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虽已平息,可岛上黑礁坊中大多数铺面仍未彻底恢复。
一路行来,只见街市间人影虽多,却多是神色匆匆。偶有几家铺子开门,也大都在忙着收购妖材、修补法器,或处理这几月兽潮中积压下来的各类杂务。
出了主街后,他先绕入一条偏僻巷口,放出神识将四周细细一扫。确认附近并无修士留意自己之后,他才抬手往脸上一抹,指尖灵光一闪,面容竟随之缓缓变化起来。
不过数息工夫,他原本那副俊朗模样,便化作了一名面黄微瘦、眉尾低垂的中年修士。连带周身气息也略略一变,显得平平无奇,与平日的楚无忌几乎判若两人。
做完这一切后,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偏街中的一家炼器铺走去。
铺子门脸不大,外头挂着一块被海风吹得发旧的黑木匾额,上书“沉火斋”三字。若非有心寻找,从坊市间匆匆走过,多半都不会在这等偏僻角落多看一眼。
楚无忌推门而入时,铺中果然冷清得很。
柜后只有一名灰衣老者,正低头摆弄一只缺了口的铜环法器。听到脚步声,对方连头也不抬,只淡淡道:
“修补法器排后,收妖材也得过几日再议。若是寻常买卖,道友自己看便是。”
楚无忌闻言,也不废话,只抬手取出一块不过半指大小的乌黑铁牌,轻轻放在柜上。
那灰衣老者目光落在铁牌上的瞬间,神色顿时微微一变,这才抬起头来,重新打量了楚无忌一眼,压低声音道:
“原来是取货的道友。”
楚无忌点了点头,故意将嗓音压得有些沙哑。
“前些时日兽潮未平,外间混乱,不便前来。今日正好有空,便将东西取走。”
灰衣老者闻言,倒也没有多问,只是起身往后堂走去。片刻之后,他便捧着一只尺许长的扁平木匣重新出来,小心放在柜上,又抬手将其表面封禁一一解去,这才缓缓推到楚无忌面前。
“道友当初所订之物,已按要求炼成。”
老者语气平淡地道:
“主材用的是三次提炼后的赤纹灵金,又掺了些许沉海金母,杂质已去得极净,通体纯金。网丝共分三十六股,每一股都嵌入了拘灵细纹,专克血肉之躯与遁速类妖物。若单论材质与禁制,已足可列入顶阶法器之列。”
楚无忌闻言,目光微动,伸手将木匣打开。
只见匣中静静躺着一张巴掌大小的圆球状金网,通体灿然,却并不显得俗气。那金网细密异常,网结处隐有极细灵纹交错,边缘则缀着数十枚米粒大小的暗金小坠,只一眼看去,便知不是寻常困敌法器。
楚无忌伸手将其摄入掌中,法力略一灌注。
霎时间,那金网表面金芒微微一颤,竟发出一阵极轻的嗡鸣之声。原本巴掌大小的网身也随之舒展开来几分,网丝之间灵气流转绵密,隐隐透出一股坚韧异常的束缚之意。
他见状,心中这才稍定。
此物名为金罗网,正是他在得了那段九转大肠之后,暗中抽空订下的一件法器。
第98章 告别 上
当初他接连见识过海中妖兽皮糙肉厚、遁速惊人,又想到自己日后多半还会碰上擅长钻地、飞窜或逃遁的妖兽灵物,单凭飞剑风刃虽可伤敌,却未必回回都能将目标留下。故而才特意挑了这家不甚显眼的炼器铺,定做了这件以困敌、缚敌为主的纯金网类法器。
至于为何点名要“纯金”,自然也有他自己的一点念头在里头。
楚无忌将金罗网在掌中翻看片刻,又以神识细细探查了几遍其中禁制,确认并无异样后,这才微微点头道:
“炼得不错。”
灰衣老者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自得之色。
“道友当初给的灵材本就不差,再加上点名要的是‘纯金,不求花巧,只求坚韧收缚’,这类法器,老夫炼来倒也算顺手。”他说着,又略微一顿,提醒道,“不过此网虽坚固,终究还只是法器层次。若真拿去困缚结丹级数的妖兽,还是要多留几分余地,莫要指望它独力建功。”
楚无忌淡淡道:
“这一点,在下心中有数。”
说罢,他翻手收起金罗网,又将剩余尾款补齐。
灰衣老者验过灵石之后,便识趣地不再多言。
楚无忌也未多停留,转身出了沉火斋,重新融入坊市稀疏人流之中。
待他在附近又兜了小半圈,确认身后并无尾巴后,这才寻了处无人僻巷,抬手抹去脸上伪装,恢复新的面貌,随后径直朝镇海殿方向而去。
一路行来,他袖中金罗网静静躺着,令他心中也略多了几分底气。
此番尾星岛之行,虽被兽潮困住数月,平白耽误了不少时间,但总算也不算全无所得。除了先前守阵斩妖时积下的妖兽材料、贡献点与灵石,这件新得的顶阶法器金罗网,日后说不定也能派上不小用场。
尤其若再遇上什么擅长逃遁的灵兽,或那等灵性极高、不易捉拿的异种灵药……
想到这里,楚无忌目光微微一闪,心中不由掠过那头麝兰兽与九转大肠的影子。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转,便被他重新压了下去。
没过多久,他便已来到镇海殿前。
此刻殿外修士来来往往,显然论功行赏大会已近开始。
楚无忌整了整衣袖,神色重新归于平静,这才随着人流一同步入殿中。
