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玄易落下后目光一扫,便看见礁面上那道盘坐不动的青影。
楚无忌先行睁眼起身,拱手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洪师兄。”
洪玄易走近两步,目光在楚无忌身上停了停,上下打量片刻,眼底难得掠过一丝异色,沉声道:
“楚师弟,你果然筑基后期了?”
楚无忌神色平静:
“侥幸突破而已。”
他话锋一转,又补了两句:
“师弟只是把旁人磨炼斗法手段的功夫都用在闭关修行上了,所以不擅长斗法。”
“此行若有变故,还望洪师兄多多照拂一二。”
洪玄易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
“好说,楚师弟你能在这短短几年里走到这一步,不擅斗法也算情理之中。”
随即洪玄易摇了摇头,嘴角带着几分自嘲:
“倒是楚师弟你这玄阴敛息术,是越发炉火纯青了。相较之下,我这般假丹修为,反倒藏不住气息,实在惭愧。”
话音刚落,他袖袍一拂,抬手掐诀,数道灰白阵旗无声没入四周礁面与潮湿雾气之中。
接下来,阵旗灵光一闪,四周海雾微微一荡,显然是某种简陋遮掩禁制被激发起来,将这方圆数十丈内外稍稍隔绝了开来。
洪玄易这才收手,神色恢复了阴沉:
“只能布下这等简陋禁制,勉强遮掩一二,免得被人察觉我等。”
而就在这时,西北方向又有三道遁光一前两后赶到。
最前一道遁光落下后,现出一名身形高瘦、面皮微黄的中年修士,目光阴鸷,气息深沉,赫然也是假丹境界。
后面两人则皆是筑基后期,一人是楚无忌在真传大典上曾见过的外务堂长老周玄,一副三四十余岁手持折扇的青衫文士模样,在宗门之时,当时筑基中期巅峰的此人曾经邀请楚无忌外出探索古修洞府;另一人则是个面容清癯、眉目温和的黄袍修士。
三人落下之后,先是彼此对视一眼,随即都将目光投向楚无忌。
洪玄易也不兜圈子,直接为众人引见:
“这位是楚无忌,丹峰旧人,如今在海外行走,算半个散修。”
他抬手一指青衫文士:
“周玄,外务堂长老,早些年同样被外放为火种。”
又看向黄袍修士:
“陆行川,内务堂长老。”
最后,洪玄易目光落到那面皮微黄的高瘦中年人身上,语气明显郑重了些:
“郑广令师兄,本门隐门师兄。这些年一直在暗处行事,不常在明面露身。”
楚无忌闻言,向三人一一拱手。
郑广令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周玄则略一拱手,笑意客气而疏离。
第106章 经验玉简
倒是陆行川细细打量楚无忌两眼,神色微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楚师弟?”
楚无忌微怔,目光落在陆行川身上,随即也记起那道尘封旧影,拱手道:
“陆师兄。”
陆行川又看了他几眼,面上浮起几分复杂:
“当年你来内务堂报名真传大典斗法台执事,我记得你还只是练气后期。那时只当你是宗门里锋芒初露的后辈……谁能想到,三十余年一晃,再见之时,你竟都到了筑基后期.....”
楚无忌神色如常,回道:
“陆师兄如今同样踏入后期,法力精纯,根基稳固。”
陆行川听罢,唇角牵动一下,像是想笑,却终究笑不出来,最后摇了摇头,苦笑道:
“我当年便已踏入筑基中期多年,又熬了这么多年,才勉强踏入后期。哪像楚师弟,三十余年从练气后期一路修炼到筑基后期,这等进境,便是天灵根大概也就是这般修炼速度吧。”
楚无忌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师兄过誉了。我不过是把心思都放在修行上,年前刚刚突破到后期,侥幸而已。”
他又抬眼看向陆行川:
“我刚刚进入筑基后期,不擅攻伐。”
说完,他微微一拱手,缓缓道:
“而虚天殿里怕是有不少凶险。到时还请陆师兄多留三分心,我也会尽力与诸位师兄相互照应。”
陆行川点了点头,又抬眼望了望江天一色,宛如在青玄故时,轻叹一声:
“物是人非。”
“若还是从前在青玄岛,谁会想到再见之日,不在山门,不在内务堂,而是在这荒海孤礁。旧事重演,青玄易主,当年的管事与弟子,如今都成了飘零海外的散修。”
此言一出,礁岛之上顿时静了几分。
周玄神色如常,轻挥折扇,眼底却也隐隐掠过一丝复杂之意。洪玄易与郑姓修士则神情淡漠,显然这些年见惯风雨,对这等旧事已不愿多作感慨。
楚无忌也没有再接话。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够了。说得再多,也不过徒增几分伤感。
洪玄易见气氛略沉闷,便开口截住话头:
“虚天殿一事,除玄澜真人外,先到的便是我等。”
“原本还通知了两位师弟,只是至今未到,多半修为未能踏入筑基后期,不会再来了。”
“虽然此前也不乏筑基修士从虚天殿中出来,但毕竟那地方多得的结丹老鬼,元婴老怪,对我等筑基修士而言,风险还是太高了。”
他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郑师兄,楚师弟、周师弟、陆师弟......”
