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几名孩童亦各自过关,有的面色惨白,有的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发青,显然都被这番照魂的名头吓得不轻。
照魂之后,却仍未立刻测灵。
冯姓修士负手立于殿侧,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他抬手一示意,何姓执事弟子捧来一方青色问心石。
问心石方寸大小,表面密布细纹,置于案上时自生淡淡青辉。
冯姓修士厉声喝道:
“依次上前,按手于石,答我三问:
其一,你等可曾对我青玄门心怀怨憎、暗藏报复之念?
其二,可曾受人指使,挟带任务潜入本门?
其三,既入我门,可愿谨守门规,受执法堂约束?
若有半句虚言,问心石自会示警。”
话音一落,孩子们战战兢兢,依次上前按手作答。七人中唯一的小姑娘江不晚声音发颤,答完立刻把手缩回袖中,微微颤抖。
楚无忌是最后一个。
他将手按在石上,收拢心神,只守住一个最真实的念头:活下去,好好修行。随即如实答道。
他对青玄门谈不上多少忠心,却也绝无怨怼。青玄门前辈救他性命,往后更有传道之恩,心中唯有感激;日后若修行有成,自当回报。
问心石青辉平稳,无半点波澜。
筑基修士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照魂、问心皆过,何师侄,开始测灵。”
这时,方才轮到测灵盘重定灵根。
七道测灵盘一字排开,悬于半空,众人齐齐上前按掌测灵。
楚无忌将手按上灵盘时,青光陡然大盛,殿内风声四起,烛火齐齐一晃。
几名执事弟子不由自主抬眼,目光微凝。
其余几道测灵盘光芒也各自明灭不一。
冯姓修士神色一凝,当即取出传音符,低声几句。
未及一盏茶,玄澜真人负手而至,步履从容。
真人目光淡淡一扫,先看向几处灵盘余辉尚未散尽之处:一处青光尚盛,风起满殿;一处紫芒闪烁,雷光游走;一处寒白凝霜,久聚不散,皆是异灵根之象。
玄澜真人收回目光,这才望向七名仙苗,伸手点了点其中三人:楚无忌、萧安、江不晚,语气依平淡道:
“风灵根,纯度不错。你等二人亦是雷,冰异灵根。你们三人先入我门下,做个记名弟子。能走多远,看你们各自造化。”
随即,他又向冯姓修士淡淡吩咐:
“其余弟子,冯师侄你来安排,送去外门。”
被点到的三人,一个瘦削沉默,一个圆胖发抖,一个眉目清冷,强撑镇定。
萧安、江不晚闻言,齐齐跪伏在地,额头触地,不敢稍慢。
楚无忌心头狂跳,也随之叩首:“弟子楚无忌,叩见师尊。”
玄澜真人不置可否,只抬袖一拂,三枚青色玉简与三只灰布小囊分别落入三人掌中。玉简触手微凉;小囊沉甸甸的,带着淡淡药香。
“玉简为《青玄吐纳诀》,为本门炼气基础法门。囊中三瓶辟谷丹,一瓶凝气散,另附一枚手令。半年内引气入体,到达练气三层,便算过关,留在内门;届时持手令前往藏经阁,择取进阶功法;如若不成,便去外门做事,磨性养心。待日后筑基有成,再上灵鹫峰寻我。”
说罢,真人袖袍一转,已然转身离去。
冯姓修士目送那道遁光飞离,这才回过身来,目光在七名孩童身上一扫,缓缓道:
“点到名的三人留下,其余四人,何师侄,劳烦你带他们去外门登记,再分派居所与差事。”
那四名孩童一听外门二字,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陆景承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终究不敢出声,只能攥紧衣角,勉强对楚无忌挤出一丝笑意。
楚无忌朝他点了点头,低声宽慰了一句。随即,陆景承便与另外三人一道,跟着何姓执事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殿内顿时空了大半。
冯姓修士这才将目光落在楚无忌三人身上,温和道:
“你们三个,既为真人记名弟子,便算内门挂号。只是记名终究不等于亲传。能不能在内门站稳脚跟,还要看你们半年内的修行成果。”
萧安用力吞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江不晚仍强撑镇定,手指却在袖中微微发颤。
楚无忌抱拳一礼:
“弟子谨记。”
冯姓修士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招来一名年轻执事弟子曹懿:
“曹师侄,去给他们录名,发放腰牌与衣物。再领去记名弟子院落安置。禁地、戒律,一并交代清楚。另外......”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这三个年纪都小,门中文字未必认得。内门弟子去传习堂听课不收贡献点,让传习堂那边给他们排上课,免得连功法玉简都看不懂。”
楚无忌心里一喜,终于可以摆脱睁眼瞎的窘境了。
年轻执事弟子曹懿躬身应是,转身取来内门弟子名册玉简,依次将三人的姓名、来历与灵根记入玉简中。
