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素素轻声道:
“李郎大病未愈,这些日子一直养在这里,外头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对外只说李郎是我一位病中的族兄……”
说罢,她转头看向楚无忌,声音里多了几分恳切,眼角带泪道:
“我成为状元之后,见到宫中供奉修士,才得知世界之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原来世间真有那等修仙问道的高人。”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当年楚先生说的修仙问道,不是在诓我。素素也知道,先生绝不是凡俗中人。若先生愿意出手,还请帮李郎调理一下身子。”
那男子闻言,也抬头看向冯素素,眼中满是愧疚与怜惜,低低唤了一声:
“素素……”
楚无忌见两人情意流露,也只当没看见,并未否认修仙者身份,只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楚某倒是有些法子。”
“不过他亏空太重,只能慢慢调养,急不得。”
冯素素闻言,眼中顿时一亮,忙低声道谢。
接着她继续说了下去,说起了如今风传的尚公主的由来。
她说,殿试那天,皇帝高坐御前,而太平公主便站在皇帝身后。
彼时她在殿中对答,只顾着应付圣上考校,并未多想。后来才知道,那位太平公主曾悄悄掀开珠帘一角,看了她一眼。
而那一眼,恰好被皇帝看在眼里。
“后来我才知道,自那之后,宫里便开始暗中打听李郎的来历。”冯素素苦笑道,“从祖籍,到平日往来,甚至连李郎幼年时在哪座书院读过几年书,都有人去查。”
楚无忌淡淡道:
“是公主看上你了。”
冯素素苦笑更深。
“我也明白。可那时候,我已经骑虎难下。那时镜州那边的冤案尚未平反,李郎尚未救出。我若突然告病、辞官,甚至远走他乡,前面做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楚无忌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外便传来一声尖利高喝。
“圣旨到......”
屋内,冯素素与李兆廷的脸色同时变了。
冯素素霍然起身,面上血色一下褪去大半。
李兆廷本就大病未愈,元气亏空得厉害,此刻乍闻“圣旨到”三个字,心神猛地一震,只觉胸口发闷,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直直往旁边栽去。
冯素素见状,心头顿时大乱,几乎是下意识扑上前去,失声唤道:
“李郎!”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扶住,楚无忌却神色不变,袖中微抬,先以法力托住李兆廷将倒未倒的身子,随即屈指一弹,一枚可供凡人温养气血的灵丹便落入他口中。
药力化开之后,李兆廷原本迅速衰败下去的气息这才勉强稳住,算是被硬生生吊住了一口气。
冯素素脸色发白,快步抢到近前,伸手扶住李兆廷,见他服药躺下后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一松,可仍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衣袖,眼底惊惶未退。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
“怎么会这么快……”
“虽说这两日礼部已有人来探口风,可我原以为,旨意再快,也该迟上几日。”
门外的脚步声却已越来越近,转眼便到了院中。
不过片刻,几名内侍已在院中站定。
为首那人手捧明黄圣旨,扯着尖细嗓音高声唱道:
“新科状元李兆廷,接旨......”
冯素素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心头翻涌的慌意压了下去,这才整了整衣袖,快步走出门去。
楚无忌没有跟着出去,只是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缝隙,静静望向院中。
月光下,一身青衫的冯素素跪在院中。
那太监摊开圣旨,尖着嗓子念了起来。
内容不长。
意思却很清楚。
赐新科状元李兆廷尚太平公主,择日完婚。
念完之后,院中一片死寂。
那太监却满脸堆笑,向前走了两步,将圣旨递到冯素素面前。
“恭喜驸马爷了。”
驸马爷。
这三个字一出口,冯素素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可她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圣旨,低声谢了恩。
待宫里的人尽数离去,院中重新静了下来。
冯素素手捧圣旨,站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动。
直到楚无忌从屋中走出,她才像是骤然回过神来一般,转头看向他,眼中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
“怎么办?”
“如今我已进退两难。”
“若抗旨,便是欺君。别说我,连李郎,还有那些替我办事的人,恐怕都要跟着遭殃。”
“可若不抗旨,这驸马……我又如何做得下去?”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冯素素看着楚无忌,眼中少见地露出几分无措。
楚无忌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那就先娶了。”
冯素素一下怔住。
“娶?”
“不错,先把婚结了再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更何况,我今日在城中时曾有所耳闻,太平公主素有贤名,听说人也温柔和善。你娶了她,又有什么不好的?”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冯素素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都僵了一下。
过了好几息,她才低声道:
“楚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取笑我了。”
楚无忌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缓缓道:
“我没有取笑你。”
“你眼下最担心的,是娶公主后,身份暴露,局面失控。但你若现在就不娶,那不是以后失控,而是立刻失控。”
“关关难过关关过。”
“先把眼下这一关过去,稳住局面。别的事,后面自然还有时间慢慢筹谋。”
冯素素嘴唇微动,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因为她心里明白,楚无忌说得没错。
现在出事,和以后出事,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至于后面……
想到这里,她又抬头看了楚无忌一眼。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楚无忌话里似乎还留了些别的意思,只是没有明说。
楚无忌自然没有明说。
他心里确实已有了盘算。
他这趟来越京,本就是为了秦家那条通往黄枫谷的门路。
而冯素素身具金火双灵根,资质着实不差。
这样的资质,在凡俗自然无人知晓,可在修仙界里,却绝不是寻常之资。
只要等他设法将冯素素引到越国七派修士眼前,一个双灵根的苗子摆在那里,七派断无拒之门外的道理。
到了那时,女驸马忽然弃官修仙,入了仙门。
那位凡俗皇帝便是再不悦,也只能把这口气忍下去。难道还真敢跑去黄枫谷要人不成?
不过,这些念头楚无忌并未说出口。
事情尚未办成,提前说了,反倒只会扰乱冯素素的心神。
于是,他只是淡淡补了一句:
“撑几日罢了,死不了。”
“你这一路都走过来了,没道理偏偏在最后这一关乱了阵脚。”
冯素素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眼里的慌乱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
良久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
“我娶。”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楚无忌便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冯素素站在门边,低声问道:
“楚先生,我若真娶了公主,后面……当真还有路可走吗?”
楚无忌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淡淡说道:
“先娶了。”
“以后的事,谁说的清呢?”
话音落下,他人已没入院外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