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早而知之,引人向善。
或许这便是黄粱仙木存在的真正意义吧!
陆昭垂目,若有所悟。
答应陪师父尽兴,今晚他没有运转真气御酒,此时独处得久了,方觉醉意上涌,眼前一阵恍惚。
遂不再多想,随手将黄粱木枕在脑下,翻个身沉沉睡去。
……
……
一夜无梦。
翌日鸡鸣,陆昭自然睁眼,洗漱穿衣,去院中叫上徒弟,准备做课练功。
黄粱木虽然神奇,却并不会让人夜夜入梦。
这点他六岁便知,因此不觉有异。
诵过经发完愿,又打坐参禅,运了几个小周天,陆昭照例带着徒弟们来至观后执真泉嬉水。
这回不用他吩咐,几个徒弟便争先恐后跃入水中,击水鼓浪,玩得不亦乐乎。
连一向恐水的多目金蜈经过这些年的洗礼,也早已适应,虽仍不敢去深水,却再不是那个还没触水就吓得装死的可怜虫了。
陆昭游了两圈,兴尽上岸,坐在石头上看着七个蜘蛛徒弟在泉中你追我赶,嘴角微微上扬。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先前梦中书里所述:
褪放纽扣儿,解开罗带结。
酥胸白似银,玉体浑如雪。
肘膊赛冰铺,香肩欺粉贴。
肚皮软又绵,脊背光还洁。
……
兀自出神间,冷不丁被水花溅醒,循声望去,一向大胆的黄蛛已然扑至近前。
定睛一瞧,但见它:
褶皱面皮赛蛤蟆,八只怪眼乱眨巴。
口涎垂落三尺线,肚腩鼓似癞南瓜。
前脚张舞夜叉态,后腿拖地扫帚划。
菩萨见了捻诀走,天尊惊呼晦气煞!
饶是陆昭早司空见惯,仍不禁打了个冷颤,脑中刚升起的美好轰然崩塌,摔成满地碎片,下意识闪身避开。
黄蛛满心欢喜却扑了一空,不由得有些委屈,娇声道:“师父又嫌弃人家~”
只听声音,不见其面,还以为谁家俏女郎任性撒娇,惹人怜爱。
奈何陆昭不瞎。
在他看来,眼前分明是一头面目狞恶的大蜘蛛,在那里搔首弄姿,故作扭捏。
怎一句辣眼可以形容!
凭他磨练多年的定力,此刻也觉有些难以支撑,恨不得刺瞎双目,当即胡乱找个了借口,落荒而逃。
七个蜘蛛精见状,仿佛恶作剧得逞般,都咯咯笑了起来。
“三姐,瞧你,师父都被你吓走了~”
“哼,等过两年我道行够了化成人形,一定生得肤白貌美,非教师父看一眼就拔不下来!”
“那可未必,到时候我一定长得比你还好看,让师父天天晚上搂着我睡觉!”
“还有我!”
“我也是!”
“……”
“好了!都别争了!”
眼见越吵越激烈,就要动起手来,红蛛作为大姐,及时挺身而出,叱道:
“都是一母同胞的姊妹,何必非要分出个高低贵贱?真到那时,大家一起睡便是,反正师父房里的床够大!”
此言一出,其余六蛛立时转怒为喜,纷纷叫好,转过脸儿又闹成一团。
唯有一旁的小金不知发生了什么,望着师父狼狈的背影,满心疑惑,小声嘟囔道:
“四师妹不是挺可爱的吗?师父跑什么…”
第17章 惊闻
且说陆昭不堪忍受,逃离妖窟,一路翻墙回观,不料刚一落地,便被师父逮了个正着,责备道:
“多大的人了,还不走正门!”
陆昭有些尴尬,挠了挠头,陪笑道:“这些年都爬顺手了,下次一定…”
黄花老道见徒弟一副记吃不记打的模样,一脸无奈。
“嘴上说了八百回,从不见你改过…罢了,跟我来,为师有事吩咐。”
说完转身就走。
陆昭一愣,快步跟上。
来至前堂坐了,老道看了眼天上,缓缓道:“为师今日早起,忽有所感,起了一卦,算到午后会有客来。徒弟,你稍后将西厢房收拾一下,好让他们住下。”
有客人?
陆昭挑眉,点头称是,随口问道:“可是求仙问道来的?”