待录名落定,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枚腰牌与六套制式青衣,分别递到三人手里。
腰牌入手,冰凉沉实,牌面刻着门徽与二字,楚无忌心中估计,大抵是青玄二字。
曹懿将三人上下打量一眼,语气异常缓和:
“三位师弟师妹,先随我去住处。明日起辰时,到传习堂报道。传习堂不只教识字,也教宗门规矩、修仙常识与基础禁忌。”
他一边领路,一边简略说明:
“新入门弟子的腰牌里会记一笔入门基础贡献点。外门弟子去传习堂,多半要花贡献点。贡献点不够,就得先为门内办差赚取。你们是内门记名,听课不收,但以后领丹药、换器物、借典籍,皆要凭腰牌扣减。规矩都刻在腰牌里,回去慢慢看便是。”
说到这里,他抬手点了点三人腰间,语气加重:
“腰牌别离身,丢了极为麻烦。”
随后,他又把传习堂的课目粗略分了三类:
其一为文字,先识常用字,再学修行术语,门中暗语;
其二为修真常识,讲灵根与境界、吐纳、丹药、法器、阵法、符箓的门道,另有采药辨毒、驯养灵兽等杂学略提一二;
其三为门规戒律,教禁地界限、私斗惩处、器物借用、人妖分别等等规矩,免得一脚踏进戒律堂。
“你们既是真人记名弟子,真人所定的半年考核固然重要,但传习堂的课业也不会因此减轻。”
曹懿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青玄吐纳诀》先别急着乱看。等把最基础的文字与吐纳术语学全了,再照章修炼,免得看错一字走岔路,后悔都来不及。”
三人连忙应下:“多谢曹师兄告诫。”
不多时,回廊尽头便见一片低矮院落,青瓦白墙,灯火稀疏。
院门前各悬一盏小青灯,照得地上石纹清晰可见,夜风吹来,灯影在墙上微微摇晃。
曹懿停下脚步,转身叮嘱道:
“到了。你们三人住处就在此处相邻院落。今日天色已晚,便先歇息,明日辰时去传习堂。迟到缺课虽不至重罚,却要记过,传习堂那边也会记在册上。”
说罢,他取出一件圆盘法器,随后抬手掐诀,依次在三人腰牌上点了几下。院门上的禁制光纹一闪,随即隐去,显然已将院门禁制与三人腰牌绑定妥当。
他这才转身离去,只留下三人站在青灯下,捧着玉简、药囊与衣服,望着各自院门。
......
四月光阴,倏忽而过。
楚无忌屋内陈设依旧寒素:一张石榻、一张木几、一个旧蒲团,皆与从前无异。
唯独木几一角,多出了一卷草纸。其上字迹细密如蚁行,层层叠叠,墨痕深浅不一,显是日夜用功的痕迹。
这四个月里,他几乎只在两处往返:传习堂与弟子院。
辰时入堂听课,午后回院描沙习字,又捧着玉简反复揣摩吐纳行气的路线。傍晚再盘膝而坐,凝神吐纳,夜深方才和衣歇下。
日复一日,不敢有半分懈怠。
起初,他连玉简上的术语都读得磕磕绊绊,常常一句话要琢磨半晌;如今已能循着《青玄吐纳诀》顺畅行气,并成功踏入练气二层。
今夜,楚无忌照例盘坐蒲团,闭目凝神。
练气二层的法力沿经脉缓缓运转,缓缓向练气三层迈进。
也不知过了多久,丹田忽然一热,法力陡然凝实一分,运转也更为顺畅。
楚无忌心头一喜,却不敢分神,缓缓收束法力归入丹田,待气息彻底平复,这才睁开双眼。
炼气三层,成了。
第5章 藏经阁
翌日。
雾气未散。
恰逢传习堂休沐,楚无忌便依那日冯姓修士所嘱,前往内务堂,登记修为突破之事。
内务堂正殿前青灯未灭,檐下风铃轻响。
值守弟子见他腰牌纹路,略一查验,便不再多问,侧身放他入内。
殿内案几纵横如棋,玉简名册堆叠成摞。
冯姓筑基修士伏案翻看名册玉简,闻声抬眼,目光落在楚无忌身上,微微一凝。
“嗯?是你,突破到炼气三层了?”
楚无忌抱拳行礼,语气恭谨却难掩喜意:“回冯师叔,弟子依《青玄吐纳诀》苦修四月,昨夜侥幸破入炼气三层。特来禀报,请师叔替弟子在门内名册上更新修为,免得日后因未备案生出差错。”
冯姓修士瞥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倒是个懂规矩的。按真人所定半年考核期限,如今才四月,你既入三层,内门身份便算稳住了。”
冯姓修士指尖掐诀,一缕淡金色灵光落在楚无忌腕脉,略一探查,便点头道:“丹田充盈,法力圆融,确是炼气三层无疑。”
他说罢抬手一招,一枚青玉名册玉简自侧边案几上飞起,悬于身前。
随即他在玉简上轻点数下,符光一闪,名册上便添了一行新记录。
楚无忌腰间腰牌也微微一热,隐隐与那名册玉简生出共鸣。
他低头一瞥,只见腰牌身份一栏,原先内门弟子后刻着的临时二字,已悄然不见。
“好了。”冯姓修士收回灵光,语气仍淡,却缓了几分,“既已进阶炼气三层,《青玄吐纳诀》便不宜再修。用真人给你的手令,去藏经阁选取进阶法门。”
他略一沉吟,又似随口提点:“记住,功法一选,不可轻易更改;若要转修功法,最是耗神费力,白白误了时日。”
“再者,选功法时,最好挑那种能一路修到更高境界的。此等法门,多半能将前面境界的根基打得更扎实些,日后也能少走许多弯路。”
楚无忌心头一凛,连忙应道:“弟子谨记,多谢冯师叔指点。”
他躬身行礼,退出正殿。
出了内务堂,楚无忌沿石阶往内门深处走去,雾气拂面,衣袖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