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了天水,不日便到!”
“好。”陈亮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问道:“陆仙长…可有消息?”
赵广摇头:“这半月来,我每日派人暗中查访,郡中各处皆寻遍,不见仙长踪迹。仙长一行好似人间蒸发,再无影踪。”
陈亮默然片刻,摆手道:“罢了,不必再寻,想是时机未知。”
话虽如此,他心中实在没底,却不能表现出来。
这等待的滋味,着实煎熬。
......
如此又过了两日,边境依旧平静。
匈奴人好似真的转了性子,再无半点动作。
然而越是风平浪静,陈亮心中便越是不安。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可怕。
却说这日午后,狄道城西门外,一队人马正在等候入城。
这队人约二十余,皆作平常打扮,衣着朴素,脸上身上风尘仆仆。
为首的是一中年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年纪,方脸阔口,浓眉大眼,虽穿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一身英气。
他骑一匹黄骠马,腰佩长剑,虽作商人打扮,却有一股行伍之气。
此人非是旁人,正是当今汉帝亲封的郎官张骞,奉皇命出使西域,联络月氏等国,共击匈奴。
此行关乎国策,不可声张,故此乔装改扮,扮作皮货商队。
张骞身后有十余骑从,皆是精挑细选的勇士。
其中一人面皮白净,挂有三绺长须,作账房先生打扮,实为副使堂邑父,也是这一趟的向导。
另一人黑脸膛,络腮胡,身材魁梧,作护卫头领打扮,乃是羌人武士阿苏勒。
其余人等皆扮作伙计、脚夫,各司其职。
众人赶着五辆牛车,车上满载货物,以皮货、丝绸、茶叶为表,内中藏有黄金、美玉、锦绣等贵重礼品,用以结交西域各国君主。
一行在城门外等了约莫半炷香工夫,守门军士验过文书,挥手放行。
张骞拱手道谢,引着队伍缓缓入城。
入得县城,但见街道宽敞,屋舍整齐。
街边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叫卖,生机勃勃。
阿苏勒鹰隼般的目光四下打量,低声道:“队主,这陇西郡治齐整,比之前那几个强多了!”
张骞点头,轻声道:“此地郡守陈亮,乃名相陈平之后,素有才干。陛下曾赞他‘文武兼资,可当大任’。看他治下这般景象,果然名不虚传。”
堂邑父微微颔首,捻须道:“一路行来,陇西郡内百姓安居,市井繁荣,边境形势虽紧,郡中却井然有序,这位陈太守确是能吏!”
众人低声议论,对陇西官军上下颇多赞赏。
行不多时,见街边有家客栈,幌子上书“安平”二字,店面宽敞,马厩齐整。
张骞道:“连日赶路,人困马乏,今日就在此歇息,明日再去拜会陈太守。”
众人称是,将牛马赶入后院,自有伙计照料。
张骞、堂邑父、阿苏勒三人,并两名亲随,进了客栈大堂,寻了个角落坐下。
掌柜的是个胖老头,见有客到,忙笑脸相迎:“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张骞拍出一块银锭,摆阔道:“要八间上房,再整治一桌酒菜,我等在此用饭!”
掌柜脸都笑开了花儿,连连点头哈腰,忙吩咐伙计去准备。
不多时,酒菜齐备,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一行人风餐露宿,啃彀了干粮糙饼,此刻食欲大动,闷头大快朵颐。
张骞却不多吃,只慢饮热茶,一双眼睛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
客栈大堂摆了七八张桌子,坐了五六桌客人,有行商,有脚夫,也有本地百姓,吃喝谈笑,十分热闹。
靠窗一桌,坐着三个汉子,正聊得热火朝天。
一红脸汉子道:“不是吹牛,那日紫气东来,金花满天,俺可是亲眼所见!”
同桌的瘦子笑道:“得了吧王老三!那日你在家睡大觉,是你婆娘将你踹醒的,当俺不知?”
红脸汉子急了:“谁吹牛了!俺虽在睡觉,可俺婆娘见了,她跟俺说,与俺亲眼见有何分别?”
另一黑脸汉子道:“你二人莫争。那夜异象,满城谁没见着?我在城东,也见紫气满天,亮如白昼!都说是有神仙下凡,就落在城西馆驿。这几日,那馆驿外烧香的人,排队都排到街口哩!”
张骞本在低头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听,直到听到“神仙”二字,猛地坐直身子,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第205章 有仙
神仙下凡?
张骞心中一动。
他久在长安,也听过些神怪传说,却从未亲眼见过。
这陇西边郡,竟有这此等奇事?
