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洪玄易等人神色顿时都是一震。
便是楚无忌，眼底也不由掠过一丝异色。
鬼冤之地的凶名，他自不会没有听过。那地方既被称作虚天殿外殿第一险地，阴魂怨灵必定极多，寻常结丹修士入内都要小心应对。可听玄澜真人这口气，他竟是一路带着他们藏在天机府中，硬生生闯了过来。
楚无忌听到这里，心中也是松了几分。
他原本便知道，虚天殿中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止禁制与险地。毕竟他们五人入殿的方式可有些特殊，要是被那些一同入殿的元婴老怪发现，恐怕稍一不慎便会送命。所以玄澜真人才特意将他们带离那片传送阵所在的区域，远离了那几名入殿的元婴修士，才把他们放出。
玄澜真人并未理会众人心中所想，只继续说道：
“如今老夫已将你们带到较深之处，虽谈不上万无一失，但总算避开了最危险的开头。”
“你们身上的那层伪装气息，原本是为了瞒过虚天殿外层禁制与残图感应而设。如今已深入此地，继续留着无益，反而妨碍你们运转法力。”
说到这里，他抬手轻轻一拂。
下一刻，五人身上原本若隐若现的那层奇异灵力的气息，便像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揭去一般，迅速散去。
楚无忌只觉经脉一松，原本被压住的法力运转顿时重新流畅起来，那种介于实体与灵体之间的古怪感受，也终于彻底消失无踪，心底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玄澜真人淡淡道：
“你们身上的伪装气息，老夫已替你们解去。剩下些许残留，稍作调息，自会散净，不必担心。”
“不过，老夫带你们至此，不是为了继续护着你们前行。虚天殿中的机缘，终究还得靠你们自己去取。”
过了数息，玄澜真人才再次开口：
“这些地方，才是你们真正要去的地方。”
他说着，抬手朝前方一点，数道淡蓝灵光顿时激射而出，落在半空与地面之上，勾勒出附近群山谷地的大致轮廓。他来时在空中早已记好周边地形。
山脊、断崖、雾洼、低谷，皆只是寥寥数笔，却已足够分辨方位。
“往东南三百余里，有一片阴湿石谷，谷中地气沉滞，灵雾长年不散，最易滋生偏阴寒一类的灵草。”
“往北偏东，则是一片断崖与古木交杂之地。崖缝、老根、山阴之下，往往也会藏有年份不浅的灵药。”
“再往西去，雾水偏重，地势低陷，深处有一片半淹于积水与浓雾之间的泽地。那里灵机紊而不散，也算一处可寻之地。”
“这几处地方，都是宗门玉简中曾提过的灵药生长区域。你们过去之后，不必同行，各自择一路搜寻便是。虚天殿外殿深处，向来生有不少外界难见的珍稀灵草，其中若是你们运气足够，寻到千年灵药，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说到这里，他袖袍一拂，五枚青灰色玉简顿时分别飞入众人手中。
“老夫要寻的几味灵药，玉简中皆有记载。”
“其中写明了药形、药性、年份辨认之法，以及采摘时需避开的忌讳。你们若侥幸寻得，立刻封入玉匣，不得耽搁，以免药性流失。”
“此外，玉简中还记了几类外殿深处常见灵药的辨认法门。即便不是老夫所需之物，你们若各自有机缘，也未尝不能带回一些。”
五人听到此处，都是神色微动，低头将神识探入玉简中一扫，面上不由都多了几分郑重之色。
说到这里，玄澜真人神色淡淡地补了一句：
“玉简中所记几味主药，气机特殊，你们若真能遇得，回来时老夫自能看出一二。”
“老夫不管你们各自另外得了什么机缘，但这几味药，谁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最好先想清楚后果。”
话音落下，他目光在五人身上一一扫过，语气也沉了两分。
