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目光不动声色地一扫,心中却微微一动。
那灰袍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白石丹药铺中见过的莫姓老者。
只是此刻的楚无忌早已换了一副面貌,气息也收敛得与先前截然不同。莫老者虽与他同住迎仙阁,目光也曾朝他这边扫过几次,却终究没有认出他来。
“古修洞府那种地方,本就是拿命去搏机缘的。”
莫老者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也隐隐透出些许忌惮,“你真以为古修遗府是摆在那里,等着你们进去捡宝的?”
“那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物,哪个不是谨慎狠辣之辈?自家洞府里,禁制、傀儡、机关、灵兽,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东西?别说筑基修士了,就算修为再高一些,一个不慎,也一样得死在里面。”
青衫修士听到这里,也收起了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轻轻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尤其是那些守护洞府的阵法禁制,更麻烦。”
“那是自然。”莫老者眯了眯眼,缓缓点头,“那些阵法虽历经数百上千年,威能多半早已十不存一,可就算只剩下一点余威,对付我等筑基修士,也依旧绰绰有余。”
青衫修士沉吟了一下,手指摩挲着杯沿,忽然低声道:
“说起来,这段时日,古修洞府、海底遗迹的消息,未免也太多了些。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也不知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莫老者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淡淡道:
“真假难说。不过眼下兽潮将起,海上本就混乱,真要有人借这些消息设局引人上钩,也不算什么怪事。”
楚无忌捏着茶盏,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这种消息,平日里其实并不算少见。
乱星海广阔无边,海底遗迹、古修洞府、上古禁制之类的传闻,本就层出不穷。可若是在短短一段时日内,接连冒出数处,又都恰好赶在兽潮将起之前,那就未必只是巧合了。
楚无忌不由想起,先前枯崖散人提过的那处古修洞府。
那时他只当是寻常,并未太放在心上。可如今再回头细想,这些消息前后串在一起,便显得有些显眼了。
兽潮将起,海域本就混乱。
这种时候,若有人借着古修遗府、残禁现世的名头引人过去,设局伏杀,都算不上什么奇怪之事。到了这时候,各路牛鬼蛇神一并冒出来,一些平日里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尽可趁乱遮掩过去。
念及此处,楚无忌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枯崖散人那边,他自然不可能轻易赴约。
他这几日已经打听过,坊市间根本没有什么枯崖散人的名号流传。此人一直藏头露尾,行事诡秘,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楚无忌正思索中,那青衫修士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莫老者,话锋一转。
“对了,莫道友,前两日我还听人提起,回风楼那边明日似乎要办一场筑基小会,这事你可听说了?”
“此事老夫倒是知道一些。”莫老者抚了抚须,神色如常,“听说是鲁大师出面张罗,邀的多半都是筑基中后期修士。”
“鲁大师?就是鲁元青,坊中那个散修出身的丹师?”
“除了他还能有谁。”莫老者淡淡一笑,“此人这些年在尾星岛混得倒是不错,手里也有些门路。偶尔连辅助破境的丹药,都能设法弄到。真要说起来,这场小会,怕是不只是喝茶叙话那么简单。”
青衫修士闻言,会意一笑。
“若只是寻常小聚,又何必专门挑筑基中后期的人?看来这场宴会,多半另有些说道。”
莫老者看了他一眼,像是斟酌了片刻,这才压低声音道:
“既然话说到这里,老夫也不瞒你。前几日老夫去回风楼时,鲁丹师曾托我代转几道请柬。若是途中碰见合适的同道,便替他递一句话。”
说到这里,他袖袍微拂,自袖中取出一道折好的请柬,轻轻推到青衫修士面前。
“老夫原本还想着,改日若在坊中碰见张道友,再将请柬转交给你。没想到今日倒是在这听潮居先遇上了,倒也省了一趟工夫。”
那青衫修士目光微微一凝,先看了莫老者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抬手布下一层隔音禁制,这才伸手将请柬接了过去。
只见他低头扫了一眼柬上内容,神色顿时微微一动,旋即抬起头来,压低声音与莫老者交谈起来。
隔音禁制一开,旁人自是听不见他们后面说了什么。
楚无忌在旁边正端着茶盏喝着茶,一开始听到莫老头用昨天类似的话术,向另外一名修士发送请柬,人有点麻了,差点失笑喷饭满案。
他控制好表情,又轻轻抿了一口茶,忍不住腹诽一句。
也不知那个鲁丹师到底给莫老者许了什么样的好处,让他这样大力推销、代转请柬。
第76章 观海听涛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高声道:“前几日我亲眼瞧见了!一艘黑色巨船,自外海驶过,船首挂着兽骨铁旗,不是蛮胡子的座船还能是谁?”
“你真看清了?”
“这还有假?如今坊外那些劫修,一个个都收敛得很。要不是蛮胡子这样的结丹高人到了附近,谁能让这些人这般老实?”
“我还听说,蛮胡子这回停在尾星岛附近,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高阶修士一来,附近海域怕是要彻底变天了。”
茶楼中不少人都朝那边看了一眼,议论声很快便又响了起来。
楚无忌却没有跟着多看,只将茶盏缓缓放回桌上,心中反倒愈发平静。
这些传闻里,真假多半掺半。
有人当真见过蛮胡子的座船也好,有人只是借名头唬人也罢,对他而言,其实都不重要。
只是一旦结丹后期这等大人物在某片海域停留,哪怕只是短短数日,原有的秩序也必然会被打乱。平日里散修之间那点小打小闹、坊市中各家铺面的明争暗斗,在这等人物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而鲁元青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于回风楼中召集一批筑基修士私下聚会。
若说其中没有别的盘算,楚无忌自然是不信的。
他又在茶楼中坐了片刻,将几桌修士的闲聊都听了个七七八八,这才起身离去。
接下来的一日里,他依旧照常出海了一趟,将先前积攒的一批妖兽材料陆续处理干净,又补了几味寻常灵药与数瓶回气丹药,举止一如平常。
......
