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站起来,把斩邪刀插在腰间,戴上斗笠。白芷把净莲剑背在背上,柳莺儿抱着窥天剑。三个人下了楼,伙计正在门口扫地,看见他们下来,愣了一下。
“客官,退房?”
“退房。”陈源把房钱结了,多给了伙计几块碎灵石当赏钱。伙计连声道谢,把门板卸下来,让出路。
三个人走出客栈,站在巷口。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源从储物袋里取出青叶飞舟,注入灵力。
小舟从掌心飘起来,悬在半空。灵力再催,小舟猛地变大,稳稳当当悬在巷口上方三尺处。
白芷先跳上去,柳莺儿跟在后面,陈源最后。三个人在船里坐定,陈源把灵力注入船头的控制阵盘。
飞舟轻轻一震,缓缓升空。
乌山坊在脚下越来越小,街道变成一条条细线,房子变成一个个小方块,人变成了蚂蚁。陈源把飞舟的高度稳住,调整方向,往西飞去。
风从船头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柳莺儿把斗笠压低了,白芷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修炼。
陈源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没什么波澜。
坊市擂台边,赵横站在那个木台前面,脸色铁青。
他今天又来了,带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万法殿外门执事的灰蓝色袍服,腰间挂着一枚赤红色的令牌,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人呢?”那人问。
赵横摇头。“走了。昨晚退的房,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画像,展开。画像上的人面容年轻,眉眼清秀,嘴角带着一道旧疤。正是陈源。
“通缉令。”那人说,“凌霄真人亲自签的。飞羽宗、万法殿、刑律殿、丹霞殿、药王殿、百巧殿——六殿联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赏金五千灵石。”
赵横看着那张画像,沉默了很久。“昨天跟我打的那个人,手法和他一样。五行融合。”
那人收起画像,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木台上。“往哪个方向走了?”
“不知道。但跑不远。”
那人转身,朝巷子外走去。赵横跟在他身后。
“通知韩松长老。”那人的声音从巷口飘过来,“就说找到陈源的踪迹了。在乌山坊,往西走了。”
赵横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跟了上去。
木台上,那个吆喝的中年人还在喊。“还有没有上来的?一百块灵石!只要赢一场,一百块灵石拿走!”但围观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看热闹的闲汉蹲在路边嗑瓜子。
天上的飞舟越来越远。
乌山坊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然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第280章 故人
青叶飞舟在云层上飞了整整一天。
陈源盘坐在船头,一只手按在控制阵盘上,灵力缓慢地注入,维持飞舟的航向和速度。风从船头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白芷坐在他身后,闭着眼,净莲剑横在膝上,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修炼。柳莺儿缩在船尾,抱着窥天剑,斗笠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
飞了一天一夜,中途换了一次手。白芷接替陈源操控飞舟,陈源退到船尾打坐调息。丹田里的灵气又恢复了一些,但还是不足三成。经脉壁上的裂痕没有继续恶化,也没有明显好转,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耗着。
第二天的傍晚,陈源从怀里摸出一枚传讯符。符纸是淡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是他从乌山坊符箓铺买的,低阶货色,传讯范围只有三百里。他注入一丝灵力,符纸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他在等。
裂云没有传讯符。它走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远程联络的法器。但他们之间有血契——不是那种主仆之间的奴役契约,是天星碎片留下的共生印记。那个印记在陈源掌心深处,平时看不见,但当他集中意念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温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来的体温。
那是裂云。它还活着。
陈源闭上眼,把意念沉入掌心深处。那丝温热在黑暗中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微弱,但还在烧。他对着那丝温热,把意念传递过去。
“裂云。我没事。白芷、莺儿都没事。我们往西走了,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等找到了,再告诉你。你先养伤,翅膀好了再说。别来找我,太危险。”
那丝温热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然后恢复了平静。
陈源睁开眼,把传讯符收起来。白芷回头看了他一眼。“裂云?”
