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山峦在曦光中一层一层地铺开,近处的青翠,远处的黛青,最远处的淡蓝。
“我去接无根道长回来。”他说,“你们在山上等着。”
白芷站起来,净莲剑背回背上。“我跟你去。”
“不用。你守着大阵。”陈源看着她,“吴无根道场在灵蛇峰养了两天,赵显宗说他情况稳定了,可以接回来。我去去就回。”
白芷没有坚持,点了点头。
陈源重新祭出青叶飞舟,跳上去,朝灵蛇峰的方向飞去。
灵蛇峰比莲花峰热闹得多。晨光刚亮,就有弟子在广场上练剑了,剑光霍霍,呼喝声此起彼伏几个杂役弟子在打扫石阶,扫帚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山门处的知客亭里,两个弟子正靠着柱子打哈欠,一夜没睡,困得不行。
赵显宗亲自在山门口迎接。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令牌,精神很好,红光满面,看来这几日没少从战利品里捞好处。
“陈老弟,这么早?”他笑着迎上来,拱手行礼。
陈源还礼,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赵掌门,我来接无根前辈回去。他怎么样了?”
赵显宗连忙道:“好多了,好多了。昨天下午醒了一次,喝了半碗粥,又睡了。今早还没醒,但呼吸平稳,脸色也好了不少。来,我带你过去。”
他转身在前面带路,穿过广场,绕过正殿,来到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
楼不大,但位置很好,背靠山壁,面向朝阳,安静得很。
门口种着几株灵竹,竹叶上还挂着露珠。
“这是我专门给无根前辈安排的静养之所,环境清幽,灵气也足。”赵显宗推开门,侧身让开,“陈老弟,请。”
陈源走进去。
一楼是一个小厅,陈设简单,一张桌,几把椅,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只茶杯。茶已经凉了,没人动。角落里燃着一只小炉,炉上坐着一壶水,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从壶嘴里往外冒。
陈源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的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床榻靠墙,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无根道长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五天前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是那种灰败的颜色。
嘴唇有了一丝血色,干裂的皮肤也好了些,不再往外渗血。
灰白色的胡须被仔细地梳理过,不像之前那样乱糟糟地黏在一起。
陈源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无根道长的脉搏。
脉搏不弱,比起在灵蛇峰洞穴里的那次有力了许多,一下一下的,很稳。他又伸手摸了摸无根道长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
赵显宗站在门口,压低声音:“陈老弟,无根前辈的伤势,我问过赵家的郭客卿。他说神识损伤不是一天两天能恢复的,需要慢慢温养。丹药要按时服用,不能断。至于什么时候能完全清醒,郭客卿说不好说,可能十天半月,也可能一两个月。”
陈源点了点头。
神识损伤的恢复,确实急不来。当初在梅花坊的时候,无根道长说过,他的经脉已经开始萎缩了,寿元只剩十几年。如今又伤了神识,以后恐怕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拼了。
但人能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
“赵掌门,这几日多谢你照顾。”陈源站起来,朝赵显宗拱了拱手。
赵显宗连忙摆手,满脸堆笑:“陈老弟说哪里话。无根前辈是为了我们三派才受的伤,我照顾他是应该的,应该的。你这么说,就见外了。”
陈源没有多说什么。他弯腰,把无根道长从床上扶起来,背在背上。老道士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趴在他背上几乎没有重量。陈源用一条布带将他和自己绑在一起,固定好。
无根道长没有醒,只是皱了皱眉,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赵显宗送到山门口,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什么“常来常往”“有事随时开口”之类的。陈源一一应了,跳上飞舟,朝莲花峰的方向飞去。
飞舟在晨光中滑行,穿过一层薄薄的云雾,莲花峰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那片翻涌的灵雾还在,像一床厚实的棉被,将整座山峰捂得严严实实。灵雾之上,四色灵光隐约可见——青、白、赤、蓝,在晨曦中缓缓流转。
陈源操控飞舟降落在山腰的平地上。白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净莲剑背在背上,银白色的剑光从鞘缝里漏出来。她走过来,帮陈源把无根道长从背上解下来,扶进那间已经准备好的静室里。
静室是白芷连夜收拾出来的,在议事厅后面的一间偏房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榻铺着新的被褥,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在微风中轻轻跳动。白芷还在窗台上摆了一盆清心草,是她在湖边挖的,叶片翠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两人把无根道长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白芷把清心草往窗台外面挪了挪,让它能晒到早晨的阳光。
陈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无根道长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他那渐渐恢复血色的嘴唇。
“无根前辈,回家了。”他轻声说。
无根道长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做梦。
白芷走过来,拉了拉陈源的衣袖。
“师兄,你去休息。我守着。”
陈源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光照进来。
阳光落在无根道长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更加红润了一些。那盆清心草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散发出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陈源搬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我不累。我守一会儿。”
白芷没有劝他。她去灶房端了一碗热粥来,放在陈源手边的桌上。
“那你先吃点东西。”
陈源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灵米熬的,加了清心草和几味温补的药材,是白芷早上起来熬的。粥很烫,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着。
柳莺儿从门口探进头来,看着床上的无根道长,小声问:“陈大哥,爷爷什么时候能醒?”
