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站起来,整了整衣袍。白芷和柳莺儿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三人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
石阶很宽,每一级都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种着灵竹,竹身上挂着灯笼,灯笼里的火苗跳动着,把石阶照得一片通明。
每隔数百丈,就有两名弟子一左一右候在路旁,躬身行礼。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碧落宗的大殿建在山顶最高处,居高临下,俯瞰整片碧落湖。大殿是青砖黛瓦的仿古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碧落宗”三个大字。殿前是一个宽阔的平台,平台铺着整块的青玉,光可鉴人,能映出天上的星星。平台四角各立着一尊石制的仙鹤,鹤嘴朝天,栩栩如生。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辉煌。
陈源走进大殿的时候,看见殿内两侧站满了修士。
有筑基期的,有练气期的,按修为和辈分排列,整整齐齐。
他们穿着碧落宗的青色道袍,神情肃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源身上。
大殿最深处,三级台阶之上,一把紫檀木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容清癯,须发皆白,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宝石。
他的修为深不可测——陈源以金丹初期的神识去感应,竟然探不到底。
金丹后期,甚至可能是半步元婴。他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碧落宗宗主,碧落真人。
陈源走到殿中央,拱手行礼。“天目派掌门陈源,见过碧落真人。”
碧落真人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掂量,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看着晚辈的温和。
“陈掌门。”碧落真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李真如的骸骨和心得,我已经看过。你信守承诺,万里送骸,此等大义,碧落宗铭记在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举起来。
“这是李真如的遗言。他在玉简里说,若有人将他的骸骨送回碧落宗,储物袋中的东西便作为报酬。他还说,若那人对阵法感兴趣,可以把他的心得复制一份,不必归还。”
碧落真人看着陈源,
“陈掌门,你不但没有贪墨他的心得,还亲自把原版送回来。这份诚信,比什么都珍贵。”
陈源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说漂亮话。
碧落真人放下玉简,继续说道:“李真如的心得里,有十几处涉及碧落宗的不传之秘。按照门规,外泄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但你不知道那些是不传之秘,而且你的初衷是学习阵法,不是偷师。”
他顿了顿,“但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当不存在。所以——”
他看着陈源,嘴角弯了一下。
“你既然学了碧落宗的东西,就不能白学。”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简,递给旁边的陆清远。陆清远接过,走到陈源面前,双手递上。
“这是碧落宗的客卿令牌。从今日起,你便是碧落宗的客卿长老。碧落宗的资源,你可以调用;碧落宗的功法,你可以参阅。作为交换,天目派和碧落宗,永结同盟。”
陈源接过玉简。
玉简入手温润,表面刻着“碧落”二字,边缘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那是金丹真人的灵力印记,至少有几百年的沉淀。
纹路中蕴含的灵压温和而深厚,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抬起头,看着碧落真人。
“真人不怕我是别有用心?”
碧落真人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带着一种“老夫活了几百年什么没见过”的从容。
“你若别有用心,不会万里迢迢把骸骨送回来。你若别有用心,不会主动提出结盟。你若别有用心,不会在碧落宗的地盘上站得这么直。”他看着陈源的眼睛,“你的眼睛很干净。老夫看人,不会错。”
陈源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玉简收进怀里,拱手行礼。
“多谢真人。”
碧落真人点了点头,拄着竹杖站起身来。
“天色不早了,陈掌门远道而来,先在山上歇息一晚。明日,陆清远会带你去藏经阁,碧落宗的功法秘籍,你感兴趣的就看看。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他说。”
他朝陈源微微颔首,转身朝大殿后面走去。竹杖点在青玉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不紧不慢,渐渐远去。
殿内的修士们纷纷散去,有的朝陈源拱了拱手,有的低声交谈着,有的看了白芷和柳莺儿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审视。
陆清远走过来,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掌门,请跟我来。客房已经备好了,在灵竹院,环境清幽,灵气也足。”
陈源跟着他走出大殿。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莲花的清香和水汽的湿润,混着灵竹特有的清冽气息。月光洒在青石台阶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白芷走在他身边,净莲剑背在背上,七朵莲花的银光在月光下很淡。
“师兄。”她压低声音。
“嗯。”
“碧落真人答应得太爽快了。”
陈源点了点头。
“他是聪明人。李真如的心得里,有不传之秘是真,但他早就想找个机会拉拢我们也是真。一个金丹初期的阵修,一个金丹初期的剑修,一个筑基初期的传承者——在芷兰州不算什么,但在重明郡,这股力量足以改变格局。他卖我们一个人情,将来我们用得上。”
柳莺儿从后面跑上来,拉了拉陈源的衣袖。“陈大哥,碧落宗的饭好吃吗?”