镇海殿内,穹顶高悬,四壁嵌着一盏盏长明灵灯,淡金色灵辉洒落下来,将整座大殿映得一片明亮。
楚无忌等人立于殿下,听着结丹老祖木道人简短说了几句勉励之言。
待诸般流程走完,一众筑基修士便依次上前,按各自贡献点兑换奖赏。
贡献点兑换处修士来来往往,有人面露喜色,低声谈论先前守阵时的险情;也有人神情平静,只在眉宇之间露出几分鏖战过后的疲惫之色。
楚无忌换得一瓶养元增灵丹,又取了些雪灵水与灵石,这才离开镇海殿,朝外行去。
才出殿门,便见前方不远处已有三人等在那里。
其中一人正是魏沉舟。此人一身黑袍,身形高大,满脸络腮胡,神色沉沉。另一人则是灰袍莫姓老者,白须微拂,面容依旧沉稳,只是眼角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掩的倦意。
苏绫则站在一旁,身着一袭粉色宫装,脸上已恢复了几分血色,只是气息尚有些虚浮,前些时日她动用了损伤根基的秘术,至今还未恢复。
楚无忌脚下一顿,随即走了过去。
镇海殿外,人来人往,喧闹不绝。
四人相对而立,一时却都没有先开口。
片刻后,还是苏绫先轻声说道:“楚道友,魏道友,莫道友,那日若非三位出手相助,我只怕早已死在阵眼之外。这份情,苏绫记下了。”
说完,她郑重施了一礼。
魏沉舟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同守一阵罢了,谈不上什么恩情。那等情形下,谁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出事。”
楚无忌也点了点头,缓缓道:“魏道友说得不错。守阵之时,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苏仙子不必太过挂怀。”
莫姓老者并未多言,只是微微拱了拱手,算是应过。
苏绫闻言,嘴唇动了动,神色却仍有些低落:“话虽如此,可若非三位出手,我终究活不到今日。”
她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轻叹道:
“不管怎么说,这一回总算是熬过来了。只是可惜了石道友……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兽潮结束。”
此言一出,几人之间原本略微松缓的气氛,顿时又沉了下来。
魏沉舟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是啊。若再多撑几日,等元婴老祖们出手,兽潮也就过去了。石道友偏偏倒在最后关头,着实让人唏嘘。”
莫姓老者捋了捋白须,低声道:“这些日子守阵,石道友虽不算如何出众,却也一直尽心尽力。这样死在兽潮将尽之时,确实可惜。”
楚无忌听着几人言语,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不由微微一动。
他与石嵘其实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不过是同组守阵,彼此照面多些罢了。只是那日混战之时,对方重伤将死,自己恰好离得最近,而平日行事又未曾落下什么恶名,石嵘这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将后事指给了他。
那只储物袋,如今仍安静躺在楚无忌怀中。
想到这里,楚无忌这才缓缓开口:“石道友临终之前,曾指了指身上的储物袋,又提了几句红月岛乐知,应该是还留了些未了之事,或是与其亲眷有关。日后有机会,楚某自会替他走上一趟,将东西送回去。”
苏绫闻言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原来如此。石道友临终之时,还能想到这些,想来心中终究还是放不下家里之人。”
魏沉舟看了楚无忌一眼,沉声道:“他既将此事交到你手里,也算没有所托非人。”
莫姓老者则缓缓说道:“乱星海修士,朝不保夕,这等事原也不少见。只不过大多数人死在外头,遗物往往不是落入妖兽腹中,便是不知流落何处。石道友临死前尚能将此事交代一句,已算不易。”
第99章 告别 下
楚无忌微一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此事对他而言,不过是顺手而为。日后等虚天殿诸事一了,路过红月岛,便将那储物袋送去,也算了结一桩因果。若途中另生波折,那也只能算石嵘命数如此。
不过虚天殿之前,恐怕是无暇分心了,以他筑基修士遁速飞过去,从尾星岛飞往红月岛,少则也要四五月之久,再回来的话,根本来不及赴洪师兄所约的虚天殿之行。
几人沉默了片刻。
还是楚无忌率先转开了话头,目光一转,落在苏绫身上,缓缓问道:
“对了,苏仙子。先前回风楼中那场结丹会,你后来不是入了么?这些日子兽潮一起,人人自危,倒把这事忘了。如今兽潮既平,鲁元青那边,后来可有下文?”
