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做戏。
而是那份盼了几十年的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楚无忌看着他，语气倒没有变冷。
“你罗家虽无仙缘，但这些年尽心做事，我不会亏待。”
说罢，他袖袍一拂。
桌上顿时多出一袋金珠，两瓶丹药，另有数件凡人也能用的护身之物。金珠颗颗圆润，光泽耀眼，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两瓶丹药则是他早年洗炼过药性的凡丹，虽对修士无用，对凡人却足够强身、延寿，关键时候还能吊命；至于那几件护身之物，其中有一枚小玉符，一张薄如纸片的护身金叶，还有一根不起眼的黑木钉，皆是他早年顺手炼制的小玩意儿，对修士不值一提，但若落到凡俗之中，挡刀挡箭、震退寻常杀手，却绰绰有余。
“金珠拿去，够你罗家后辈再安稳几十年。”楚无忌道，“这两瓶药，分给你和家里年长之人服用。至于剩下这几件东西，留给嫡系血脉，关键时候也能保命。”
罗四海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磕了下去，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
“小人谢仙师厚赐！谢仙师厚赐！”
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地激动。
原本他今日来求仙缘，其实心里并无多少底气。如今虽知罗五明无缘仙路，心里难免失落，可楚无忌给出的这些东西，却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说别的，单单那两瓶丹药，便足够让他们罗家再多出几年甚至十几年安稳日子。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仙师没有忘记他们这些年做下的事。
罗五明也连忙跟着磕头，额头都碰红了。
楚无忌看着这父子二人，淡淡补了一句：“楚家这边，往后你们还照旧看着。只要不出大差错，你罗家日后自有好处。”
“仙师放心！”罗四海抬起头，声音发紧，“只要小人还有口气在，楚家便绝不会有人敢碰！便是小人没了，还有五明，就是五明也走了，日后还有七喜。谁敢对楚家动心思，便是跟我罗家满门老小过不去！”
楚无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罗四海带着东西离开后，楚无咎在旁边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哥，我这些年，也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凡人这辈子，有机会修仙，”楚无咎苦笑了一下，“还是要修仙啊。”
之后几日，楚无忌并未急着离开。
他一边在楚宅住下，一边暗中把青蒲岛从头到尾又探查了一遍。
岛上灵气依旧稀薄，没有修士长期驻留的痕迹。码头那边偶尔会有散修随商船来去，却都只是短暂停留，没人会在凡人岛屿上多费心思。海沙帮这些年把控了码头和街市，虽仍有些凡俗势力彼此明争暗斗，但在罗家的压制下，都翻不出大浪。
至于楚家，外头虽有人眼红其家业，却也只敢背后咬咬牙，没人真敢伸手。
楚家无大患。
这一点，已足够。
这几日里，他也陪父母多说了些话。
楚母精神时好时坏，清醒时总拉着他，说些这些年家里的琐事。哪一年楚无咎娶了第一房妻，哪一年第一个孙儿出生，哪一年楚父大病一场险些没挺过去，哪一年码头失火，把家里人都吓得够呛……说来说去，都是凡俗小事，放在修士眼里不值一提，可在她口中，却是实实在在过了几十年的日子。
楚无忌安静听着，很少插话。
偶尔楚母说累了，便靠在椅上歇一会儿，看着他发呆，像是想把这张脸再看清些。
楚父则比她更沉默。
他年纪更大了，说话也少，多半时候只是坐在旁边听。可每次楚无忌起身，他都会下意识多看两眼，好像总怕这一转身，又要等几十年才能再见。
第三日夜里，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
楚母坐在灯下，看着楚无忌，忽然轻声问道：“这次回来，是不是很快又要走了？”
楚无忌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楚母听后，眼里那点早就压着的情绪，终究还是浮了出来。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勉强笑道：“也是。你是仙人，外头的事多，哪能一直陪着我们这些老家伙。”
她停了停，声音发哑了几分。
“其实娘也知道，你能回来这一趟，已经很好了。可真到了这会儿，心里还是难受。你当年走时，还是如今模样。可如今你站在我跟前，样子没怎么变，我和你爹却都老成这样了。”
说到这里，她望着楚无忌，眼神里有心疼，也有说不出的酸涩。
“有时候我都在想，你这样长长久久活着，到底是福，还是苦。身边人一个个老了、没了，你却还得往前走。”
楚无忌指尖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楚母却像并不需要他回话，只是慢慢道：“往后你若忙，就别总想着回来了。我们凡人活不到太久，今日还在，明日说不定就没了。”
“你走你的路。家里头有你弟弟，也有这么多后辈。你替我们安排到今天，已经够了。”
这话出口，屋里安静了很久。
灯火轻轻晃着，映得楚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越发瘦削。
