务期限:三十日。贡献点:四百。
三、采集腐骨草。目标区域:阴煞谷深处,需采集三株百年以上腐骨草。任务期限:十日。贡献点:二百。”
陈源看完,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周明从旁边凑过来,脸都白了:“陈师兄,让我看看!”
陈源把纸递给他。
周明接过去,只扫了一眼,手就抖了起来,那张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最后憋出一句话:“他娘的!这是人干的事?!”
他指着那几行字,声音都变了调:“西山妖兽群有筑基期妖王坐镇,那可是能硬扛筑基中期的存在!南疆边界最近魔道活动频繁,三个月前刚折了两个筑基!阴煞谷的腐骨草长在秽气最浓的地方,沾上一点蚀骨毒就得躺半年!这三项任务随便哪项都能要人命!”
他把那张纸往地上一摔,气得直跺脚:“他们这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刘诚那个王八蛋!”
陈源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重新折好。
周明看着他,急得眼眶都红了:“陈师兄!你还收着干什么?咱们去找苏师!去找蒋长老!让他们评评理!”
陈源摇了摇头。
周明愣住:“为什么?”
陈源没有解释,只是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执事堂。”
执事堂在主峰东侧,一座三层高的青砖楼,门前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执事公允”“调度有方”八个字。楼里人来人往,有领任务的、交任务的、兑换贡献点的、申诉调配的,嘈杂得像个集市。
陈源走进去的时候,没人注意他。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混在一群灰袍杂役弟子中间,毫不起眼。
直到他走到任务调度的柜台前,把那张纸拍在台面上,才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找谁?”柜台后那个年轻执事头也不抬,手里还在拨弄算盘。
陈源说:“刘诚。”
年轻执事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脸色变了变。
“你......你是陈源?”
陈源没说话。
年轻执事连忙站起来,堆起一脸笑:“陈师兄稍等,我去通报。”说完一溜烟跑进里间。
陈源站在原地,等。
周围那些领任务的弟子已经停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交换眼色,有人干脆不装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里间的门帘掀开,一个中年男子踱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执事袍,袍角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令牌,上面刻着“执事堂·代堂主”几个字。
面容端正,浓眉大眼,嘴角噙着一丝笑,看着倒像个和气人。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陈师弟。”他走到陈源面前,拱了拱手,那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久仰久仰。筑基引动天地共鸣,宗门百年难遇的人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陈源看着他,没说话。
刘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陈师弟来找我,是为那份调令吧?来来来,里面说话。”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陈源穿过里间的门帘,走进一间偏厅。
偏厅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刘诚在主位坐下,示意陈源落座,又吩咐人上茶。
陈源没坐,站在门口。
刘诚笑了笑,也不强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陈师弟,那份调令,你看了?”
陈源点头:“看了。”
“有什么想法?”
陈源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放在桌上:“三项任务,每一项都有筑基期修士陨落的风险。我想换几项。”
刘诚的笑容深了一分,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陈师弟,宗门规矩,内门弟子需完成任务赚取贡献点,这是铁律。我也没办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不瞒你说,这三项任务确实是目前最缺人的。西山妖兽闹得凶,南疆边界要防魔道渗透,阴煞谷那边药王殿催得急——都是火烧眉毛的事。换任务?我也想给你换,可眼下真没有合适的。”
陈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堆满笑的脸,看着那双始终没有笑意的眼睛。
“刘师兄,”他忽然问,“你筑基多少年了?”
刘诚一愣,下意识答道:“二十三年。”
陈源点点头:“二十三年,还是筑基中期。”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确实该低调点。”
刘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眼角跳了跳,手指微微收紧,握着茶盏的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三息。
五息。
七息。
他忽然笑了,把那笑容重新贴回脸上,比刚才更深,更热络,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陈师弟说笑了。”他站起身,走到陈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我这个人,最佩服有本事的年轻人。你筑基引动天地共鸣,这份天赋,宗门多少年没见过了?我是真心替你高兴。”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又变成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调令的事,我再帮你看看。要是有合适的任务,第一个给你留着。不过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陈师弟,你刚筑基,根基还不稳。有些事情,还是低调点好。树大招风,你懂的。”
陈源看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刘诚那满脸堆笑比起来,简直算不得笑。但刘诚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我懂了。”陈源说,“多谢刘师兄指点。”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对了,刘师兄,你那茶凉了。”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刘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门外,那个送茶的年轻执事正好端着新沏的热茶进来,差点和陈源撞个满怀。他缩着脖子退到一边,等陈源走远了,才敢溜进偏厅。
“刘、刘堂主......”他把茶盏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刘诚那张铁青的脸。
刘诚没说话,端起那盏新茶,喝了一口。
烫的。
他猛地放下茶盏,茶汤溅了一桌。
“滚。”
年轻执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刘诚站在那儿,盯着那扇门,三角眼里冷光闪烁。
“筑基初期,筑基引动天地共鸣......好,很好。”
周明被打,是当晚的事。
他白天被那调令气得够呛,回去后越想越憋屈,晚饭都没吃几口,就窝在草棚里生闷气。裂云劝他“想开点,陈源都不急你急什么”,他也没听进去。
入夜后,他一个人往住处走。
药谷到外门弟子住的那片草棚区,要穿过一条僻静的小路。路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白天还好,晚上黑漆漆的,很少有人走。
周明走这条路走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他低着头,脑子里还在想白天的事,想着那三项任务,想着刘诚那张堆笑的脸,想着陈源最后那句“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