“此行之前，老夫还要你们先立一道心魔誓。”
此言一出，洪玄易等人神色都是微微一凝，楚无忌却并不意外。
虚天殿中的机缘何等惊人，何况他们此行进入虚天殿的方式根本见不得光，玄澜真人肯放他们分头搜寻，本就不可能全无约束。若连最基本的誓约都没有，换作是谁，也断然不会放心让几名筑基弟子分头出去采药。
玄澜真人见无人出声，便淡淡道：
“誓言内容也不复杂。其一，玉简中所记几味主药，谁若寻得，不得私藏，不得损毁，必须原封带回交予老夫。”
“其二，今日在虚天殿中所见所闻，尤其老夫带你们深入此地、分头寻药之事，任何情况下，都不得擅自外传。”
“其三，九个时辰一到，无论所得多少，都须立刻返回此地。谁若故意拖延，妄图滞留其中另寻机缘，便算自行违誓，生死自负。”
第116章 九曲灵参 (第三天日万，求月票)
说到这里，他略略一顿，声音也更冷了几分。
“若有人心中不服，现在便可说出来。老夫也不勉强，立刻送他离开便是。只是离了老夫，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外殿深处，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此言一落，山间顿时安静了片刻。
洪玄易最先拱手，沉声道：
“真人思虑周全，此誓本就是应有之义。弟子愿立。”
郑姓修士也随即低头一礼，道：
“弟子既入虚天殿，自当守规矩行事，不敢有违。”
周玄与陆行川对视一眼，也都不敢迟疑，齐声应下。
楚无忌更是一抬手作揖，平静道：
“弟子愿立此誓。”
玄澜真人见状，这才微微点头，袖袍一拂，五缕淡蓝灵光顿时分别落在五人身前，悬停不动。那灵光不过豆粒大小，却隐隐与众人心神相牵，显然是用来立誓所用。
“既如此，便各自凝神，以本命精血引动心神，随老夫之言立誓。”
五人不敢怠慢，各自逼出一滴精血，没入面前那缕淡蓝灵光之中。灵光微微一颤，顿时化作一层若有若无的水纹，悬在众人眉心之前。
玄澜真人这才缓缓开口：
“弟子某某，今日在此立誓——”
“入殿之后，若得玉简中所记主药，绝不私藏，绝不损毁，定当带回交予玄澜师叔。”
“此行所见所闻，未经允准，不得外泄。”
“九个时辰一到，必回此地会合，绝不故意拖延滞留。”
“若违此誓，甘受心魔反噬，道途受阻，修为终生难以寸进。”
五人随之逐句低声起誓。
待最后一句落下，那五道悬于眉心前的淡蓝水纹同时轻轻一闪，随即没入众人识海深处，转瞬消失不见。
楚无忌只觉心神微微一沉，仿佛冥冥中当真多了一层无形约束，心中顿时明白，这道誓言已然真正立下，再非空口白话。若是违背誓言，今后修炼必定心魔横生，修为难以寸进。这对于他们这些有机会冲击结丹的筑基后期乃至假丹修士而言，已经是最重的誓约了。
玄澜真人见誓成，这才神色稍缓，淡淡道：
“很好。”
“老夫给你们九个时辰。”
“九个时辰之内，你们可自行去刚刚那些地方搜寻灵药。这里虽然远离入口，相对安稳一些，却也绝非善地。古禁制、妖兽，乃至其他入殿修士，都有可能随时遇上。”
“老夫带你们进来，是让你们采药，不是让你们去争那些不该争的机缘。若因一时贪念误了性命，也怪不得旁人。”
“还有一事，你们都给老夫记牢。”
“真正的重宝所在，不是你们几个筑基修士该胡乱打主意的地方。”
“冰火道、内殿重宝、寒骊台、补天丹、虚天鼎，都是元婴老怪争抢之处，都与你们无关。谁若自恃有几分机缘，便贸然伸手，死在里面，老夫不会替他收尸。”
楚无忌闻言，神色一肃，率先拱手道：
“弟子明白。”
洪玄易、郑姓修士、周玄与陆行川也都低声应下，不敢怠慢。
而后，他目光重新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另外，你们也不要以为，九个时辰太短，便想拖延时辰，多留在此地继续搜寻。此片区域受虚天殿禁制所限，修士最多只能滞留一日。老夫带你们一路过来，途中已耗去了不少时间，加上预留返程的时间，所以真正留给你们采药的，也只剩这九个时辰而已。”