楚无忌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慨。
他以前也知道仙凡有别，知道修士和凡人的时间不一样，知道这世上少有真正长久的团聚。可知道归知道，真正到了这一刻，亲眼看见此身父母已是满头白发、行将就木，才算真正理解了什么是仙凡有别。
翌日早晨，楚父楚母没有出门。
他们年纪太大了，禁不起折腾，只能由楚无咎扶着站在屋檐下。
楚母眼泪又掉了下来，楚父扶着椅背，强撑着没有失态。
楚无咎只是哑着声音道：“哥，路上小心。家里这边，你不用再挂念。”
楚无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转身朝屋檐下的二老，郑重地行了一礼。
楚无忌随后直起身，没有再回头。
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已无声无息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淡青身影，转眼便越过楚宅屋脊，朝远处海面飞去。
院中几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身影便已到了高空之上，很快只剩一个青点。
楚母终于忍不住，扶着门框失声痛哭起来。
楚无咎红着眼，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海风迎面吹来，青蒲岛在楚无忌身后渐渐缩小。
返乡这一趟之后，他心中最后一缕凡俗牵挂已然落定，直奔红月岛方向而去。
第155章 天星城闭关
数月后，红月岛终于到了。
楚无忌并未急着去石家，而是先在岛上落脚两日，暗中打听石嵘和“乐知”二字的下落。
这一打听，事情很快便清楚了。
石家祖上确实阔过，出过一名结丹修士，在红月岛也曾是有头有脸的修仙家族。只可惜时过境迁，石家这些年早已不复当年风光，族中修为最高的不过几名筑基后期修士。
石嵘那一脉，本就不是嫡系。石嵘死在尾星岛后，这一支立刻没了依仗，留下的那些铺面产业，也被族中旁支一点点蚕食了个干净。
当年石嵘还活着时，凭着筑基修为，多少还能替这一脉撑住场面。可他一死，这一支便彻底没了主心骨，后辈又没出什么撑得住事的人，最终不但守不住家底，反倒成了自家人争着下手的肥肉。
至于“乐知”，也根本不是什么地名。
而是石嵘留下的女儿，名叫石乐知。
如今的她，四十余岁仍未成婚，修为也不过练气后期，在石家过得并不好。
弄清这些后，到了第三日，楚无忌才带着那只旧储物袋，登上了石家大门。
一开始，石家众人见他面生，又收敛了气息，生得太过年轻，自然心存戒备。尤其是支脉里那些主事之人，嘴上虽还算客气，眼底却全是怀疑，显然都把他当成了来路不明的外人。
可等楚无忌将那只旧储物袋放到桌上，堂中气氛立刻就变了。
有人一眼认出了袋上的旧印，神色当场一变。也有人目光闪烁，盯着那储物袋不肯挪开。甚至还有筑基初期的族老心思一动，当场生出贪念，想先把东西扣下来，再慢慢盘问来历。
楚无忌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顿时有数。
他也懒得废话，直接放出一缕灵压。
轰。
假丹大能的灵压一落，满堂筑基、练气修士脸色齐齐发白，连呼吸都一滞。方才还有人心里打着算盘，这一下却全都老实了，连头都不敢再乱抬。
场面一下安静下来。
楚无忌这才抬眼，语气平淡地开口：
“这是石嵘道友遗物，楚某今日来，只是代他送还给他女儿。”
“谁赞成？谁反对？”
“谁若有不同意见，现在便可说出来。”
一句话落下，满堂鸦雀无声。
随后，他当着石家众人的面，将那只旧储物袋交到了石乐知手中。
同时，他也顺手点破了石家旁支主事之人这些年侵吞石嵘所留产业的事。
几句话说完，石家上下顿时脸色各异。
可在一位假丹修士面前，谁也不敢装傻，更没人敢继续糊弄。当场便有人把几处铺面、宅契和账册全都送了上来，老老实实吐了出来。
石乐知接过产业契约以及储物袋时，手都在发抖。
她看着那熟悉的袋身上刻着的印记，眼圈一下就红了，张了张嘴，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等她勉强稳住情绪后，查看了储物袋中物品后，才从其中取出一枚白色玉简，双手递给楚无忌。
“楚前辈，此物留在我这里，只会招祸。”
“既是父亲故人送物归来，又替晚辈讨回公道，这玉简，便请前辈收下。”
楚无忌接过一看，目光微动。
那玉简中记载的，赫然是一门金丹级封禁灵气的阵法。
九曜锁空阵。
这等东西，对如今不过练气后期的石乐知来说，的确是祸不是福。以她的处境，更不可能守得住。与其继续留在手里招人惦记，倒不如交给楚无忌，换一份真正落到实处的人情。
楚无忌没有推辞，收下了玉简。
随即，他翻手取出一枚青色令牌，递到石乐知面前。
“此物你收好。”
“日后若有人再欺你这一脉，或你不愿再留在红月岛，便持此令去天星城寻我。”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扫堂中众人，语气仍旧平淡，却让所有人心头发寒。
“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石道友之物，既然已经归还，今后你们便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本分。”
“谁若不服，还想伸手……”
“尽可以试试。”
满堂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