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他刚卖完一颗妖丹,第二日去坊市外一处茶摊打听风声时,便听见几名筑基修士压低声音议论,说前夜有位元婴老怪的门人到了坊市,正在暗中追查近来高阶妖丹的流向。
那几人说得不算十分笃定,像是从别人嘴里辗转听来的小道消息。
可楚无忌听完之后,却没有半点犹豫。
他连原本打算顺手再收的一株火属性灵药都没去碰,当天便直接抽身离开了姜国。
因为他很清楚。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只要真有一丝可能牵扯到元婴修士,那就绝不能抱着侥幸心理继续停留。
也正是因为担心元婴老怪觊觎,他从不去元婴老怪云集的阗天城等地售卖,哪怕去那里能更快出清妖丹。
因此,今日在把手头最后一颗妖丹出清之后,楚无忌没有半点留恋,立刻远遁而走。
至少十年之内。
甚至数十年内。
他都不会再卖任何妖丹了。
这条财路,已经榨到极限了。
再往下走,赚可能还是有的赚,但送命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
资本家面对百分之三百的利润,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疯狂一搏。可楚无忌不一样,他只是一个不小心穿越到凡人世界的善良劳动者,靠自己的辛苦劳动挣点灵石,还是苟全性命比较重要。
灵石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
想到这里,楚无忌眸光渐渐沉静下来。
眼下结丹阶段,在天南该做的事,便只剩一件。
血色禁地。
那里关系的,早已不只是几株灵药那么简单。
那里藏着的,是上古化神传承的线索。
和那等机缘比起来,卖妖丹赚灵石,已经只能算旁枝末节。
若这一趟顺利,能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
楚无忌眸光微沉。
到那时,他便立刻返回乱星海,闭关苦修。
不到结丹后期,绝不再轻易出来冒这种险。
而要进入血色禁地,首先便要进入七派。
想到这一点后,楚无忌没有继续在洞府中空耗时间。
待体内法力完全恢复后,他便收起阵盘,抹去痕迹,离开了这处临时藏身之地。
第201章 越京
数日后。
越国,镜州。
一处中型坊市内。
坊市的主道上,沿路开着一排供来往修士歇脚的小酒肆、茶棚和杂铺。
楚无忌此刻的模样,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文士。
面色微黄,眉眼平平,嘴角微微下压,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修为则是练气十层的大高手。
他迈步进了有间酒肆,要了一壶普通灵酒,又点了两碟下酒小菜,随后便在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酒肆中果然就有人说起了闲话。
开口的是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练气初期散修,他脚边还歪着数个空酒坛。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胡子拉碴,衣衫也有些凌乱,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显然酒意虽有,脑子却并未真正糊涂。
只见他端着酒碗,唾沫横飞地嚷嚷道:
“你们还真别不信!越京那边,确实有几家修仙世家跟七派关系深着呢!人家替七派打理凡俗买卖、收拢资源、办些见不得光的小事,更别说人家祖上当年围剿玄剑宗时还出过大力、立过大功,手里偶尔捏着一两个举荐名额,有什么奇怪的?”
旁边一人当即嗤笑出声。
“吹吧你!七派的门槛,哪有这么好进?”
那练气初期散修一拍桌子,酒碗里的酒都洒出来半碗,顿时不服道:
“你懂个屁!正经公开收徒,那当然难!可那些宗门的附庸家族不一样。自家若有灵根后辈,资质只要过得去,未必非得跟外头散修一样,一层层去挤。像黄枫谷、清虚门这种大派,偶尔放几个口子下来,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另一桌立刻有人接话,语气带着几分酸意:
“那也是人家自家子弟的路,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不还是只能去天雾台上打生打死?”
“怎么没关系?”
那练气初期散修嘿了一声,眼神发亮,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道:
“你们真以为那些修仙世家就是铁板一块?总有几个不成器的废物后辈,占着名额也是白占。灵根太差,资质不行,便是硬塞进宗门,多半也站不稳脚跟。若是真要有人舍得出价,这种名额被悄悄转手卖出来,也不是没可能!”
