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张元惊讶无比的目光,小青团挺了挺胸膛,得意一笑。
“出发喽。”
她掌心间,弥漫着青色的柔和光彩,将神像染得一片通透。
下一刻,神像绽放明媚之光,将张元和小青团一同卷入其中。
神像光芒浮现的刹那,山体外,那根僵止不动的数百丈惨白之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骤然由静转动,探入了山顶洞窟内,却只抓住了逸散的光点。
“吼——!”
山体深处,传出隐约的怒吼,随后,整个牢山地区震颤变得越发猛烈。
……
眼前光影一闪,剧烈的震动,让人感觉像是坐过山车般,东倒西歪。
好不容易双脚踩实落地,张元皱眉摇了摇头。
这是他体验感最差的一次传送。
在他身旁,小青团捂着额头:“牢山恶灵即将出世,地脉受到严重的影响,以至于大权带来的传送,也出现了些许偏差。”
“但应该不会偏得太多。”
张元手握符节,感应了下:“还好,庙宇在西南方向一里,走,我们现在就过去。”
一把抱起小青团,张元箭步前冲,跨过沿途一个个因山体崩裂而出现的巨大裂缝和隆起,朝着西南方向奔去。
……
“咕噜……咕噜……”
一团令人作呕的、不规则的肉块,正伴随着湿滑黏腻的“咕叽”声,在粗糙的地面上艰难地蠕动、翻滚。
它早已失去了原本应有的皮肤与鳞片庇护,通体暴露着鲜红淋漓的肌理,表面布满了翻卷破碎的皮肉,像是一朵被暴力撕碎后强行揉捏在一起的糜烂之花,不断渗出浑浊的黏液与血水,在地面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痕迹。
每当这团血肉模糊的肉球滚动到力竭暂歇之时,那原本混沌起伏的表面便会开始剧烈地痉挛与抽搐,鲜红的肉芽疯狂地交织、隆起,伴随着骨骼错位般的细微脆响,竟硬生生地在那糜烂的血肉之上,凝聚出一张惨白而扭曲的人脸。
那张脸没有眼皮,只有两枚布满血丝的眼球在眼眶中惊恐地乱转,嘴巴大张着,似乎想要发出凄厉的惨叫,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破碎而绝望的呜咽。
然而不过片刻,那张人脸便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迅速坍塌、溃散,重新化为一滩毫无生气的烂肉,裹挟着那团肉球继续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盲目地滚动而去。
那是,王唯明的面庞!
是的,他,或者准确来说,它并没有死于牢山恶灵之手。
惨白之爪的一握,固然将饕餮幼兽捏爆,可顽强的生命力,还是让王唯明通过残余的血肉,勉强存活了下来。
“饿……饿……”
“吃……吃……”
“张元……张元……”
混乱不清的杂音,不断从肉团内部响起。
不规则的肉块蠕动着,朝着前方而去,那里,有一只被山岩压断腿的小鹿,更远方,有一座破旧的庙宇。
十几息后,肉块已来到小鹿的边上,后者满眼惊恐,发出“呦呦”的恐惧哀鸣,可迎接它的,却有一张不断放大的血盆大口。
“咚——咚——”
这时,有踏步声飞快的由远及近。
“砰!”
正要将受伤小鹿吞没的不规则暗红肉块,像是被某种庞然大物正面撞击,“啪”的一声,爆散成一片血花。
“卖鹅小子队员,那是什么,好丑啊。”
“不知道,挺恶心一玩意儿,或许是污染地脉滋生出的什么怪物吧?”
“也是……小鹿,乖乖,姐姐为你治疗……好了,快离开吧。”
交谈声,渐行渐远。
污浊的烂泥内,几块碎肉蠕动,极其艰难的凝聚成形,浮现出王唯明的面孔。
“张元!张元!”
那远去的声音,它哪怕是死,都不会忘!
都是因为他!
若非如此,自己怎会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都是他的错!
“我……一定……要……杀了你……”
啪叽!
一只黑履从上方落下,将刚刚成形的肉块彻底碾碎。
张元满意点头:“我就说感知中还有一点浑浊之气,原来是藏在石头缝里了,差点让你溜走。”
确认目标已经死绝,张元看了眼后方更远处、烟尘之势冲天而起的牢山主山体,转身就走,朝着不远处的庙宇狂奔而去。
唯剩原地,几块彻底失去生命力的干涸肉泥,在风中一点点凋零,散落成灰。
……
“终于到了!”
