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盖好罐子,塞回怀里,继续赶路。
过了午时,林子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难走。那些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在路面上,像一条条僵死的蛇。
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是湿的,偶尔能听见水被踩出来的声音。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掏出蛊娘子给的那张地图看了看。
地图是画在兽皮上的,线条很糙,但位置标得清楚:再走一个时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见往生井所在的谷口。
他把地图收起来,继续走。
山梁不高,但很陡。那些石头被风化得厉害,一踩就碎,他抓着旁边的树根往上爬,手上磨出了两道血痕。
爬到顶的时候,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山梁上往下看。
谷不大,三面环崖,崖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那些藤蔓的叶子很厚,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看着就不像好东西。
谷底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灰白色的,贴着地面慢慢翻涌。
他盯着那片雾气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山梁上下去。
谷底比他想的要深。
那些腐叶不知道积了多少年,踩下去能陷到小腿。
脚底下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活物上。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甜腥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烂果子,又有点像血。
那些藤蔓从崖壁上垂下来,有的粗得像手臂,有的细得像手指。
叶片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不是露水,是从叶脉里渗出来的,泛着淡淡的灰光。
他往前走,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到后来每一步都得用力把脚拔出来。
谷底正中央,有一口井。
井沿是青灰色的石头垒的,不高,到他膝盖。石缝里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厚得把石头本来的颜色都遮住了。
井口不大,三尺来宽,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
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黑,是那种很深很深的暗,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吞进去了。
他盯着看了三息,忽然觉得不对——不是他在看井里,是井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那感觉很淡,但很清晰。像是有个人站在你背后,你知道他在,但回头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目光移开,往后退了一步。
井口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连那股甜腥味都淡了。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井沿的石头。凉的,很湿,苔藓下面那层石头滑溜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磨过。
他正要把手收回来,井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那种很深很深的暗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像是一条巨大的鱼在水底游过,把水面搅了一下,然后又沉下去了。
他的目光被那一下拽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不是他想看,是有什么东西在拉他。那感觉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缠在眼睛上,不疼,但你没法不看。
井里的暗在动。
不是翻涌,是那种很慢很慢的旋转,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在冷却,底下还有余火,表面已经静了,底下的暗流还在转。
他盯着那个漩涡,越盯越深。
不是他往下看,是那漩涡往上卷,要把他的目光、他的意识、他的魂魄一起卷进去。
他猛地后退一步,脚陷在腐叶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识海里,五颗星辰同时亮了。
灰黑在前,把那根看不见的丝线斩断。赤红在后,烧掉了残留的那点凉意。翠绿和淡金护住心脉,银白把那一瞬间看见的画面刻进他脑子里。
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下,他的魂魄差点被拽出去。不是被什么怪物拽的,是那口井本身。
它在吸,像一张嘴,张着,等你低头看它。
他在井边蹲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稳下来。
裂云说得对,这地方邪门。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两步,退到那口井三丈开外。井口还是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盯着那口井,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不怕。是刚才那一下,他看见了一点东西。
银白星辰刻进他脑子里的那个画面,很碎,像是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幅画。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井边,穿着灰袍,背对着他。
他看见一只手,从井里伸出来,苍白,细长,指甲是黑的。
他看见一盏灯,浮在井口上方,灯焰是白色的,很亮,亮得他眯起眼。
他看见一口棺材,沉在很深很深的水里,棺材盖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来。
那些画面一闪就没了,但他的脚钉在原地,走不动。
不是怕,是好奇。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这回他低着头,不看井口,只看脚下。走到井边,他蹲下来,伸手按在井沿上。石头很凉,苔藓滑溜溜的,他按得很稳。
识海里,五颗星辰又亮了。这一次不是灰黑在前,是银白。
银白色的光丝从他掌心渗出来,顺着井沿往下爬,爬进那片黑暗里。
他没有去看那道光,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
那道光丝往下爬了大约十息,忽然断了。不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是像一根线到了头,自然断了。银白星辰没再亮,只是告诉他:下面很深,他的神识探不到底。
他收回手,站起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腰间抽出斩邪刀,在井沿上刻了一道痕。刀锋划过石头,发出很轻的声响,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盯着那道白印看了一会儿,把刀插回去,转身往谷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还是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头,继续走。脚踩在腐叶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再陷下去。
走到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崖壁上喘了口气。
怀里的陶罐硌得胸口疼。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金蚕还是那副样子,蜷着,一动不动。但背上的颜色好像比之前深了一点点,不是错觉,确实深了。
他把罐子塞回去,继续走。
爬上那道山梁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风还是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山梁上回头看了一眼,谷里那层灰白色的雾气还在,贴着地面慢慢翻涌,和来的时候一样。
他转回头,往山下走。
天黑透了才回到星坠湖。
裂云第一个冲过来,围着他转了三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本座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陈源没理它,走进清心亭,把陶罐放在桌上,坐下来。
周明端着热粥跑过来,看见他脸色发白,吓了一跳:“陈大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受伤了?”
“没事。”陈源接过粥喝了一口,烫的,他没皱眉。
裂云蹲在桌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憋不住问:“那井里到底有什么?”
陈源把碗放下,想了想:“不知道。”
裂云愣住了:“不知道?你去了大半天,就带回一个不知道?”
陈源没理它,把怀里的陶罐拿出来,揭开软布看了看。金蚕还是那副样子,蜷着,一动不动。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罐子盖好,放在阴凉处。
“周明,明天去坊市,买几样东西。”
周明连忙掏出小本本:“买什么?”
“沉铁砂二十斤。火灵石碎屑十块。还有一瓶养灵液,最便宜的那种就行。”
周明记下来,没多问。
裂云蹲在桌上,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眼睛盯着陈源,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夜深了。
陈源一个人坐在清心亭里,盯着那个陶罐发呆。裂云趴在桌上睡着了,那撮秃尾一抽一抽的。
周明的帐篷里黑着灯,呼噜声传过来,一长一短。
他把陶罐打开,把那条金蚕倒在掌心。
它缩成一团,很轻,没什么分量。背上的壳还是暗金色的,那些裂纹还在,但边缘比之前光滑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磨平了。
他伸出右手,悬在它上方。
识海里,五颗星辰又亮了。这次是翠绿在前,淡金在后。翠绿色的光丝从掌心渗出来,裹住那条虫。淡金色的在后面,补在那些裂纹上。
金蚕的腿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抽搐,是那种很慢很慢的伸展,像是在伸懒腰。它把蜷着的身子慢慢舒展开,露出底下软软的腹部。腹部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从淡金变成了暗金,和背上的壳差不多了。
那些裂纹没愈合,但边缘确实光滑了。像是有人拿砂纸慢慢磨过,把那些毛糙的边角磨平了。
它动了动,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它又缩回去了,还是蜷着,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背上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分,那层暗金色的壳有了点光泽。
陈源把它放回罐子里,盖好。
他站起来,走到亭边,望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山峦。
往生井。那口井在吸他的魂魄。不是被什么东西拽的,是井本身。
他想起银白星辰刻进他脑子里的那些画面。那个人站在井边,穿着灰袍。那只手从井里伸出来,苍白,细长。那盏灯浮在井口,灯焰是白的。那口棺材沉在水底,盖子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