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客栈说。”
几人在云来客栈二楼的无根道长房间里坐下。
门关上了,窗户也关上了,白芷在门口布了一道隔音禁制——虽然简单,但足够挡住练气期修士的偷听。
陈源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从他在飞羽宗药谷种金线草开始,到论道大会演示五行循环,到灵农被万法殿欺压、他替灵农说话,到被逐出宗门、建星坠城,到万法殿和刑律殿联手剿灭星坠城,到最后逃亡。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该说的都说了。
无根道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拂尘杆。老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飞羽宗。”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头子听说过。青阳郡的大宗门,有元婴真人坐镇。你们几个能从那儿逃出来,命是真大。”
他看着陈源,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敬佩,是那种“我活了一百八十多年,总算见到个不怕死的”的感慨。
“你建那个城,给灵农分地,只收半成税。老头子问你一句——你是为了什么?”
陈源没有犹豫。“他们没活路了。宗门收七成税,地薄产少,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给他们地,给他们种子,教他们种地。他们能活,我也能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无根道长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角的皱纹却深了几分。
“好。老头子信你。”
无根道长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转过身,看着陈源。
“老头子刚才在宝阵阁说的话,不是开玩笑。你拜我为师,我把那套五行令旗的阵基阵图送给你。”
陈源看着他。“前辈,我是通缉犯。跟着我,会有麻烦。”
“老头子这辈子麻烦还少?”无根道长哼了一声,“再说了,你拜了师,就是老子的徒弟。老子护犊子,天经地义。谁要来找麻烦,让他来。”
陈源的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在星坠城的时候,那些灵农们把地契攥在手心里,说“陈长老,这是咱自己的地”。老孙头跪在泥地里,额头磕下去,说“俺这条老命,以后就跟这地绑一块儿了”。李寡妇抱着阿离,站在灶房门口,说“陈小哥,俺信你”。
现在,无根道长站在他面前,说“老子护犊子,天经地义”。
陈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无根道长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前辈,我不能拜师。”
无根道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是天目宗的掌门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无根道长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你、你说什么?天目宗?那个三千年前就灭了的宗门?”
陈源从怀里掏出那枚掌门令,放在桌上。灰白色的骨片,边缘磨得很光滑,上面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天目宗的掌门令。我在幽冥界拿到的。枯木残魂——天目宗最后一位宗主——把它托付给了我。”
无根道长拿起掌门令,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在那些符文上摸索着,像在辨认什么。
“天目宗……老头子在一些古籍上看到过记载。上古宗门,以灵植和阵法闻名。据说他们的药圃能种出别人种不出的灵药,他们的阵法能困住元婴真人的神识。”他把掌门令放回桌上,看着陈源,“你小子,还真是深藏不露。”
陈源把掌门令收起来。“所以,我不能拜师。”
无根道长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行。不拜就不拜。但你得答应老头子一件事。”
“前辈请说。”
“你学阵法,不能半途而废。老头子这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带进棺材里。”
陈源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无根道长的脸色这才好了些,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白芷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他们谈完了,她才开口。
“前辈,你不怕被牵连?”
无根道长看了她一眼。“怕什么?老头子活了一百八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再说了——”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你们几个娃娃,虽然麻烦多,但对老头子不错。衣袍是丫头买的,糖葫芦是丫头送的。老头子这辈子,还没人这么关心过。”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老不正经的样子。“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说正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阵图,摊在桌上。
“刚才在宝阵阁,老头子注意了一下。一套中阶法器级的五行大阵,标价四五千灵石。高阶法器级的,九千到一万。铸阵师的分成,店员说是按提成,水平越高提成越高。”
陈源点头。
无根道长看着他。“你想学铸阵?”
“不急。”陈源站起来,走到窗边,“先把阵法的基本功打牢,把李真如的心得吃透。铸阵的事,以后再说。”
白芷也站起来。“师兄,明天就是五日期限了。赵铁山那边,会有消息吗?”
陈源想了想。“不知道。等明天。”
无根道长收起阵图,摸着胡子,若有所思。“赵铁山那小子,说的是五天后派人来送秘籍。如果他守信,明天午时,云来客栈门口见。”
“如果不守信呢?”柳莺儿小声问。
无根道长哼了一声。“不守信就不守信。老头子本来也没指望靠那部阵法发财。”
陈源嘴角弯了一下。刚才在宝阵阁外面,无根道长还说“我的棺材本都赔在这里了”,现在就变成了“没指望发财”。老道士的嘴,比他的阵图还能变。
夜深了。陈源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把白芷给他买的那套新衣裳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然后叠好,放在床头。
衣裳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他想起白芷看他时的眼神,心里又暖了一下。
第二天辰时,陈源下楼的时候,小石头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青色的,虽然料子一般,但洗得很干净。头发用布条扎着,脸洗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仙师早!”他笑着迎上来。
陈源看了他一眼。“今天有好事?”