陈源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饿了?”
柳莺儿使劲点头。
陆清远在前面听见了,回头笑道:“灵竹院的斋饭虽然简单,但碧落宗的灵厨手艺不错,尤其是碧落湖的银鱼,清蒸之后鲜嫩无比。一会儿我让人送一些过去。”
柳莺儿的眼睛亮了,抱着窥天剑跟上去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灵竹院在半山腰一处僻静的角落,四周种满了灵竹,院中有一方小池,池水清澈,几尾锦鲤在月光下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院子不大,但有正房三间,偏房两间,青砖黛瓦,干净整洁。
陈源住进正房,白芷住在他隔壁,柳莺儿住对面的偏房。
陆清远让人送来了斋饭——清蒸银鱼、灵笋炒肉、香菇菜心、一碗灵米粥,还有一壶碧落宗自酿的灵酒。
柳莺儿吃得满嘴流油,连银鱼的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饭,白芷和柳莺儿各自回房休息。陈源没有睡。
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握着那枚客卿令牌,借着月光看了很久。
玉简上的“碧落”二字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边缘那道金色纹路像一条沉睡的蛇,盘踞在玉简边缘。
他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令牌亮了一下,反馈给他一道温和的神识波动——那是碧落宗的联络方式,通过令牌可以远程传递消息,最远可达五千里。
五千里。
足够从芷兰州传到重明郡了。
陈源把令牌收进怀里,站起来,在院中踱了几步。
月光从灵竹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听见远处碧落湖的水声,听见灵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听见白芷房间里净莲剑极轻的嗡鸣——那是剑意在感应他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浊气吐出去。
十几年前,他在梅花坊对赵铁山说“天目派在碧落宗有一位金丹真人长辈”,那时只是一句权宜之计,是为了让赵铁山放心把灵脉租借给他。如今,那句话成真了。
碧落宗的客卿长老,不是虚名。
碧落真人的“永结同盟”,不是空话。天目派在重明郡,终于有了真正的靠山。
但陈源心里清楚,靠山永远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不是雪中送炭。
真正能站稳脚跟的,是他自己,是白芷,是柳莺儿,是无根道长,是那些灵农和外姓修士们。
他转身走回房间,在床榻上盘膝坐下,五心向天。
明天,他要去碧落宗的藏经阁。那里有李真如没有写完的阵法心得,有碧落宗几百年来积累的灵植培育经验,有金丹真人留下的修炼笔记。
那些东西,是天目派最需要的。
他闭上眼,灵力在丹田中流转,金丹在缓缓旋转。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淡青色的光。
灵竹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第341章 归处
七星宗的和解书送来的时候,陈源正在灵田里给金线草浇水。
白芷从山门口把信使带上来,那人穿着七星宗的灰色道袍,腰弯得很低,双手捧着玉简,额头上全是汗。
陈源接过玉简,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把水瓢挂在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才走到田埂边,将玉简贴在额头上。
神识探入,张守常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措辞客气,姿态放得很低。
没有推卸责任,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七星宗与天目派数战皆北,损失惨重,继续敌对于双方无益。
愿意以青力山和流泉谷之间的那片无主荒地为界,双方各守疆土,永不相犯。落款处有张守常的灵力印记,还有钱如意的附署。
陈源看完,没有立刻答复。他把玉简收进怀里,对那信使说:“回去告诉张掌门,信我收到了。容我考虑几日。”
信使连连点头,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命。
陈源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外的灵雾中。
白芷走过来,净莲剑背在背上,晨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白衣照得发亮。
“师兄,你打算答应吗?”
陈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莲花峰。晨雾正在散去,灵田里的金线草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湖面上的莲花一朵一朵地绽放,银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灵农们在山脚下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锄头起落的声音隐约传来。
远处的藏经阁屋顶上,柳莺儿正盘膝坐着,窥天剑横在膝上,斗笠压得低低的,在做早课。
“答应。”陈源说,“但不是现在。让他们等一等,等他们真的急了,我们再答应。”
白芷点了点头。“那条约呢?”
“青力山和流泉谷之间的荒地,对我们没用。但那条边界线,可以谈。七星宗想要太平,我们也想要太平。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陈源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水瓢,继续给金线草浇水。水珠从瓢沿洒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落在翠绿的叶片上,滚成一颗颗圆润的露珠。
七星宗的和解,是在那年秋天正式签订的。
陈源没有去七星宗的山门,张守常也没有来莲花峰。
双方各派了一名信使,在青力山和流泉谷之间的那片荒地上交换了玉简。
没有仪式,没有见证,只有两枚刻着双方灵力印记的玉简,静静地躺在草丛里,等着被各自的人取走。
赵铁山听说这件事后,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赵家大殿的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