“嗯。它还活着。翅膀断了,在养伤。”
白芷沉默了片刻,转回头,继续操控飞舟。
柳莺儿从船尾探出头,看着陈源,想问什么,又没问。
飞舟又飞了两个时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坊市。
不大,比乌山坊还小。几排低矮的木屋挤在山谷里,灯火零零星星,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
坊市周围没有城墙,只有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不知道是用来挡野兽还是挡人的。
陈源把飞舟降在坊市外面的一片空地上,收了飞舟,三个人步行进去。
枫林坊。这是坊市的名字,写在入口处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
街道不宽,两旁的铺子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间客栈和饭馆还亮着灯。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散修匆匆走过,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陈源找了一间客栈,要了两间房。白芷和柳莺儿一间,他自己一间。
客栈不大,木楼旧得门板都歪了,伙计是个瘸腿老头,收了灵石就拄着拐杖上楼去了,半天没下来。
陈源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下楼去吃饭。大堂里只有三张桌子,一张空着,一张坐着一个独眼散修,正埋头喝粥,另一张坐着三个人。
三个人的背影,陈源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焕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跟以前那个清清爽爽的林家弟子判若两人。
方锐缩在角落里,低着头,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喝,就那么盯着碗底发呆。
柳轻音坐在林焕旁边,还是那身青布衣裙,袖口磨出了毛边,木簪绾着的头发有些散乱。
陈源的脚步顿了一下。
白芷也看见了。她的手按在净莲剑的剑柄上,但没有拔。
柳莺儿跟在后面,从白芷肩头探出脑袋,眼睛亮了一下。
陈源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
林焕抬起头,愣住了。
他盯着陈源的脸看了三息,又看了看他身后戴着斗笠的白芷和柳莺儿。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柳轻音也抬起了头。
她比陈源记忆中瘦了很多,脸颊凹了下去,颧骨凸了出来,但眼睛还是很亮,像深秋的星子。
她看着陈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陈大哥,你还活着。”
方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角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然后又闭上了。
陈源看着他们三个,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你们怎么在这儿?”
林焕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哽咽压下去。“星坠城散了之后,我们跟着灵农们往后山撤。万法殿的人追上来,抓了一批人。周明和周远被抓了。”
“抓去哪儿了?”
“飞羽宗的矿场。黑石矿坑,南边那个。”林焕的声音越来越低,“万法殿的人说,他们犯了叛宗罪,罚去矿场劳役,三十年。”
三十年。陈源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你们呢?”白芷问。
柳轻音开口了。“我们没被抓。林家和飞羽宗有些渊源,万法殿的人不敢动林家子弟。但也不敢留我们在飞羽宗地界,就把我们赶出来了。”
林焕接过话。“我们在外面漂了几天,听说枫林坊这边安全,就过来了。想着找个活干,攒点灵石,再想办法。”
方锐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陈大哥,周明他——”
“我知道。”陈源打断他,“我会把周明和周远救出来。但不是现在。现在去就是送死。”
方锐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林焕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陈源。“陈大哥,你看这个。”
陈源接过来,展开。是一张通缉令。
上面画着他的画像,眉眼清秀,嘴角带着一道旧疤,是星坠城时期的模样。
画像下面写着几行字。飞羽宗叛徒陈源,勾结魔道,私建城池,杀伤同门,罪不可赦。
凡提供线索者,赏灵石一千。
凡擒获者,生死不论,赏灵石六千。
六个零。六千灵石。
陈源把通缉令折好,还给林焕。“你们见过这东西?”
“见过。”林焕说,“坊市里到处都贴着。万法殿的人每隔几天就来巡查一次,拿着画像一个一个比对。”他顿了顿,“陈大哥,你们这样太危险了。”
陈源点头。“我知道。所以明天就走。”
柳轻音看着他。“去哪儿?”
“往西。越远越好。”
没人说话。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独眼散修喝完粥,起身走了,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咚咚响,然后消失了。
陈源站起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些灵石和丹药,放在桌上。“这些你们拿着。找个地方住,别省着。等到安稳了,我会想办法联系你们。”
林焕看着桌上那堆灵石,眼眶又红了。“陈大哥,我们——”
“别说了。”陈源打断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身,朝楼上走去。白芷跟在他身后,柳莺儿抱着窥天剑,也跟了上去。
林焕坐在那里,看着那堆灵石,看了很久。
方锐端起那碗凉透的粥,一口气喝完了,把碗重重放在桌上,碗底磕出“嗒”的一声响。
柳轻音低着头,把灵石一块一块收进储物袋里,动作很慢。
楼上的门关上了。
林焕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对那个瘸腿伙计说:“掌柜的,开一间房。”
伙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楼上,没说话,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他。
林焕接过钥匙,转身看着方锐和柳轻音。“走吧。先住下,明天再想办法。”
三个人上了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楼下大堂里,瘸腿伙计把最后一块门板装好,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柜台后面。
他坐下去,从抽屉里摸出一枚玉简,注了一丝灵力。
玉简亮了一下,他的神识探入其中,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搜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