转眼间,鲁丹师约定的小会日期便到了。
傍晚时分,天色将沉未沉,坊市长街上的灵灯已陆续亮起。
楚无忌自一处偏僻巷口拐入后街,四下看了一眼,见无人留意,这才抬手一掐法诀,将自身气息略略一收,把本来那股精纯凝实的法力气息,稍稍压淡了几分。
收敛气息后,楚无忌这才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朝回风楼方向走去。
回风楼乃是坊中一处不大不小的酒楼茶肆,平日里也常有修士往来。楚无忌到了楼下后,先抬眼看了看四周。
楼下有散座修士饮茶说话,跑堂伙计穿梭其间,柜台后掌柜翻看着账目,偶尔还有几名炼气修士匆匆进出。
今日楼中筑基修士明显比平日多了些。
而且这些人,大都神色平静,不与旁人多言,入楼之后,也不往堂中落座,反倒多半由伙计引着,朝侧边一条小廊走去。那小廊尽头隐有禁制气息,显然另有去处。
楚无忌目光一转,忽然又落在了临窗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名身着红裙、外披红白薄纱的纤柔女修。
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摆着一盏清茶,却始终未曾动过半口。女子年纪看起来不过凡人二十余岁的样子,容颜秀美,肌肤莹白如玉,眉眼之间自带几分天生的柔媚。金发如瀑,自肩后垂落,只以几枚金饰随意点缀,非但不显繁杂,反倒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她那一身衣裙裁制得颇为大胆利落,将身段衬得愈发窈窕分明,左臂上套着金色臂钏,隐隐散发灵光,分明是一件气息不弱的护身法器。
女子虽然衣着大胆,露出香肩,但神态间却并无半点轻浮之意,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寻常女修少见的大方从容。
更重要的是,此女赫然是筑基后期修为。
且其法力气息凝实内敛,绝非那种靠丹药硬堆上去的寻常筑基后期可比。
楚无忌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等人物,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坊中寻常散修。
就在这时,侧门处脚步声一起,一名身着蓝袍、面容温和的中年修士自内里走了出来。
此人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离得近了,几乎察觉不到多少法力波动。他约莫四十许年纪,身形颀长匀称,面容白净,颌下留着短须,双目有神,顾盼之间隐隐透着几分精明。其人面上常带三分笑意,举止不急不缓,正是一副在坊市间善于经营、左右逢源的丹师模样。
那中年修士目光在堂中一扫,很快便落到了楚无忌身上,随即面露笑意,拱手道:
“可是楚道友当面?”
至于他如今的名号,用的乃是楚留香。
这个名字,他在外行走时本就用过不止一次,便是入住迎仙阁时,报的也是这个化名。
楚无忌眸光微动,也还了一礼。
“正是楚某,道友是——”
“鲁某鲁元青。”
中年修士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前几日蒙莫道友代转请柬,今日楚道友肯来,鲁某不胜荣幸。”
楚无忌闻言,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平静点了点头。
直到此刻,他才算是真正见到了这位近来在坊中屡屡被人提起的鲁丹师。如今当面一见,对方给他的第一印象,倒与传闻相差不大。
鲁元青与他说完后,目光又朝临窗那名红裙女修望去,含笑道:
“庹仙子,也请。”
那红裙女修这才缓缓起身,薄纱轻拂之间,身形已从座位前移开,朝这边走来。
楚无忌面上依旧如常,与她一前一后,随鲁元青朝侧廊走去。
廊道不长,尽头却另设了一重小禁制。鲁元青抬手打出一道法诀,灵光一闪,禁制无声裂开一线。三人穿过之后,眼前景象顿时一变,竟已不是回风楼平日待客的普通楼层,而是一道直通上方的静廊。
待上到三层后,一处宽敞雅间已出现在眼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小匾,上书四个淡金大字:观海听涛。
楚无忌迈步入内,目光随意一扫,心中便是一动。厅中竟有不少人,他此前都曾见过几面。
他目光在其中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黑袍修士身上一顿,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大胡子我曾见过的。”
厅中共有十九名筑基修士,修为多为筑基中期,真正筑基后期者也有数人。众人看似随意落座,有人饮茶,有人闭目养神,还有人低声与身旁之人交谈,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个个眼底都带着几分戒意。
第77章 先结丹,带动后结丹
十九人中。
莫姓老者与项大纯,以及昨日在茶楼中见到的张道友也在其中。
莫姓老者二人坐在靠右一侧,相邻而坐。见楚无忌进来,莫姓老者冲他轻轻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项大纯则朝他笑了笑,并未多言。
除此之外,厅中还有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筑基后期修士,身形壮硕,目光锐利,赫然是前些日子在黑石拍卖会中,拍下赤煌雷珠的黑袍修士;角落处则坐着一名青袍道长,神色平和,旁边还跟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修士。
楚无忌目光一扫而过,随即便在靠边一处不甚起眼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此行本就只是来看看虚实,听听风向,最多在会后散修惯常的互通有无的交易会中,换上一两样自己用得上的灵丹灵物。既然如此,自然没有必要往前凑。
就在众人目光或明或暗地打量间,鲁元青已转过身来,先朝厅中诸修拱了拱手,随即语气平缓地道:
“诸位能来,鲁某先谢过一声。不过在正式开口前,鲁某须先向诸位说明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