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看着他,沉默片刻,才又缓缓道:
“你也不必只记得怕。”
“你若把事情办好了,二三十年后,我未必不会回来再看你一眼。到时若你自己争气,或你子侄后辈之中当真有可造之材,我便给你们一线仙缘,哪怕成为筑基修士,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罗四海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隐隐重新浮现一丝喜色,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对修仙者而言,这或许只是一句随口许诺。可对他这等凡俗帮派人物而言,“筑基仙缘”四字,几乎已是可望不可即的天大造化。
他原本只是被威势所逼,不得不低头。可到了此刻,心中那点惧意之外,却又陡然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火热来。
“小人愿为上仙效死!”
罗四海重重叩首,声音已比先前真切了不知多少。
楚无忌见状,心中这才略一点头。
他很清楚,对这些凡俗人物而言,单靠威压并不牢靠。尤其自己不可能长久留在此地,更不能只靠一句空话指望对方卖命。唯有威逼利诱并施,先用手段将其震住,再给他一个足够大的念想,才最稳妥。
想到这里,楚无忌才又淡淡补了一句:
“我不会在此久留,但也不是永远不回来。你把人护好了,自有你的好处。若出了差错,你该明白后果。”
罗四海心头一凛,连忙称是,再不敢有半分侥幸。
当夜之后,海沙帮上下便悄然动了起来。
楚无忌父母与幼弟所住的那处宅院,表面看去一切如常,暗中却已有海沙帮的人轮流盯守。附近几条街巷中的地痞、闲汉,也都被悄悄清理了一遍。便连码头上那些最爱惹是生非的泼皮,也被罗四海亲自带人打断了腿,扔去了城外荒地。
岛上旁人虽不知其中缘故,却也都隐约看出,那户新搬来的楚家,背后多半有不小来头,一时再无人敢轻易招惹。
楚无忌在暗中观察了几日,见罗四海等人果然尽心,心中这才稍稍一定。
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才独自一人立在海边礁石上,望向远处起伏不定的海面,许久未动。
海风拂面,潮声起落不绝。
此次一别,往后何时还能再见,连他自己也说不准。
修仙之路,本就是一路向前,少有回头的时候。凡人生老病死,聚散有时;修士看似寿元更长,实则所经风浪、所遇凶险,远胜凡俗。今日还能归家相见,已算幸事。至于明日是生离,还是死别,谁也无法预料。
也正因如此,乱星海之中,终究还是修为最重要。哪怕自己知晓原著诸多机缘所在,若是修为不够,一切便是空谈。
譬如上古传送阵所在,如今便不是自己能够染指之物,如今连门槛大挪移令都拿不出,或许这些只能等结丹以后,再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楚无忌心中最后那点因归家而起的波澜,也渐渐平复了下去。
他知道,东南海上的天,已经变了。此番玄骨已成元婴,青玄门接下来只会更难,再无安稳可言。
海风拂过衣袂,楚无忌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既已将父母与幼弟安置妥当,后面便再无多少牵挂了,剩下便只是专心修行,早日突破筑基后期,凝结金丹。
第57章 青玄门楚无忌已死
数日后。
海雾沉沉,一道青色身影贴着海面疾掠而来,飞了不知多久,才在青玄岛外数十里处缓缓停下,
正是楚无忌。
他立在半空,远远望着青玄岛群峰之外那层若隐若现的淡金灵幕,心中了然,门内果然进入了紧急状态。
和他离宗时相比,如今的青玄门,已明显不同了。
山门外的巡查修士多了数倍。几艘执法灵舟来回游弋,遁光交错,几乎将山门附近海域分成数片。更远处几座平日里专供弟子往来的小型渡口,此时竟有两处干脆封了,只剩主渡口还在勉强运转。连山门外附属坊市中的往来修士,也比先前稀少了许多,街上冷冷清清,再无往日热闹景象。
最显眼的,还是护山大阵。
青玄门护山大阵平日虽也常年运转,却多半只维持基础禁制。眼下那层金色灵幕却始终若隐若现地浮在群峰之外,显然已提到了半战备的层次。
这片海域既然新出了一名元婴修士,局势自然大变。
楚无忌没有直接闯阵,而是老老实实落在护宗大阵外,以身份令牌传讯。片刻后,一名值守执事未详看讯息,便匆匆赶来,那人起初还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待看清楚无忌面容时,整个人却猛地一震。
“楚……楚长老?”