莫姓老者闻言,也像是想起了此事,随即接过话头道:“不错。老夫先前也想听听下文,只是一直无暇细问。那结丹会后来究竟如何了?鲁元青费了这么大心思,总不至于真只是摆个架子出来。”
楚无忌没有再说话,只是平静看着苏绫。
他当初本就对那所谓“先结丹,带动后结丹”的说法不太相信,在他看来,最终多半会走上,“先结丹带动后结丹,不是不结丹而是缓结丹、有次序的结丹,最终实现共同结丹”的老路。
苏绫听二人同时问起此事,不由苦笑了一声,脸上竟露出几分说不出的疲惫之色。
“下文,倒是有的。”
她轻轻叹道,“兽潮真正大起之前,那边又私下聚了两次。最后选来选去,先结丹的人选,果然还是落在了鲁元青他自己身上。”
魏沉舟闻言,冷笑了一声,却没有接话。
莫姓老者闻言,顿时道:“我就知道,鲁元青本就是发起之人,又有着炼丹师的身份,还借了蛮胡子的势。众人若真要推一个先结丹者,他自然最占便宜。若不推选他,反倒怪了。”
楚无忌也点了点头,道:“这倒不算意外。可看苏仙子你的神情,事情只怕还不止于此吧?”
苏绫听了,神色更苦了几分,片刻后才低声说道:“确实不止如此,后头又出了件事。”
苏绫神色迟疑,似有些难以启齿,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那两次私下聚会,众人交了灵石之后,兽潮刚爆发没多久,会库就失窃了……”
莫姓老者面色一变:“失窃了?”
“正是。”苏绫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些,“更麻烦的是,会库禁制表面根本看不出半点被开启过的痕迹。会中那三名管库之人彼此都不肯认账,鲁元青那边自然也急了。”
魏沉舟这时终于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好一个互助结丹。架子还没搭稳,先把库里的东西弄没了。那姓鲁的这会儿,怕是脸都青了吧?”
苏绫闻言,只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莫姓老者又沉吟片刻,缓缓道:“这倒的确是桩麻烦事。结丹会初立,人心更是未齐。如今刚搭起来的架子,若在这等关口出了窟窿,一旦传开,后头谁还肯真掏灵石进去?”
“正是如此。”苏绫点头道,“所以鲁元青明面上并未声张,只说会中盘账出了些差错,暂且搁置几日。可私下里,却已派了人暗中查线索,生怕此事真的外泄,闹得人尽皆知。”
楚无忌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冷笑了一声。
这等松散之极的结丹会,本就漏洞重重。如今不过刚开始积攒些灵材灵石,便已出了这等事,也不足为奇。
那所谓“禁制未开、灵石却失”的说法,也不知道是不是监守自盗了。
只是这等麻烦,与他本就无关。
莫姓老者听到这里,不由轻叹了一声:“如此说来,这结丹会只怕比老夫想的还要脆弱几分。”
苏绫闻言,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犹豫与烦闷。
“我自己虽名义上入了会,可失窃之事一出,心里也难免生了退意。”她低声道,“只是入会时规矩早已写明,凡已缴入会库的灵石与灵材,中途退出者一概不退。我如今若抽身退出,前头交进去的那一份,便等于白白丢了。”
她自嘲似地笑了笑:“继续留下,后头怕还有更多麻烦;就此退出,又实在有些不甘心。眼下,倒真有些进退两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