小石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昨天回去,我娘听说仙师雇我当导游,高兴得不得了。她说让我好好干,别给仙师添麻烦。”
陈源没有接话,从储物袋里摸出五块灵石,递过去。“今天去中央广场。带路。”
“好嘞!”小石头接过灵石,转身在前面带路。
中央广场是梅花坊的正中心,五条主街从这里辐射出去,通往五个坊区。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高塔——聚灵塔,二十五层,青灰色的塔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塔顶那颗巨大的灵石,即使在白天也闪着金光,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广场四周是梅花坊最气派的建筑。
有商会总部、拍卖行、大型客栈,还有四宗的驻点——御灵宗、沧月宗、天星阁、碧落宗。
陈源的目光在那块“碧落宗”的牌匾上停了一下。
碧落宗。芷兰州的大宗门。李真如的宗门。
“仙师,您看,那个就是聚灵塔。”小石头指着高塔,眼睛里闪着光,“塔里灵气浓度是外面的好几倍,在里面修炼一天,顶在外面修炼三天。不过租一天要二十块灵石,最贵的顶层要两百块。我要是能在里面修炼一天,做梦都能笑醒。”
陈源没有接话。他在广场上走了一圈,看了看告示栏的内容,又看了看四宗驻点的位置,最后在广场边上的一家茶楼坐下。
白芷和柳莺儿跟在他后面,也在茶楼里坐下。无根道长今天没有跟来,说是要调息恢复灵力,其实是想在客栈里研究阵法心得。
小石头坐在陈源对面,有些局促。这是茶楼,不是路边摊,他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
陈源给他叫了一壶灵茶。茶是碧螺春,入口甘醇,回味悠长。小石头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仙师,您今天不逛铺子了?”
“等个人。”
小石头没有多问。他端着茶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在广场上扫来扫去。
午时快到了。
陈源的目光落在云来客栈门口。那个位置,是赵铁山约定的交接点。
白芷也看着那个方向。她的手按在净莲剑的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柳莺儿抱着窥天剑,从斗笠下抬起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午时三刻,一个身影出现在云来客栈门口。
不是赵铁山。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练气后期的修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袍子,面容端正,眉目间和赵铁山有几分相似。
他在客栈门口站定,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举了起来。
那面旗子是青色的,旗面上画着一个“赵”字。
陈源站起来,走出了茶楼。
白芷和柳莺儿跟在他身后。
小石头连忙放下茶杯,也跟了上去。
第308章 七星定元
午时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云来客栈门前的青石路面晒得发烫。
陈源走出茶楼,穿过广场,朝那个举着青色旗子的年轻人走去。
白芷跟在他身后。柳莺儿抱着窥天剑,从斗笠下抬起眼睛,目光在四周扫过。
小石头跟在最后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脚步没停。
那年轻人看见他们走过来,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前,拱手行礼。“请问,是陆干陆仙师吗?”
陈源点头。“赵铁山让你来的?”
“是。”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双手捧着递过来,“少主说,这是答应给仙师的秘籍。请仙师过目。”
陈源接过玉简,没有立刻查看,而是上下打量了那年轻人一眼。
练气后期的修为,面容端正,眉目间和赵铁山有几分相似,衣着虽然朴素,但料子不错,不像下人。
“你是赵家什么人?”
“在下赵铁柱,是少主的堂弟。”年轻人苦笑了一声,“赵家遭逢大难,族中子弟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们几个还跟着少主了。”
无根道长从后面走上来,一把抢过陈源手里的玉简,贴在额头上。
他的眼睛闭上,眉头皱起,又舒展开,又皱起,像在辨认什么。过了大约十息,他睁开眼,脸上露出了这半个月来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
“是真的!”他的声音都在抖,“七星定元阵!金丹真人留下的!里面的变化口诀、阵图布置、灵脉选择,写得清清楚楚!老头子活了快两百年,终于见到一部完整的七星阵法了!”
他把玉简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陈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向赵铁柱。“赵铁山呢?他怎么没来?”
赵铁柱的脸色沉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悲愤。“少主他……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