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喉咙里一股腥甜——刚才那一刀,几乎抽干了他丹田里所有的灵力。
柳莺儿从化蛇背上滚下来,浑身是泥,脸上沾着黑色的液体,脸色惨白得像纸,但眼睛亮得吓人。
“陈、陈大哥……我刺中了!”
她扑过来扶陈源,手抖得厉害,但扶得很稳。
陈源喘了几口气,撑着站起来,走到化蛇尸体旁边。
那条三丈长的巨蛇趴在河中央,已经彻底不动了,只有偶尔抽搐一下。那些原本油光发亮的鳞片迅速暗淡下去,变成死气沉沉的灰白色;那双幽绿的眼睛彻底熄灭,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正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
陈源用斩邪刀划开化蛇腹部那道伤口,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
那手感黏腻恶心,又冷又滑,像是把手伸进一缸腐烂的淤泥里。但他没有停,继续往里探,一直探到腹腔深处——
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用力一掏,掏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通体幽绿色的珠子。
珠子表面光滑如玉,内部隐约有烟雾状的东西在流动,像是把一团活着的雾封印在里面。
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那股寒意顺着掌心往上蔓延,整条手臂都冻得发麻,连血液都像是要凝固。
但在这阴寒之中,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像是冰层深处封存的一点火种,又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化蛇内丹。”
陈源把那颗珠子攥在手心,那股寒意和暖意同时钻进他体内,在他经脉里乱窜,最后汇聚到丹田,被那五颗星辰吸收。
他把背上的莲花取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将那颗内丹轻轻放在莲花旁边。
内丹刚一靠近,莲花的花瓣微微颤了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紧接着,一道极其细弱的白光从花心探出,缠绕上那颗内丹,开始缓慢吸收。
那白光像是活的,在内丹表面缓缓游走,每游走一圈,内丹就缩小一分,那些幽绿色的烟雾就淡一分。
而被吸收进去的白光,则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润。
陈源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他坐在地上,靠着洞壁,看着那株莲花,看着那颗越来越小的内丹,看着那些流转的白光。
“接下来……”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期待,“就看你的了。”
裂云从天上落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那撮尾羽彻底秃了,稀稀拉拉剩下几根毛,凄惨得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但它顾不上这个,只是盯着那株莲花,小声问:
“白芷……能醒过来吧?”
陈源看着那株莲花,看着那朵正在缓缓吸收内丹的花苞,看着那越来越亮的白光。
“能。”
第176章 净莲重开
溶洞里静得只剩水滴的声音。
那株莲花静静躺在地上,花瓣微微合拢,像一只沉睡的眼睑。
化蛇的内丹已经被吸收了三个时辰,从拳头大小缩成指甲盖那么大,表面的幽绿色彻底褪去,只剩下透明如水晶的薄薄一层,里头隐约能看见最后一缕白光在游走。
陈源靠着洞壁坐着,斩邪刀横在膝上,手还握着刀柄。他的眼睛盯着那株莲花,已经盯了三个时辰,眼皮都没眨几下。
裂云趴在他脚边,那撮尾羽彻底秃了,稀稀拉拉剩下几根绒毛,在从洞顶裂缝漏进来的夜风里瑟瑟发抖。
它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但每次快碰到地面时又猛地惊醒,抬头看看那株莲花,确认没事,然后再继续栽。
“陈源,”它又一次惊醒后,嘟囔着说,“你说白芷醒了之后,会不会不认得咱们了?”
陈源没回答。
裂云自顾自地说下去:“那老头说她得‘记起全部、放下全部’。她要是把咱们都忘了,那可怎么办?本座这身毛可是为了救她豁出去的,她要是忘了,本座找谁报销去?”
陈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她不会忘。”
“你怎么知道?”
