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徒却注意到一老农蹲在街边,蔫头耷脑,面前摆着一担青菜,无人问津。
黄璃见了,上前问道:“老伯,这菜怎么卖?”
老农抬头,见是个小道童,苦笑道:“小道长,这菜一文钱两把。今日生意不好,从早到现在,还没开张。”
黄璃掏出一串钱:“我都要了!”
老农一愣,喜极而泣,连连道谢。
黄璃收了菜摊,转身对陆昭道:“师父,晚上咱们煮菜汤喝!”
陆昭含笑点头。
又走一会,见一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在街边乞讨。
那孩子面黄肌瘦,在母亲怀中嘤嘤哭泣。
妇人低声哀求:“行行好吧,给孩子买个饼吃...”
路人匆匆而过,少有人驻足。
偶有善心的,扔下一两文钱,妇人便磕头道谢。
紫璎看得心酸,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妇人面前。
妇人连连磕头,泣不成声。
蓝璟轻叹:“长安帝都,天子脚下,竟也有如此苦命之人...”
众徒闻言,皆都默然。
他们这一路行来,见惯了世间苦难,原以为东土大汉,天朝上国,定是物阜民丰。
如今看来,这长安虽比西域诸国繁华富庶,却是一样的贫富悬殊。
黄璃嘟囔道:“世人都说长安好,依我看...不过尔尔!”
橙瑶道:“是啊,书中说长安‘金城千里,天府之国’,还说‘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可这些珠宝罗绮,与穷人何干?”
绿珠轻声道:“方才那耍猴的老者,卖菜的老农,还有那乞讨的妇人,他们也生在长安,长在长安。可他们的长安,与贵人们的长安,怕不是同一个长安。”
虽有富商挥金如土,一掷千金,更多的却是小民蚁众,为了几文钱,与商贩争得面红耳赤。
青琅低声道:“哪里都有穷人,哪里都有人在受苦。”
金阳道:“世间无净土。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有苦难。”
赤瑛点头:“大师兄说的是。只是...走了一十六年,满心期待,如今见了,难免有些失落。”
陆昭将众徒神情看在眼中,并不言语,只引着他们继续前行。
出了西市,又行数里,至一宽阔广场。
中央有一高台,以白玉石砌成,雕龙画凤,气象庄严。
台周有石栏环绕,栏柱刻有瑞兽,栩栩如生。
上立一碑,高丈许,宽五尺,刻有文字。
围观百姓甚多,有老者为儿孙讲解碑文,有书生提笔抄录,有游人指点议论。
陆昭师徒驻足观看,但闻人道:“...自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兵,诛暴秦,灭强楚,遂有天下。定都长安,至今已六十余载...”
一书生道:“高祖创业艰难,如今天下承平,百姓安乐,实乃盛世!”
旁边一贩夫闻言冷笑:“盛世?俺日日挑担卖菜,所得不过糊口。城里那些富贵人家,豪门大户,一餐饭便抵俺一年生计,这也叫盛世?”
书生面红耳赤,欲要争辩,被同伴拉住。
那贩夫挑担离去,背影萧索。
众徒默然。
离了广场,又行片刻,至一河边。
一行凭栏望水,各怀心事。
陆昭忽然开口:“我等东行,所为何来?”
金阳沉吟片刻,道:“为救苦救难,求真访道。”
陆昭颔首:“然也。”笑而不语。
众徒一怔,旋即恍然。
是啊!
他们随师父东行,非为长安,而为途中事、途中人。
是为了斩妖除魔,为了解救途苦,为了惩恶扬善!
毫无疑问,他们做到了!
陆昭缓缓道:“长安再繁华,亦在红尘中,自有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你等这一路行来,可曾见过无苦之地?”
