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门立宗多年,这等规模的筑基议事,短短时日内,竟然接连召开了两次,又恰逢昨夜东南方向天现异象,殿中不少见多识广之辈,心中其实都已有了几分猜测,只是谁也不愿先说出口。
殿中众人虽不知全部内情,却都能从这不同寻常的阵仗里嗅出几分风雨欲来的味道。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也有人向相熟之人暗暗打听消息。只是无论是谁,说话都下意识压低声音。
待玄澜真人与左温道先后入殿,殿中顿时一静。
玄澜真人在主位落座,目光自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没有半句客套,开口便是一句:
“昨夜东南方向天现异象,牵引数千里灵气。那等声势,绝非寻常结丹修士所能引动。玄阴岛那边,不论玄骨老鬼此番成与不成,局势都已和先前不同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才继续道:
“自今日起,青玄门全面收缩。”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虽无人立刻出声,众人神色却都变了。
全面收缩。
左温道随即接过话头,开始逐条宣读令谕。
“其一,召回在外所有筑基修士与核心练气弟子。凡驻守坊市、药园、灵矿、渔场、外岛传送阵及渡口与巡查队的筑基长老,无老祖特许,三日内尽数回山。”
“其二,坊市、灵矿、药园等,能停则停,能封则封。库存资源、账册与可移灵材,分批运回本岛。若有守不住者,可弃。”
“其三,本岛护宗大阵提升至战时戒备。各堂口重新清点丹药、符箓、法器与灵石库存,分批转入秘库,不得拖延。”
“其四,丹方、炼器图谱、阵法秘本等传承,皆誊录副卷,另行封存。”
一条条命令落下,殿中众人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到了此刻,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来,宗门这已不是寻常收缩,而是在为最坏的局面先做准备。
片刻沉寂后,外务堂有一名张姓长老起身,拱手道:
“师叔,若连坊市与药园都主动放弃,我宗这些年苦心经营,岂不是白白浪费,岂不是自断根基?玄阴岛那边纵有异动,也未必就真敢在短时间内攻我山门。我等如今骤然收缩,恐怕先乱的便是自家人心。”
此人话音方落,立刻便有几名掌着外务产业的长老暗暗点头。
他们不是不怕死,只是不甘心自己多年维持起来的基业,就这般说舍便舍。更别说,这些基业每年都还有不菲的灵石分润。
然而,也有人并不赞同。
阵峰一名蔡姓长老冷笑一声,道:
“不收缩,莫非还要继续派人守着?是我去,还是你去,还是旁人去守?”
“话也不能这么说。”丹峰假丹修为的洪玄易接口,他上次并未参加议事,“若一退再退,只会让玄阴岛觉得我宗软弱可欺。今日让渔场,明日让坊市,后日是不是重演旧事,连青玄岛本岛都要让出去?依我看,与其如此,不如早些联络魔煞宗与周边几家势力,摆出联手之势,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一时间,大殿之中竟渐渐分作了两派。
一派主张退守止损,尽可能保全宗门元气与现有根基,只求莫将局面彻底逼到不可收拾。另一派则觉得退一步便会步步退,倒不如提前结盟、摆明姿态,哪怕不战,也要让旁人知道青玄门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毕竟若青玄岛退让,他们用于提升修为的灵石来源势必受到影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气氛沉重的大殿,竟又隐隐有了几分争执之意。
然而自始至终,玄澜真人都未曾再开口。
直到争论声渐渐大了些,他才缓缓抬起眼来,淡淡道:
“你们说的,都有几分道理。”
殿中顿时一静。
玄澜真人目光平静,语气也依旧平缓。
“主张退守也好,主张强硬也罢,前提都只有一个,宗门还在,人还在。若连本门山门都不保,外面的那些坊市、药园、灵矿,守得再多,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
“本座今日说的全面收缩,不是示弱,而是先收束人手、保住元气,再谈其他。”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而真人后面的话,让殿中许多人脸色骤变。
“此外,”玄澜真人淡淡道,“各峰、各堂回去之后,各自拟一份名单上来。筑基修士也好,核心练气弟子也罢,凡根底清白、资质出众、心性稳妥者,皆列入其中。人数不必太多,但务必要精。此事,左师侄你务必亲自来把关。”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众人。
“若本岛无事,自然最好。若真有万一,至少也要保证宗门香火不断,传承不绝。”
几名老资格长老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极不好看。
终于,阵峰一名须发微白的蔡姓老者起身,拱手道:
“师叔,如今局势虽险,却还未至山门将倾的地步。此时便准备分散传承、暗送弟子,是否太早了些?若此事传扬出去,反倒更易乱了门中人心。”
玄澜真人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正因还未到那一步,才来得及准备。”
“真等到被人堵住护宗大阵,山门内外皆乱成一团的时候,你再想转移传承、安置弟子,便什么都晚了。”
那老者闻言,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得缓缓坐了回去。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左温道坐在主位侧边,目光微沉,片刻后,方才缓缓接过话头:
“此事,名单由各峰峰主与各堂长老亲自拟定,交由本座与师叔过目。其余各堂,则依令行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谁若借此机会藏匿资源、中饱私囊,或拖延撤回、阳奉阴违,一经查实,皆按战时门规处置,绝不轻饶。”
这几句话一出,殿中原本还各有盘算的一些人,心中顿时一凛。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大殿之中,诸多实权长老开始一项项拆解各峰、各堂、各处外驻产业的收缩细节。
哪处坊市先停,哪座药园中的成熟灵草先行移栽,哪条矿脉还能再抢运最后一批矿料,哪几艘灵舰负责转运秘库物资,哪一批弟子负责沿途接应与封存,皆需当场定下。
这时,方觉起身,上前一步,拱手道:
“师尊,掌门。楚师兄留在长老院的魂灯显示,如今他尚在人世,迟早会设法归宗。他手中尚有半份贝王灵粹,又亲历玄阴岛结丹修士追杀,许多内情,恐怕只有他最清楚。”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长老目光都是一动,甚至有几人眼神微亮。
左温道闻言,眸光微微一沉,缓缓点了点头。
玄澜真人也抬起眼来,淡淡说道:
“若他回来,先带来见我。”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自化作一道遁光离去。
瀚海殿议事散去时,主峰之外,日头已渐渐偏西。
可这一日的青玄门,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主峰钟声接连响彻群峰,内务堂、外务堂、执法堂的执事往来如织,一道道传讯符接连飞出,又不断有灵舰、灵舟自海外匆匆返回。各地药园簿册、矿场账目等,流水一般送入本岛;护宗大阵自午后起便始终维持全开,金色灵幕若隐若现。
......