看着面前的破旧小庙,张元长舒口气。
这座孤零零地卧在山脚荒草深处的庙宇,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香火与庄严。
朱红的山门漆皮剥落殆尽,露出了底下灰败腐朽的木纹,两扇厚重的木门歪斜地半掩着,仿佛一声沉重的叹息,随时都会在风中彻底坍塌。
张元跨过高高的门槛,脚下的青砖早已碎裂,砖缝间倔强地钻出了半人高的野草与青苔。
大殿内的梁柱被岁月和虫蚁蛀蚀得千疮百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凄凉。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几束苍白的阳光透过破洞投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尘埃,也照亮了神台上那尊早已面目模糊的神像。
“娘娘……”稍稍恢复了些行动能力的小青团,呆呆的看着神座上的雕像,眼神恍惚。
神像身上的金漆大片脱落,露出了里面粗糙的泥胎,慈悲的面容被蛛网层层覆盖。
檐角的风铃早已锈死,不再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有穿堂而过的阴风,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古庙百年来无人问津的苍凉。
张元取出怀中的符节。
此刻,这件本不该存世的“凭证”,正弥漫着淡淡的白色微光。
光芒越来越亮,与之相对的,是同样亮起柔和金光的神像。
在张元和小青团的注视下,这座早已腐朽的神像,一点点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等人高的半透明流转门户。
“这便是您留下的最后希望吗……”小青团喃喃自语。
来的途中,张元简单和她说了下“牢山宝库”的事情。
旁边,张元精神一振。
这里头,存放着山神娘娘留给牢山众生的至宝!
“走吧,我们进去。”张元迫不及待的当先走了进去。
小青团跟了进来。
眼前一阵扭曲,眨眼间,就恢复了正常,张元发现自己已来到了一片奇异的空间内。
四周,白蒙蒙一片。
唯有中央处,矗立着一棵奇异的大树。
那是一棵早已被岁月抽干了生机的枯树,孤零零地伫立此间。它的树干布满了龟裂的深纹,粗糙的树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了底下灰白干枯的木质,仿佛一具被风干了数百年的骸骨。
然而,就在这满目的枯槁之中,树枝上,却又悬挂着九颗硕大饱满的果实。它们紧紧依附在那些早已死去的黑色枝桠上,表皮呈现出浓郁的碧翠之光。
它们就像是这棵枯树在临死前,燃烧尽最后一滴生命精血所凝结出的结晶,在死亡的枝头,绽放出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丰饶。
“那是,山野奇珍?”张元惊异道。
小青团目光愣然的看着眼前的这棵大树,嘴里下意识的回答:“是的,而且是品质最高的山野奇珍……”
张元漫步向前,来到枯树树下,看着树下一具早已和树身融为一体的女子。
她面色恬淡,嘴角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笑,可浑身宛若千刀万剐的伤痕,却深深刻入她的躯体。
难以想象,在承受这般折磨时,她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呼呼……”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在这片本该无风之地,拂过张元和小青团的面颊。
“来了啊……我亲爱的子民……还有,我心爱的小青团……”
温柔的女声,在此间回荡。
听到这个声音,早已紧绷着脸的小青团,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流满面:“娘娘!”
她一下子扑上前,将自己埋入木质女子的怀中,可迎接她的,只剩冷硬的躯壳,再无幼年时温柔的抚摸。
“别哭了……乖孩子……”
一点淡淡的灵光,从枯树中飞出,化为一模糊不清的人影。
她温柔的看着小青团:“昔日小小的一只虫儿,现在,也长大成妖,变成了可以保护万灵的‘山神娘娘’了呢?”
“不……不……”小青团语气哽咽:“我……我……”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您……您去了哪里……我好想您……您快回来吧……大家,都很想您,也都需要您……”
光团组成的女子歉意的摇摇头:“对不起,我,回不来了。”
“如你所见,小青团,我只剩这最后的残躯。”
“与你们对话的这点残灵,也如风中烛火,随时都将熄灭。”
“时间不多了,你们来此,想必是那家伙要彻底醒来了吧……”
张元点点头,虽然不忍心打扰小青团和山神娘娘的重逢,但事态紧急,他只好“冷酷”打断:“娘娘,牢山恶灵即将现世。”
“现在,唯有您留下的至宝,能帮助我们击败它了。”
“恳请您看在牢山众生的份上,助我们一臂之力。”
光团中的山神娘娘,目光轻柔的看着张元:“你,便是小青团的选择吗……”
张元不解其意,就听对方继续道:“牢山恶灵么,原来,你们是这么称呼它的,其实,倒也没错。”
“昔日一念之差,铸成大错,等再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她轻轻一引,枯树顶端,最大最饱满的一颗果子落了下来,停留在张元身前。
光芒退却,果皮果肉自然剥落,露出其中所包裹之物。
那是……一枚令牌?
它看起来是那么的普通,就像是路旁随意捡起的一截断木,用最糟糕的手艺,随意雕刻而成的木质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