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中人不多。
除了一名店伙计外,便只有两道气息。
一道气血凝练,锋芒内敛,虽是凡人之身,却自有一股久经厮杀磨砺出来的冷厉意味。
正是当年在莽苍山中持剑斗虎,后来又得玄剑门《眨眼剑法》的那名王姓剑客。
数年不见,此人一身气血明显愈发凝实,连剑意都比当年纯粹了许多。显然,这些年来,他在那门剑法上是真下了苦功。
而另一道气息,则让楚无忌目光微微一动。
那人醉意熏熏,看起来不过是个终日泡在酒肆里的落魄酒鬼,却是位意料之外的熟人。
数息之后,小酒肆已然近在眼前。
楚无忌降下遁光,收回神识,神色如常,缓步走入酒肆。
王姓剑客几乎是在他进门的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他。
王绝山缓缓放下酒碗,盯着楚无忌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最终站起身来,朝他拱手一礼。
“这位先生,可曾……去过落凤山?”
楚无忌闻言,看了那剑客一眼,淡淡点头。
“去过。”
只有两个字。
王绝山心头却猛地一震。
他并未从这两个字里听出太多,可那份平静从容的语气,却与当年那位前辈如出一辙。
想到这里,他脸色顿时一肃,再次抱拳,声音中已多出几分郑重之意。
“王绝山谢过凌霄前辈当年救命之恩。”
酒肆里,店伙计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今日这位常来喝酒的王大侠,对这青衫书生未免客气得有些过了头。
角落里,那个醉鬼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来,醉眼朦胧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楚无忌只是摆了摆手。
“小事而已。”
王绝山闻言,胸口微微一热,却并未露出半分得色,只是沉声道:
“若非前辈当年救命,王某也走不到今日。”
楚无忌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靠里的一张桌边坐了下来,随口要了一壶酒。
王绝山见状,也不敢再上前打扰,只以晚辈之礼站在一旁。
而就在伙计端酒上来时,角落里那个醉鬼却忽然笑了起来。
“救命……”
“你倒是运气好……”
他一边笑着,一边抱着酒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脚步虚浮,仿佛下一刻便会栽倒在地。
楚无忌目光微微一扫,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比起几年前,明显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眉宇间尽是酒色侵蚀后的疲惫与颓败,早已与当初那个病弱书生判若两人。
李兆廷。
楚无忌望着他,此时还是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冯素素既已被红拂带走,李兆廷多半也会被顺手安置在黄枫谷外围的某处凡俗城镇,自此远离是非。却没想到,数年之后,竟会在镜州莽苍山下这样的地方,再次见到此人。
此地距离黄枫谷的凡人城镇,可是有不小距离。
而且,看他如今这副模样,显然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莫非……当年之事,后来又出了什么变故?
李兆廷却已醉得不轻,根本没认出楚无忌,只是抱着酒坛,自顾自地低声嘟囔着:
“仙师……仙师……”
“都说仙师高高在上……”
“仙师说带走就要带走,说忘……就要人忘……”
“可人这一辈子,有些人,有些事,又哪里是说忘就能忘得了的……”
第210章 收徒
李兆廷说着说着,眼圈竟一点点红了起来。
楚无忌没有立刻开口,只朝柜台后的伙计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给他上一壶热茶,再添两样小菜。”
王绝山站在一旁,看出楚无忌有意询问此人,不敢出声打扰,只安安静静侍立在侧。
伙计见连王大侠都这般姿态,哪里还敢怠慢,连忙一声应下,手脚麻利地去张罗。
不多时,热茶端上,菜也摆到了桌上。
一碟猪肉火腿,一碟炒青菜,都是店里最寻常的吃食。
楚无忌屈指轻轻一弹,一缕法力,已悄无声息地没入李兆廷体内。
李兆廷身子微微一震,脸上的醉意顿时散了几分,原本浑浊的目光,也渐渐清明起来。
这点手段,不过是替他稍稍压下酒气罢了。
数息之后,李兆廷终于慢慢坐直了些。他先是看了看楚无忌,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热茶和小菜,眼里先是一阵茫然,随即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陡然一僵,目光死死落在楚无忌脸上。
“你……”
楚无忌看着他,语气不疾不徐。
“几年不见,李小友倒是落魄了不少。”
听到这道声音,李兆廷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一般,足足僵了两三息,才终于颤着声开口:
“楚……楚先生?”
楚无忌微微点头。
李兆廷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生怕自己认错了人。直到最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苦笑了一声。
“真是楚先生啊。”
他低下头,笑得发涩。
“我还以为,是我喝多了,眼花了。”
只是那点笑意很快便散了,剩下的,只有压在心底许久的疲惫。
楚无忌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李小友没有随冯姑娘一起入黄枫谷么,怎么会在此地蹉跎?”
这句话一出口,李兆廷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将桌上茶盏打翻。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酒意虽然散去了不少,可那股积压多年的痛意,全都涌了上来。
“没有……没有加入什么黄枫谷。”
“我……我也不知道素素她现在在哪里。”
楚无忌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李兆廷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开口:
“这些年,我装醉也好,装疯也好,四处乱走也好,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忘不了。”
他抬手揉了揉脸,声音沙哑。
“楚先生,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么?”
楚无忌一向尊重他人命运,不太在意他人的悲欢离合,不过看到李兆廷这样,还是配合地点头道:
“从头说吧。”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拂。
一层淡淡青光无声散开,将两人连同桌案一并罩了进去。
若有人站在近前细听,却会发现其中声音半点都传不出来,便是坐着的两人,也像隔了一层浓雾一般,看不真切。
王绝山见状,心中一凛,不敢靠近,只默默退开了几步。
连那伙计也缩回柜台后头,装作低头擦碗。
李兆廷闻言,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睁开眼缓缓开口道:
“那就从红拂前辈带我们离京那天说起吧。”
“当年,素素和我辞别公主后,便跟着红拂前辈,一起离开了越京。”
“同行的不止素素一个。还有几家被黄枫谷看中的附庸家族子弟,加起来七八个人,一同乘着红拂前辈的飞舟北去。”
说到这里,他神色有些复杂。
“红拂仙子那时说,我虽无灵根,无资格入谷,但若实在放心不下素素,可以先随行一程,之后去黄枫谷外的凡人城镇落脚。”
“我那时心里感激,只觉得能离开越京,离开越京那座牢笼,和素素一道活下去,已是天大的幸事。”
楚无忌静静听着,并未插话。
李兆廷继续往下说。
“一开始,飞舟一路向北,一切都很顺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才继续道:
“可就在离黄枫谷已经不算太远的时候,出事了。”
“那一日正午,飞舟刚穿过一片大河,前方云层里,忽然飘下漫天玫瑰花瓣,紧接着,走出来一个人。”
楚无忌眸光微动。
“什么人?”
李兆廷摇了摇头。
“看着,是个二十来岁的风流贵公子。”
“白衣,黑发,生得极其英俊。”
“他就那么站在半空,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笑,看着我们。”
“飞舟当即一停,红拂仙子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楚无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