“她答应过。”陈源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要我们一起走,就能看到更多好地方。她记得这个。”
裂云愣了一下,然后那撮秃尾不自觉地翘了翘——虽然只剩几根毛,但那股劲儿还在。
“行吧,你说的。”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闷声闷气地说,“那本座先睡会儿,她醒了喊我。”
陈源没应声。
他盯着那株莲花,盯着那颗越来越小的内丹,盯着那些在花瓣间游走的白光,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白芷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她还是个浑身是伤的小丫头,蜷缩在金线草田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他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警惕,却没有求饶。
后来他才知道,她从魔域逃出来,被蚀髓魔瘴侵蚀,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天。但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只是蜷在那儿,等死。
他问她为什么选他的田。
她说:“你种的这些草,有灵韵。喜欢种植灵韵东西的人,心不会太脏。”
那句话他记到现在。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说得对。他的心确实没那么脏,但也干净不到哪儿去。他只是种地的,看见需要帮忙的人,顺手拉一把。
谁知道这一拉,就拉了三年。
三年前她蜷在金线草田里等死,三年后她躺在他面前,变成一株莲花,等着一颗内丹让她活过来。
陈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那道五色印记。印记里那张老者的面孔沉睡着,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老者说过,他是天目宗最后一任掌树,枯骨门覆灭时,他把最后一丝残念封印在天星碎片里,等有缘人来取。
白芷是净莲宗最后的传人。
他是天目宗碎片的继承者。
一个净莲,一个天目。一个在南,一个在西。隔着一千多年,隔着两千里路,隔着无数生死和劫难,最后在同一个溶洞里相遇。
“缘法这东西,”他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真是他娘的玄。”
话音刚落,那株莲花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缓慢的明灭,是真正的、刺目的白光——那光芒从花心深处炸开,瞬间照亮了整个溶洞,连那些攀附在洞壁上的晶化藤蔓都被映得透明,像无数条凝固的光带。
裂云从翅膀里猛地抬头,那撮秃尾炸成一团:“怎么了怎么了?!”
陈源已经站起来,斩邪刀握在手里,死死盯着那株莲花。
白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目,最后竟凝聚成一团人形的虚影,悬浮在莲花上方三尺处。
那虚影通体银白,看不清五官,却能看见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在无风中轻轻飘动,看见那纤细的身形和那熟悉的轮廓。
虚影缓缓下落,和莲花重合。
白光骤然收缩,全部涌入莲花之中。
花瓣一片一片绽放,从最外层到最内层,每一片都带着莹润的银光,每一片都像是由月光凝结而成。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和之前那些冰冷的幽绿、灰白完全不同。
当最后一层花瓣绽放时,花心深处,一个人影缓缓坐了起来。
白芷。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深褐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通透的银白色,瞳孔深处隐隐有一朵莲花的虚影在缓缓旋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她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密的“咔吧”声,那是骨骼在适应新的力量。
她抬起头,看向陈源。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师兄。”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但那个称呼,和以前一模一样。
陈源站在那儿,握着斩邪刀的手慢慢松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三息后,他才吐出三个字,声音比她还沙哑:
“回来了。”
白芷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晃了晃,裂云连忙扑腾着翅膀飞过去扶她,但那撮秃尾实在没什么用,差点把自己也带倒。
她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浮现的那朵银白色的莲花印记。
那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却精致得像是活物——每一片花瓣都在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会有一缕极细的白光游走出来,顺着她的经脉流遍全身。
识海里,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
“净莲道体,今日归位。”
那声音温和而慈祥,像是祖母在哄孙女睡觉,又像是师父在传授最后的遗言。每一个字都直接印在她神魂深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既继承净莲道体,便是我净莲宗第七十三代宗主。”
白芷心头一震。
那声音继续说:“我宗覆灭于一千三百年前,仇家早已化为尘土,无需你去报仇。但有两件事,你必须去做。”
“第一,枯骨崖深处,埋着一件与我宗覆灭相关的东西。那东西沾满我宗弟子的血,也沾满我宗的怨念。你若不去毁掉它,那些怨念便永世不得超生。”
“第二,此山山巅,有一座净莲殿遗址。殿中有一盏净莲灯,是我宗至宝。你需将它取回,以净莲本源温养,日后自有用处。”
那声音顿了顿,最后说:
“孩子,你叫白芷?”
白芷点头。
“好名字。”那声音笑了笑,带着一丝释然,“去吧。做完这些,你便是真正的净莲宗主了。”
声音消散。
白芷睁开眼,看向陈源。
陈源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三息。
白芷把那两件事说了一遍。
陈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枯骨崖那个东西,具体在什么位置?”
白芷摇头:“不知道。只说在‘深处’。”
陈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枚从胭脂虎那儿得来的玉简,在手里掂了掂:“正好,咱们本来就要去枯骨崖。顺便挖了那东西,再找你那盏灯。”
裂云在旁边嘀咕:“说得跟去菜市场买菜似的。那可是魂冥老祖的地盘,元婴期老怪,手底下还有一堆金丹期的骨卫……”
陈源看了它一眼:“你怕?”
裂云那撮秃尾翘了翘,梗着脖子说:“本座怕什么?本座是担心你!你一个筑基初期,去了不是送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