“此番我们是否能活着出来,各凭手段,也各看命数。”
洪玄易略一停顿,语气转冷:
“进殿之后多半要分头行事、采药寻机缘。若真碰上结丹修士,能避则避,切莫逞强。实在避不开……便各安天命。”
说到这里,他眉头皱起,似想起什么不快之事,语气一沉:
“还有一事。此次虚天殿开启,和我正道不太对付的魔道那边,多半也会有人去。”
“我们不过筑基修士,进去后,最好把自己的来历都藏严实些,能避就避,能忍就忍,切莫为了眼前一点机缘,把命搭进去。”
洪玄易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又将话题拉回正事:
“还有一月,虚天殿便会再度开启。玄澜师叔手里有一张虚天残图——只是这残图不到虚天殿现世之时,不会真正显出指引。”
“所以接下来,我等就在附近潜藏休整,静候真人前来。”
楚无忌听到这里,心中微动,正欲开口。
周玄却先一步合上折扇,眉梢一挑,随即眉头皱起,语气里带了几分按捺不住的疑问:
“虚天残图一次只能引一人入殿,这在乱星海并不算秘密。若无别的手段,便是元婴老祖,也带不了第二人进入虚天殿。我等既无残图,又如何进虚天殿替师叔采药?”
楚无忌适时开口:
“师傅既把我等召来,想必不是让我们在殿外喝海风。洪师兄既说‘若无别的手段’,那师傅多半……另有安排?”
陆行川也顺势接过话头,语气笃定:
“不错。师叔提前召我等聚在这里,总不会无的放矢,必是有所把握。也许备了多张虚天残图也未可知。”
洪玄易听完,没有顺着众人的追问往下说,反倒将话锋轻轻一压,避重就轻:
“此事现在不必多问。等玄澜师叔到了,自会亲口分说。”
……
接下来的二十余日,五人便分散潜居在这片荒礁与附近几座无名小岛之上,静候玄澜真人到来。
其间洪玄易曾取出几枚玉简,交由众人轮流查看。
玉简中记载的,多是青玄门这些年自宗门秘库中翻出的虚天殿旧闻,其中包括鬼冤之地的一些忌讳、冰火道的熔岩路冰晶路、以及寒骊台附近部分古禁的大概情形。
内容虽不算详尽,却显然不是坊市中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可比。
楚无忌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暗中将这些内容与自己从周易真人青色玉简中得来的记载一一印证。越是比对,越觉得玄澜真人对此行准备之深,远非常人可比。
只是越是如此,他心中反倒越发清醒。
虚天殿这等上古秘境,能让结丹真人、元婴老祖都趋之若鹜,又岂会是留给筑基修士的善地?
更何况,乱星海诸多旧闻里,甚至不乏“元婴修士折在虚天殿中”的传言。能传出这等消息,本身便说明那地方凶名绝非浪得虚名。
楚无忌越看玉简,越是心惊肉跳。
譬如第一关鬼冤之地。按玉简所载,此关原本并不算难以通过,至少在两三千年前,闯关者只要循着生路避开几处忌讳,便有不小机会安然通过。可随着近几次开启,陷落在鬼雾中的修士越来越多,这一关反倒愈发凶险起来。
那些失陷修士,生前多是结丹之辈,临死时怨气冲天。其怨念不散,身死之后竟化作一个个法力不弱的厉魄,对后来闯殿修士嫉恨不休。玉简里写得非常清楚,也和楚无忌前世得知的一些描述相吻合:一旦在鬼雾中撞见,绝对是不死不休,纠缠至死。
第107章 虚天残图
更可怕的是,厉魄越多,鬼雾越盛,反过来又会吞噬更多修士。
这鬼冤之地,竟越养越凶。甚至上次开启时,有一些结丹修士过关时被群鬼分食,落得尸骨无存,连他们陨落之后被后来者所得的法宝,都被阴气侵蚀得灵性大损。
而在玉简里,冰火道那一段记载,更是看得楚无忌头皮发麻,掌心不自觉沁出一层薄汗。
第一关过后,在采药空间的深处,立着一座高达数千丈的巨山。此山高大险峻,通体皆是青黑两色巨石,整座山峰自中间处鬼斧神工般的一分为二,一直裂到了巨山的根基所在,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大峡谷。
峡谷两侧界线分明地闪烁着红蓝两色异光,各自吞吐着截然相反的天象之力,分别笼罩住巨山半边。远远望去,一边赤光冲天,热浪滚滚,乃“熔岩路”;另一边寒雾如瀑,晶光闪烁,乃“玄晶路”。两路最终皆可通往下一关。
第二关的冰火道上所有修士都无法腾空飞行的,只能依靠双脚一步步的慢慢前进。无论御器、遁术,哪怕想借力跃上半空稍许,都会触动禁空之力,轻则护体灵光一颤,法力紊乱,跌回地面;重则遭遇禁制攻击,直接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如此一来,传送稍远一些的人,只有不眠不休的走上数天数夜,才可能走到峡谷的尽头。这可不是单靠修士的修为,就能办到的事情,还要看他们拥有的御寒防火的宝物效果了。避火珠、御寒符等御寒避火之宝若未能及时补上,稍有疏漏,便是死路一条。
而且这路上,恶劣的环境并不是众修士面临的唯一问题,玉简里特别提到,峡谷中聚集着大量冰炎属性的天生妖灵,才是他们安然通过此关的最大阻碍。想闯此关的修士,每次都有一小半死在这些妖灵手上。
除此之外,在半路上被心怀不轨的人偷袭暗算,抢夺宝物,这也是历次冰火道上必演的一幕。
毕竟越靠近峡谷的传送阵尽头,越有可能碰上其他的修士,而抢了他人的御寒防火宝物,就可让自己生存的机会大长。想必一些快挨不过去的修士,肯定会毫不客气的出手的。
楚无忌读到此处,手指在玉简边缘停了停。
他前世从书里看过冰火道的描写,终究只是几行文字的惊险;可玉简中这些用血换来的经验,图文并茂,甚至还有留影,却把冰火道的可怕描述的淋漓尽致。
若没有足够强横的御寒避火宝物,没有能支撑数日数夜的法力与心志,更没有应对妖灵与人心的手段,贸然踏入峡谷,便是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