“若是一日之限一过，还心存侥幸，妄图继续滞留其中，下场只有一个，被彻底困死在此地，再无脱身之机。”
说到这里，他目光又一扫众人，声音不高，却让人心中一寒。
“据老夫所知，历次虚天殿开启，凡是没能及时出来、被困在里面的修士，从未听说过有谁还能活着等到下次开启。那些人最后究竟去了何处，是死于禁制，还是另有缘故，至今无人知晓。”
“所以，你们最好都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时辰一到，立刻返回此地。谁若自作聪明，故意滞留不归，便是自己找死。”
玄澜真人说完，本欲驾驭遁光离开，楚无忌却似迟疑了一瞬，随即又上前半步，低声道：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想单独禀明。”
洪玄易等人闻言，都是有分寸之人，并未多问，只各自向旁退开了些。
玄澜真人看了楚无忌一眼，微微点头，袖袍轻拂，一层极淡的浅蓝色光幕便将二人周遭数丈悄然隔开。
楚无忌沉吟了一瞬，这才低声开口：
“弟子前些年机缘巧合，曾得见过一卷残缺古修杂记。里面有几句语焉不详的记载，提到虚天殿鬼冤之地后，似乎曾孕生过一种参类灵药。”
“弟子细细想过，觉得那描述，与师尊当年赐下丹方中所记载的九曲灵参，颇有几分相似。”
“只是那卷杂记残缺得厉害，弟子也不敢断定真假，更不知此药究竟生在何处。所以先前在外面时，弟子未敢贸然提起，以免乱人心神。如今既已入殿，又已深入此地，才觉得此事不该再瞒着师尊。”
说完这番话后，楚无忌便不再多言，只静静立在原地。
他并未提及更多隐秘，未说周易真人玉简中记载的哪片区域暗藏灵药，只将前世记忆中的九曲灵参之事单独挑了出来。
九曲灵参既是极罕见的上古灵药，玄澜真人此行既志在搜寻机缘、冲击元婴，他若明知此事却始终压在心底，终究有些说不过去。
虽然他已经有九转大肠在手，其内之物最是吸引九曲灵参。可如此大空间中，要碰到九曲灵参完全就是看运气的事，告知此事给对他曾有救命之恩的玄澜真人也无妨。
玄澜真人听完，眼中果然掠过一缕极淡异色。
“九曲灵参么……”
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
“此药在乱星海早已近乎绝迹。若此地当真还有，倒的确并非全无可能。”
“只是九曲灵参一旦年份高深，灵性自生，甚至可以幻化为兔子等灵物，多生于灵气汇聚之地，再加上其极擅遁，还常依附地脉灵机隐匿气息。寻常修士便是撞见，也未必认得出来，更未必能捉得住。”
说到这里，他看了楚无忌一眼。
“你能记得此事，已算有心。”
玄澜真人略一沉吟，随即翻手取出一枚淡青色传音符。
那符箓不过两指来长，表面灵纹细密，隐隐有一层水光流转，一看便知并非寻常之物。
他屈指一弹，那枚传音符便轻飘飘飞至楚无忌身前，悬停不动。
“看你小子，也像是个有气运的。也许真能遇到这种天材地宝也说不定。”
玄澜真人活了五百多年，深知修仙界有种气运之子的说法，遇难成祥，就算是凡人掉落山崖，也能遇到前辈坐化洞府，踏上修行路。
本来他对这种说法是嗤之以鼻的，不过临近大限，生死之间的大恐惧之下，他反倒是希望这种说法是真实的了。
“不过，此药若真现世，也不是你一个筑基修士能轻易捉住的。你若途中察觉草木灵机有异，或见到参形灵物，切记不可贸然出手，先通过此传音符告知为师。待为师赶到之后，再作处置不迟。”
“若真能获得九曲灵参，待日后炼成九曲灵参丹，为师许你一颗。”
楚无忌抬手接过传音符，只觉其上灵气温润，显然已被玄澜真人事先祭炼妥当。他心中微凛，当即郑重拱手道：
“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