这话一出,酒肆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有人摇头。
有人叹气。
也有人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仙门也讲门路。”
这话实在扎心。
很多时候,决定命运的,从来不是个人本事高低,而是背后站着谁。普通散修想进七派,只能去天雾台上搏命,一场场打出来,稍有不慎便是伤残陨落;可那些修仙世家的子弟,只要出身够好,门路够近,关系够硬,往往便能比旁人更容易进入宗门。
普通散修要想进入宗门,战斗力指数往往要达到六百五十点,修仙世家的子弟只要五百点;若是真能走通某些大派高层,甚至掌门一脉的路子,那门槛说不定还要再往下压。别说两三百点,便是资质寻常、修为平平,甚至压根还未踏上修行路的凡人,也未必没有被直接收入宗门的可能。
说到底,凡俗如此,修仙界多半也差不到哪里去。所谓仙凡有别,到了这种事情上,也不过是换了层更体面的皮。
毕竟人家祖上筚路蓝缕,后辈子弟站在他们的肩膀上,也无可厚非。
当然,也不是所有世家子弟都真有这份福气。若只是族里那种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物,平日里不受重视,出了事没人撑腰,资质又平平无奇,甚至混到被人退婚、被人踩脸、连自家父母遗留下的顶阶白骨法器都守不住的地步,那纵然顶着一个世家出身的名头,真到了分配名额的时候,多半也还是轮不到他。
绝大多数人,都只把这当成散修半醉之后的吹牛和牢骚,听过便算。
可楚无忌端着酒碗,动作却微微顿了一下。
这倒是一条路子。
只是能掌握这类门路的修仙世家,巴不得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省得平白惹来一堆眼红、试探和麻烦。只有不公开不透明,才更方便上下其手。
既如此,如今怎么任由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乱说?
难道是有人在故意放风?
楚无忌没有立刻起身去搭话,也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他只是低头喝酒,慢条斯理地夹着菜,像个纯粹路过、事不关己的旁听之人。
直到那散修喝得差不多了,被同行道友半搀半扶地带出酒肆之后,楚无忌这才慢悠悠结了账,起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里,他先顺着那练气散修的活动轨迹,暗中查了下去,看看“修仙世家转卖名额”消息来源于何处。
那几日,他又换了几层不同身份,分别与酒肆掌柜、坊市中的常驻修士,以及两个专替人跑腿递话的掮客各自搭了几句。
花出去的灵石不多。
可零零碎碎的消息拼起来后,背后隐藏的真相逐渐清晰起来。
这阵风,果然不是偶然吹出来的。
越京附近,确实有个依附黄枫谷多年的修仙世家,姓秦。
秦家这些年表面看着风光,实则内里早已捉襟见肘。
族中子弟一代不如一代,偏偏排场却还得撑着,家大业大,开支非同小可;几处产业看着热闹,可真正落到家族手里的油水,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外头看,是修仙世家。
里头看,却已经开始缺灵石了。
偏偏秦家族中那位筑基老祖,当年在七派围剿玄剑门时反应极快,见势不对,立刻倒向七派,因此算是立下了一份功劳。靠着这点功劳,秦家这些年一直有着一条门路:每隔二十年,便可举荐一人进入黄枫谷外门。
于是,秦家动了心思。
既然眼下缺灵石,这一代的族中弟子又都不成器,那便干脆把这次的举荐名额,换成一大笔灵石。
可这种买卖,终究见不得光。
所以,他们不能明着招人,更不能大张旗鼓地说“谁给灵石,谁就保送谁进入黄枫谷”。
那样做,太过于招摇,而且完全得罪了黄枫谷。
他们只能一点点地把风声放出去。既要让消息传开,又不能传得太明。
既要引来有心人,又得先在暗中筛一遍:看看谁真有意,而且还出得起价。
楚无忌探查到这些信息之后,心中一喜,这样倒正合楚无忌的心意。
只要对方需要灵石,那么很多事情就有得谈。
两日后。
楚无忌换了另一重身份,借一名中间人的手,递过去一笔诚意灵石。
数额不算多,却足够表达诚意。
那中间人收灵石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什么也没多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什么都不想知道。
直到隔了一夜之后,对方才回了一句极短的话。
“若真有意,七日后下午,越京青柳书坊详谈。”
......
数日后。
越京城外,官道上车马不断,往来如织。
楚无忌换了一副更寻常的面孔,混在人流之中,不紧不慢地进了城。
越京与嘉元城终究不同。
嘉元城是水陆交汇之地,来往最多的是商贾、脚夫、赶考士子。虽也热闹,却终究带着几分市井买卖气。
越京却是另一番景象。
高门大宅,朱漆官邸,酒楼茶馆,戏台书坊,一条街接着一条街。街上既有披甲执戈的禁军巡行,也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勋贵家将呼啸而过。偶尔还能见到几名气息不弱的修仙者,自人群中一闪而过。凡人看不出异样,楚无忌却一眼便能瞧出,对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
这座城,表面是世俗王朝的中枢。
暗地里,却同样盘踞着依附七派的修仙家族与各路散修。
楚无忌进城之后,看了看天色,离和中间人约定的时辰还早,便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先在街边寻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