楚无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开禁吧,我要回山。”
那执事回过神来,核对完身份令牌后,连忙打开禁制,将人迎了进去。可还未等楚无忌走远,那人便已接连打出数道传音符,一道直奔瀚海殿,一道射向执法堂,最后一道,竟是径直往灵鹫峰去了。
楚无忌见此,脸色平静,他早已知晓自己这一趟回来,不可能悄无声息。
入山之后,所见情形比山门外更明显。
各峰弟子出入都严了许多,巡山弟子随处可见,往日任由内门弟子来往的几处偏峰,也多了些禁制光幕。
楚无忌才回到丹峰山脚,还未回洞府修整,便有几名执法堂修士匆匆赶来,为首之人向他一礼,语气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楚长老,掌门有令。您若归宗,须即刻赴灵鹫峰觐见玄澜师祖。”
楚无忌闻言,神色不变,只淡淡道:
“本长老知道了。”
……
灵鹫峰,玄鹫观。
道观庭院之中,云气沉沉。
玄澜真人坐于上首,左温道、秦宗诚、谢玉棠、方觉等人则立于两侧,目光都落在楚无忌身上,神色各异。
尤其左温道,目光在楚无忌脸上停了许久。
楚无忌能活着回来,他自然高兴。可高兴归高兴,眼下这个时候,任何侥幸都不能压过戒心。楚无忌毕竟带着半份贝王灵粹,被玄阴岛结丹修士亲自追杀,又失踪了整整两月。如今突然现身,谁也不敢保证他没有半点问题。
玄澜真人却没有半句寒暄,开口便直入正题。
“说吧。你这两月,去了哪里,又是如何脱身的。”
楚无忌拱手一礼,神色平静如常。
“禀师尊,弟子当日携半份贝王灵粹脱离秦师兄的青叶梭之后,先是借海中兽潮吓退了后方追兵,而后为了摆脱兽潮,不得不损耗精血,强行动用秘术飞遁。”
“后来弟子重伤难支,几乎坠海,侥幸寻得一处偏僻无人小岛。只是那时伤势太重,法力枯竭,足足花了许久调养,这才勉强恢复行动之力,其后弟子念及那地与故乡不远,又曾返乡一趟,今日方才赶回宗门。”
这番话,大体都是真话,只是有些细节,被他刻意略了过去。
兽潮是真,重伤是真,偏僻无人小岛也是真。
只是那岛上那处洞府遗迹,目前难以取出的元磁神石,以及他顺势将家人迁往星宫海域,自然被他尽数掩了下去。
玄澜真人静静听完,不置可否,又淡淡问了一句:
“那半份贝王灵粹呢?”
楚无忌翻手自储物袋中取出封灵玉瓶,双手奉上。
“贝王灵粹,在此。”
玄澜真人抬手一摄,将玉瓶收入袖中,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楚无忌身上。
庭院之中,一时安静下来。
左温道、秦宗诚几人虽未开口,目光却都落在楚无忌身上,显然在等玄澜真人发话。
过了片刻,玄澜真人才缓缓道:
“你能活着回来,终归是好事。”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语气依旧平淡。
“只是你既带着那半份灵粹在外失踪两月,而追你的人,也不是寻常筑基修士,如今又独自归来。这等情形,宗门不可能只当你是寻常脱身归来。”
楚无忌闻言,心中微沉,低头道:
“弟子明白。”
玄澜真人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此时正值多事之秋,门中对你多留几分心思,也是应有之理,不必介怀。”
“这不是你一句两句便能说清的事,也不是你开口自证,宗门便能全然放下的事。”
楚无忌沉默片刻,拱手道:
“弟子明白。师尊与掌门若有安排,弟子听命便是。”
玄澜真人闻言,微微点头。
“倒也算明白分寸。”
说罢,他话锋忽然一转。
“前些时日,玄阴岛方向的天地异象,你想必也看见了。宗门眼下正在安排后手。你如今归来,继续留在山门中未必妥当;可你毕竟有功,携宗门宝物归来,若是不闻不问,也未必合适。既如此,索性便另作安排,让你加入火种计划。”
左温道听到这里,神色微动,却并未插言。
玄澜真人淡淡道:
“火种弟子,分作两路。一路去中立坊市,以散修身份潜藏隐修;一路则持宗门信物,去往宗门交好的结丹宗门,借客卿、供奉之名暂栖。往后明面上,都与青玄门再无干系。”
说到这里,他看向楚无忌。
“你可愿意?”
楚无忌拱手道:
“弟子愿听宗门安排。”
玄澜真人微微颔首。
“此事算不上赏,也谈不上罚。只是眼下局势如此,此法对你、对宗门,都还合适。”
“既如此,你自己选一路吧。”
楚无忌没有多想,直接道:
“弟子选散修。”
旁边的秦宗诚微微皱眉,看了看玄澜真人,仍是开口道:
“楚师弟慎重。何不去外宗?散修之身,终究少了宗门供奉......”
楚无忌神色不变,平静答道:
“外宗客卿看似稳妥,但若我青玄门真生变故,顺藤摸瓜之下,难免不受波及。散修身份虽苦一些,胜在灵活,也不易被人循线追查。”
玄澜真人闻言,又正眼看了他一下。
“你倒看得清。”
说罢,他袖袍一拂,石案之上便多出数枚玉简与两个小瓶。
“这是给你的。”
“有几份功法玉简、丹方,以及丹道、基础阵法传承,另有几门你日后用得上的秘术。至于这两瓶,一瓶雪灵水,一瓶天火液,便算你将那份灵粹带回宗门的奖赏。你日后若真成了散修,再想寻到这些东西,怕也要大费周折。”
楚无忌闻言,当即郑重收下。
玄澜真人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