众徒摇头。
陆昭笑道:“长安不过是途中一站,而非终点。你们在此见到了繁华,也见到了苦难,这很好。切记修行不在深山,在人间;道法不在经卷,而在心中。”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众徒只觉心中块垒尽消,眼前豁然开朗,先前阴霾一扫而空。
陆昭见众徒明悟,含笑点头,不再多言。
夕阳半落,晚霞染天,映得河水一片金红。
正观景间,忽闻一阵歌声自桥头传来,唱的是:
“东来紫气满函关,西出流沙路几弯。
炼就金丹烧汞客,骑鲸跨鹤上仙班。
红尘滚滚迷真性,白发萧萧改旧颜。
若问长生何处觅,且看云外有青山~”
歌声古朴,词意玄妙。
众徒循声望去,但见桥头柳树下,摆一卦摊,后坐一老道,年约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胸。一身破旧道袍,足蹬草鞋,左腿似有残疾,倚着一根竹杖。
摊前挂一布幡,上书“铁口直断”四字。
那老道一面摇着破蒲扇,一面继续唱道:
“曾赴蟠桃醉几回,天门久为故人开。
玉皇敕赐通明殿,王母亲斟碧玉杯。
炼就五行真造化,修成三昧大神通。
闲来偶向长安过,点化愚蒙醒梦来!”
歌声飘荡,引得行人驻足,有闲汉笑道:“这跛老道,又在这里胡唱!”
有人摇头:“整日神神叨叨,怕不是个疯的。”
也有人道:“听说他算卦挺准,前日给东街王掌柜算了一卦,说他有血光之灾,王掌柜不信,昨日果然跌了一跤,摔得头破血流!”
众人议论纷纷,那老道却不理会,依旧摇扇唱歌。
金阳皱眉,看向那老道,欲要看穿其根底。
目光所及,却似凡人,无半点灵韵。
陆昭神色平静,曳步上前,在卦摊前站定,拱手道:“道长请了。”
老道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却清澈明亮,不见浑浊。
将打量陆昭一遍,嘿嘿笑道:“这位道友,要算命么?不准不要钱。”
陆昭笑道:“不知如何算法?”
老道指着桌上八卦图:“测字、看相、卜卦,任选一样。测字十文,看相二十文,卜卦三十文。”
陆昭道:“那便卜一卦。”
老道从桌下摸出三枚铜钱,递与陆昭:“道友掷钱罢。”
陆昭接过铜钱,并不掷,只握在手中,笑道:“贫道有一事相问。”
老道挑眉:“何事?”
“道长是在等人?”
老道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嘿嘿笑道:“不错!是在等一位有缘人。”
“何谓有缘?”
“相见即是缘。”
陆昭点了点头,忽地整顿衣冠,朝老道躬身一揖:“见过长庚星君。”
此言一出,众徒皆惊。
老道哈哈大笑,声若洪钟,长身而起,哪里还有半分老迈之态。
祥光骤起,跛脚老道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头戴星冠,身披鹤氅,腰束丝绦,足踏云履,手执拂尘,面如满月,目若朗星,三缕长髯飘洒胸前,端的是仙家气象,神人风采。
太白金星朗声笑道:“陆道友好眼力!老朽这番变化,竟被道友一眼看破!”
说话间足踏祥云,腾空而起,周身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这下动静不小,附近百姓见了,先是一愣,霎时沸腾。
“神仙!神仙下凡了!”
“快来拜见神仙老爷!”
一时间,满街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尽皆跪倒,磕头如捣蒜。
第221章 受封
太白金星现出原身,祥光瑞霭笼长安,惊得满城百姓跪拜,直呼神仙下凡!
老星君立于云端,三缕长髯随风飘拂,笑道:“道友好眼力!”
陆昭道:“星君游戏红尘,贫道恰逢其会,实是有缘。”
金星抚掌大笑:“何止有缘!老朽此番下界,乃奉大天尊金旨,在此恭候多时!”
说着拂尘一摆,天上祥云更盛,仙乐齐鸣,东方紫气东来,西方瑞霭千条,南方霞光万道,北方彩云缭绕。
云开雾散处,现出四队仙家仪仗。
东边来者:
青鸾对对引仙幢,白鹤双双捧玉璋。
锦袍玉带天师貌,紫绶金章道骨香。
手捧丹书朝玉阙,身骑彩凤下穹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