邻桌一老头叹道:“说起来,自那日神仙老爷显灵,咱们陇西可太平多了。往日匈奴人隔三差五来扰,这半月竟一次也没来!你们说,是不是神仙保佑?”
“那还用说!”旁边一个中年人忙道,“那日神仙老爷降下仙露,沾着的人,百病全消!俺娘的老寒腿,那日沾了几滴仙露,如今健步如飞,比俺还利索!”
众人啧啧称奇,又议论开来。
有说神仙老爷定是个白胡子得道上真,有说是个俊俏少年,还有说骑着青牛的,越说越离谱。
张骞听在耳中,心中起疑。
他本不信这些神怪之事。可听众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实不似作伪。
莫非此地真有高人隐居?
正思量间,忽听角落里一桌有人道:“这些都不算稀奇!我告诉你们一桩秘事,你们可千万别外传!”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是个矮胖汉子。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不怕告诉你们,我舅舅就在郡守府当差。那日他亲眼所见,那异象起时,紫气都是从城西的馆驿里涌出来的!”
众人闻言一阵惊呼。
“你的意思是说,神仙老爷当时就住在馆驿里?!”
“嘘!”
矮胖汉子连忙摇头,露出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秘样子。
堂中议论纷纷,人声鼎沸。
“吹牛!”有人不屑撇嘴,“你一织席贩屦的,怎能看见神仙?”
矮胖汉子见他不信,当时急了,跳脚道:“是真的!那日陈郡守和赵郡尉都去了馆驿,还在门外守了一夜!你们动脑子想想,太守、郡尉是何等样人,若非真神仙,他们怎肯在门外守一夜?”
众人恍然,连连点头。
又有人问:“那位神仙老爷如今何在?可还在馆驿?”
矮胖汉子摇头:“这我就不知了…不过俺舅舅说,自那日后,馆驿就封了,不许任何人靠近。前几日才解封,百姓迁了回去。神仙嘛...神龙见首不见尾,漂泊无踪,说不定四海云游去了!”
众人又是一阵议论。
张骞听到此处,心中震动。
郡守、郡尉亲至馆驿守夜?
这可不是寻常事。
陈亮他虽未见过,却也听过其名,向来稳重干练,不会无的放矢。
难道说...
他正沉思,身旁堂邑父低声道:“队主,这陇西郡确有异人。那紫气东来之象,咱们路上都看见了,此人之言恐非空穴来风...”
阿勒苏瓮声瓮气道:“队主,我听说世间多有隐士,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咱们这趟若得此等高人相助,则无忧矣!”
张骞眉头一皱,却未说话。
端起茶碗,啜饮一口,心中暗自思量:明日拜会陈太守,或可问个明白。
若真有高人,能请其出山相助,此行出使,也能多一分保障。
他正想着,忽听那矮胖汉子又嘿嘿笑道:“还有一桩事,你们可知道?就前几日,馆驿中那位神仙老爷的弟子,曾在城中采买。有人见过,说是七八个小道童,男女皆有,个个仙风道骨,俊俏非常。听说生得玉雪可爱,言行自有一股出尘之气,不像凡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此言一出,历时有人附和:
“是是!是有这么回事!”
“听你这么一说...俺好像也见过!当时以为是城北紫金观新收的道童,如今想来却不像...莫非是老爷座前金童玉女?!”
有人信,自然也有人不信。
“什么金童玉女?简直笑掉大牙!”有喝酒的汉子嗤之以鼻,“老子昨儿刚打城西驿馆过,那厢大门紧闭,里面半个人影都没有,你这胖子惯会睁眼说瞎话!”
矮胖汉子顿时涨红了脸:“谁睁眼说瞎话?是我娘舅亲眼所见!”
醉酒汉子笑得更欢了:“那就是你家娘舅睁眼说瞎话!”
“你...哼!竖子不相与谋!”矮胖汉子大怒,转身拂袖而去。
大堂里一阵哄笑。
张骞低头喝茶,耳中仔细听着两人人争吵,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堂邑父、阿勒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惊疑。
矮胖汉子的离开并未消减众人的热情,反而说得更加热闹。
张骞一口一口喝着茶,已无心再听,心中反复思量。
神仙、道童、紫气东来、匈奴退兵…
此间种种,是否有所关联?
城西馆驿住的究竟是谁?又与郡守陈亮有什么关系?
他隐隐觉得,这次路过陇西,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窗外日头西斜,天色渐晚。
客栈中点起灯烛,灯火通明。
张骞一行用罢饭,各自回房歇息。
这一夜,张骞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心中思绪万千,难以入眠。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但见夜空如墨,繁星点点。
城中寂静无声,唯有更夫敲梆,远远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