镇妖岛上,楚无忌的伤势已恢复了七七八八,唯独精血亏空尚需时日静养。
昨夜那场天象,若他所料不差,多半是玄骨老魔已经成功凝结元婴。
念及此处,楚无忌反倒不急着立刻返宗了。
如今青玄门那边,大概已是风声鹤唳。自己此时贸然回去,未必是好事。倒不如先缓上一缓,趁机先回家中探望一趟,再作打算。
第55章 定星盘
如今青玄门那边,多半已是风声鹤唳。自己此时贸然回去,未必是好事。倒不如先回家中探望一趟,将父母幼弟安置妥当,再作打算。
主意一定,楚无忌当即动身。
直到临行前,他才从储物袋中取出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圆盘,通体暗银,其四周镶嵌着数枚细小星石,盘面刻满细密而复杂的星纹。
定星盘。
这是乱星海中出海的筑基及以上境界修士几乎人手一件的实用器物。
至于练气修士,一般不独自出海。
这乃是楚无忌这次临行前,在坊市所购,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现在真的派上了用场。
乱星海海域辽阔无边,岛屿星罗棋布,在海上航线时没有导航指引,极易迷失方向。乱星海霸主星宫为了维持航道秩序,在内星海主要岛屿与航线上布设了大量浮标与定位节点,可向一定范围内的定星盘发送坐标信息,从而辅助修士精确判断自身位置。
同时,定星盘的售卖与定期维护费用,也成了星宫一项不可或缺的稳定收入。
楚无忌将法力缓缓注入定星盘。
盘面上的星纹依次亮起,继而接连闪烁,随即在上方全息投影出一幅简略的西南海域轮廓。轮廓之中,通天雾海边缘海域,一枚微弱的绿点稳定闪动,正是他此刻所在的位置。
楚无忌目光微凝,手指在盘面上轻点几下。
定星盘与极远处星宫设置的定星节点一一呼应,星图随之变化。他很快确认了自身方位。
他又在定星盘上标记出目标。
小玄岛。
“这个方向,可以飞遁过去。”
楚无忌在星图上确认了目标后心中微定。
若没有定星盘,仅凭肉眼与感觉遁行,在乱星海这种地方,偏离航向数百上千里而不自知并不罕见,正是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将定星盘收起,心中最后一次权衡。
“昨天的天象,玄阴岛玄骨大概已经结婴,青玄门海域不久后恐将生变,需要尽快前往小玄岛,安置好家人。”
楚无忌不时拿出定星盘来,校准方位,并且他未直接走常用海路,而是中途数次改换方向,又绕开了几处平日修士来往较多的海域,悄然往小玄岛而去。
......
数日之后,小玄岛已遥遥在望。
之所以花费了这么久,除了路上他不时用定星盘校准方位外,还在法力消耗到一定程度时,便停下恢复法力有关,毕竟乱星海妖兽肆掠,路上难免会有突发状况,要是到时候因法力不济出事,才叫人欲哭无泪。
楚无忌立在一截巨木所造的独木舟上,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海天交接之处,神色微沉。
小玄岛本就临近玄阴岛海域,此地东南方向的天地灵气,较其他地方仍显得有些稀薄,前几日那场牵动四方元气的异象,在这片海域留下了些许痕迹。
他只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径直离舟飞遁入岛。
此次回家,楚无忌并未惊动岛上任何修士,也未在青玄门留于岛上的眼线前露面,而是收敛气息,如一个远游归来的家中子弟一般,悄然回到了楚家旧宅。
院门推开时,屋中先是一静。
紧接着,楚父手中的茶碗“当”的一声落在桌上,楚母更是怔了半晌,眼圈一下便红了。至于楚无忌的幼弟,则猛地站起身来,神色间又惊又喜。
“无忌?”
“仙人哥哥?!”
楚无忌望着屋中双亲熟悉面孔,又多了张陌生的幼童面孔,心中那根始终绷紧的弦,终于略略松了一分。
只是他面上并未露出太多情绪,只点了点头,低声道:
“我回来了。”
这一夜,楚无忌并未多提外面的事,只说自己这些年在外修行,遇到了一些麻烦,暂时不能久留。直到夜深之后,他才将楚父、楚母与幼弟悄悄叫到内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