摩云观黄花真人声名在外,每年都会有人不远而来拜师求真,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贩夫走卒,也有达官显贵。
这些人不管如何花言巧语,或奉金银,使出浑身解数,都无一例外,被老道婉言拒之。
以前陆昭见有人为了求仙,不惜跪在门外三天三夜,心有不忍,曾问师父为何不将其收下。
老道却摸着他的头,说了句箴语:
“逐富求尊休到这厢,追名赶利莫入我门。”
当时陆昭还不能理解。
直到不久后,有一落弟书生登门求仙,起初毕恭毕敬,态度近乎谄媚,被一语道破来意后恼羞成怒,指着师父的鼻子破口大骂,嘴脸之丑恶令人发指。
遂以咒封口,使之三年不得言语。
从那以后,陆昭幡然醒悟,无论师父吩咐什么,只管低头照做,再不多嘴。
刚才听到师父说有客来,下意识以为又有人舍家抛业前来求道,遂有此问。
以前这种情况也曾有过几次。
记得有一回,山下赵家庄有一富户痴迷成仙,不惜花重金养了许多方士,听闻摩云观黄花真人乃是世外高人,不辞辛劳,拖着肥硕身躯的亲自跋山涉水前来拜见,说什么志心朝礼,非要黄花真人认下他这个徒弟,不然就赖着不走了。
老道见那胖员外毛手毛脚、心浮气躁,便假意应允,让他在观里暂住,每日别的不干,只管静坐参禅。
如此不过数日,胖员外果然忍受不住,连夜逃下山去。
后来听说他一回到家,就立马遣散了宅中方士,从此一门心思做生意,再不提修真炼药之事。
老道听徒弟发问,摇了摇头。
“非也,你尽管去做,那伙人最迟申时便至。”
陆昭见师父不说,只得按下心中好奇,放下茶壶,起身准备去了。
他走后,老道解下腰上酒葫芦饮了一口,眼底满是凝重。
良久,发出一声长叹:“多事之秋啊…”
……
……
转眼到了午后。
陆昭修习了一阵望气术,抬头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整顿装束,走出观门等候。
多目金蜈和七彩蜘蛛得知有生人要来,早早都躲了起来。
不多时,前头一片嘈杂。
陆昭目光一凝,只见三个道士打扮的青年男子互相搀扶着从林中窜了出来,一个个衣衫褴褛,受伤挂彩,看上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要不是头裹方巾、足踏云履,还真瞧不出是道门中人。
看清来人后,陆昭吃了一惊。
难道这就是师父口中的“客人”?
当即不敢怠慢,上前招呼道:“贫道摩云观执真起手了,三位道友从何而来?”
三个道士一听是摩云观的,顿时又惊又喜,激动得无以复加,却因连夜赶路,身心俱疲,累得躺倒在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张半天嘴吐不住一个字来。
打头的道人看上去三十许岁,眉目周正,此时唇焦口燥呼不得,急得比比划划,伸手一个劲儿向后指去。
陆昭一把将他搀住,同时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张望良久,见草木葳蕤,不见半点动静,不由眉头一皱。
这时,黄花老道闻声走出,见状也是一惊,忙上前搭腕把脉,确认无大碍后松了口气,与徒弟一道将人抬进西厢房。
陆昭又端来热汤喂三人服下,歇息半晌,三人才算还了阳,犹自惊魂未定,额上冷汗直冒。
得知面前的老道便是要找的黄花真人,三人不顾身体虚弱,强撑下床,扑通跪倒在地,叩首拜道:“真人!求真人大发慈悲,救救我师父师兄!救救上泉寨的一众无辜百姓罢!”
陆昭眼疾手快,伸手将三人托住,三个道士不肯起身,无奈力薄气短,被他轻松拽回了炕上。
“你们说的上泉寨,可是东边岗上的?”
三人点头不迭。
陆昭悚然一惊。
这寨子他很熟悉,就在东边不远,小时候每次进山拾柴采药都要路过,经常会停下来跟寨子中小孩耍上一阵。
之前他曾对师父说的“鸡无六载、犬不八年”的歪理,就是从寨子里一个姓李的樵夫嘴里听来的。
黄花老道似乎早有预料,面色不变,突然问道:“汝师是紫阳观的玄心真人?”
“正是家师!真人救命啊!”
“莫急。”老道神色自若,沉声道,“且将事情经过细细说与我听。”
为首的道士眼眶发红,颤声道:“昨天深夜,上泉寨遭了妖魔,我师父闻讯,即率我等弟子前去降妖,不曾想…”
据道士所言,昨夜四更时分,一伙妖魔不知从哪儿钻出,在上泉寨中大闹一番。
住在附近的紫阳观玄心真人发现后,立时率观中弟子前往,却晚了一步,等到了地方,才发现寨中空无一人,人畜无影,只留下遍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