陈源放下碗。“不知道。但快了。”
柳莺儿点了点头,走进来,在床边蹲下,把窥天剑靠在床腿上。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无根道长的手。无根道长的手很凉,但比起在灵蛇峰那次,已经不冰了。
“爷爷,你快点醒。”柳莺儿小声说,“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吃好吃的。”
无根道长的眉头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柳莺儿没有等到回应,也不失望。她把手收回来,抱起窥天剑,蹲在床边,像一只守窝的小猫。
白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陈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过地板,看着那盆清心草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光,看着无根道长的胸口一起一伏。
他把粥碗里剩下的一口气喝完,把空碗放在桌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第338章 开垦
无根道长在静室里睡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早上终于睁开了眼睛。
陈源当时正坐在床边翻看小石头送来的情报,感觉到被子下面有动静,抬头一看,就看见无根道长那双浑浊的老眼正努力地聚焦,像刚孵化的雏鸟第一次打量这个世界。
“无根前辈。”陈源放下手中的纸页,凑近了些。
无根道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沙哑的声音:“陈……小子……”
声音很小,小得像风吹过枯叶,但陈源听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扶住无根道长的肩膀,帮他在床头靠好,又从桌上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
无根道长接过碗,手还在抖,碗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睡了多久?”
“五天。”陈源说,“在灵蛇峰躺了两天,回来又躺了三天。”
无根道长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陈源,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一丝老不正经的调侃。
“没死。还行。”
陈源没有接话。
他把粥碗端过来,粥是白芷早上熬的,灵米炖得稀烂,加了清心草和几味温补的药材,放了有一阵了,不烫不凉,刚好入口。无根道长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但碗底见了空。
白芷听见动静从外面走进来,净莲剑背在背上,手里端着一碗药。
药是郭靖开的方子,赵显宗帮忙抓的药,专门温养神识的。
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无根道长看着那碗药,老脸皱成了核桃,但没说什么,接过去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白芷递过帕子,他接过来擦了擦,把碗还回去。
“难喝。”他说。
白芷嘴角弯了一下,端着空碗出去了。
陈源把这几日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大阵布好了,三重变化都记录在阵图里了,外姓修士来过一次,赵家的态度还算配合。
他刻意没有提无根道长受伤的细节,也没有提郭靖说的那些话——经脉萎缩、寿元无多。那些事,等老道士身体再好一些再说。
无根道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灵脉呢?灵脉怎么样?”
陈源知道他问的不是灵脉的品阶,是灵脉的开发利用。一级高阶灵脉,光是用来修炼太浪费了。
灵脉的灵气可以滋养土地,土地可以种灵植,灵植可以炼丹、可以卖钱、可以培养弟子。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一环扣一环。
“还没开始弄。”陈源说,“等你好了再弄。”
无根道长摇了摇头,撑着床沿要站起来。腿软了一下,陈源扶住他。
老道士站稳了,推开陈源的手,自己走了两步。脚步还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但至少能走了。
“带我去看看。”他说。
陈源没有阻拦。他扶着无根道长走出静室,穿过议事厅,来到山腰的平地上。
晨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莲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大阵的灵雾在头顶翻涌,四色灵光隐约可见。
无根道长站在平地上,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气。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湖水的清凉。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指着山脚下一片向阳的坡地。
“那里,可以开灵田。”
又指向湖畔那片潮湿的低洼地。
“那里,可以种水属性灵植。”
最后指向山腰一处背阴的岩壁。
“那里,可以种喜阴的灵药。”
陈源顺着他的手指一一看过去,点了点头。
这些地方他在布置大阵的时候都注意到过,但无根道长说得更细——什么地方种什么,什么土壤适合什么灵植,什么朝向能吸收多少灵气,老道士心里有一本账。
“你的伤还没好。”陈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