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没有路。
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两旁是乱石和半人高的枯草。越往里走,草木越稀疏,到后来连草都没了,只剩裸露的、暗红色的岩石。
空气开始变热。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从地底透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闷热。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温吞的血。
陈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峡谷。
谷口立着两块石碑,左碑刻“禁”,右碑刻“地”。碑面被风雨蚀得斑驳,但刻痕极深,像用刀生生剁进去的。
谷口站着两个人。
都是执事堂弟子,穿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看见陈源,左边那人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块木牌。
“禁地令牌。戴在身上,出来时要交还。丢了,按叛宗论处。”
陈源接过。木牌粗糙,边缘还有毛刺,正面刻着“血炼”二字,背面是他的名字和日期。
“进去后直走三百步,有片空地。在那儿打坐,满三日自行出来。”右边那人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别乱跑,别往深处去。里面有些东西……你惹不起。”
陈源点头,将木牌系在腰带上,迈步走进峡谷。
刚踏进去,温度骤升。
像从秋天一步跨进盛夏正午的炼铁炉。热浪裹着浓烈的铁锈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陈源咳嗽了两声。
他停下,适应了几息,才继续往前走。
地面是暗红色的沙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晒干的凝血上。每走一步,都扬起细小的红色尘雾。
两侧岩壁也是暗红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有些孔洞里淌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空气里除了热,还有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陈源走到三百步左右,果然看见一片空地。
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地面相对平整,中央有个浅浅的凹坑,坑底积着一层暗红色的水——不是水,是液化的地脉血气。
他走到坑边,盘膝坐下。
右臂的袖子卷起,暗红与紫黑交织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几乎是同时,坑底那层血气像活过来一样,开始翻涌、升起丝丝缕缕的红色雾气。
雾气触到手臂,陈源浑身一颤。
烫。
不是火烧的烫,是针扎的、从毛孔往里钻的烫。每根针都带着血气,蛮横地往经脉里冲。
他咬紧牙,运转《长息术》,试图引导这些血气。
但没用。
禁地的血气太暴烈,根本不是他这点微末修为能驾驭的。它们像脱缰的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壁被刮得生疼。
更糟的是,他手臂上的地脉印记开始剧烈反应。
紫黑色的纹路像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下凸起、蠕动。
血气从印记涌入,与原本的污染混合,变成一种更狂暴的能量,顺着手臂烧向肩膀。
陈源闷哼一声,额头沁出冷汗。
他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血气会淤积在手臂,这条胳膊就真废了。
只能硬扛,用功法一点点磨,把这些暴烈的血气炼化、吸收。
他闭上眼,全力运转心法。
时间变得模糊。
只有痛是清晰的。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不知道是空气中的,还是他自己喉咙里涌上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右臂忽然传来一丝异样。
不是痛减轻,是……多了一种“感知”。
他“感觉”到了坑底血气的流动脉络,感觉到了岩壁深处地脉的搏动,甚至感觉到了——这片禁地里,不止他一个活物。
在更深的地方,岩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缓慢、沉重、带着古老怨愤的呼吸。
陈源猛地睁眼。
天色已经暗了。
禁地里没有昼夜分明,只有血红色的雾霭越来越浓,像一层粘稠的血纱,罩住整片峡谷。
坑底的血气还在翻涌。
但此刻,他清楚地“看到”——那些血气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有流向,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峡谷深处某个方向汇集。
而那个方向,正是呼吸传来的地方。
陈源站起身。
腿麻得厉害,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右臂的灼痛缓了些,但皮肤下的暗红色纹路更清晰了,像血管,又像根须。
他低头看坑底。
血气还在涌出,但速度慢了。似乎……深处的那个东西,吸走了大部分。
令牌在腰间沉甸甸的。
师兄的话在耳边:“别乱跑,别往深处去。”
陈源站了十息。
然后他抬脚,不是往谷口走,是朝峡谷深处,朝那个呼吸传来的方向,迈了一步。
右臂的印记忽然一烫。
不是警告。
是……呼应。
第59章 血色洞窟
第三步踩下去时,脚底传来“咔嚓”一声。
不是碎石。是骨头。
陈源低头。
暗红色的沙土里露出一截手骨,五指蜷曲,骨色发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他蹲下身,手指拂开沙土。
不止一截。
整具骨架埋在土里,呈蜷缩状,肋骨断了三根,头骨正中央有个拇指大的洞。
骨架上还挂着些腐坏的布片,颜色褪得差不多了,但能看出是飞羽宗外门弟子的灰袍。
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年。
陈源站起身,环视四周。
血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三丈。
空气里的嗡鸣声变得清晰——现在能分辨出来,那是无数细碎的、重叠的嘶吼,像有千万个声音在岩壁深处哭嚎。
他右手掌心的树皮纹路开始发烫。
不是痛。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和地底深处那个沉重的呼吸……在同一个频率。
他继续往前走。
每走十步,就能在沙土里发现一具尸骸。
有些完整,有些散碎,有些只剩几根骨头。衣着各异,有外门弟子,也有穿着其他宗门服饰的,甚至有几具穿着兽皮、像是散修。
死法也不同。
有的被利器贯穿,有的骨头扭曲像是被巨力碾碎,有的浑身焦黑,有的……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血肉不知去向。
陈源在一具尸骸前停下。
这具很特殊——盘膝坐姿,骨头完整,骨色不是暗红,是淡淡的金色。
尸体前方沙地上,用手指刻着几行字,字迹潦草,边缘已经被血雾侵蚀模糊:
“第七日
气海枯竭
血毒入骨
此法有诈
王墨……你……”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陈源盯着“王墨”两个字,看了三息。
然后他绕过尸骸,继续向前。
岩壁开始收窄。
从三丈宽缩到一丈,再缩到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两侧岩壁不再是暗红色,变成了深紫色,表面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滴落时发出“啪嗒”声。
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香。
陈源在缝隙入口停住。
掌心树皮纹路的跳动变得剧烈。同时,他感觉到怀里那块禁地令牌……在发烫。
不是温度上的烫。是灵力层面的异常波动,像有人在通过令牌监视他。
他摘下令牌,握在手里。
木牌表面,“血炼”二字正微微发光。
陈源把令牌塞进靴筒,用裤脚盖住。
光芒被遮蔽的瞬间,缝隙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人类的吼声。更低沉,更浑浊,从岩石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他抽出腰间那柄灵锄——进禁地前,执事堂弟子收走了他的储物袋,只留了这柄种药用的锄头。
木柄,铁头,刃口磨得半亮,杀不了人,但能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