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先是恍然,而后面色古怪,但还是没有多问,只笑道:“真君不知,那大圣乃是猢狲得道,性子跳脱,不喜拘束,虽受封极品,却整日云游访友,行踪不定。听说他前几日便下界访友去了,至今未归,故此未能赴宴...”
“原来如此...”陆昭点头,“不知大圣去了何处访友?”
“这老道就不知了。”太白金星摇了摇头,“齐天大圣交友广阔,三山五岳,四海八荒,皆有故旧。他云来云去,逍遥自在,便是陛下也不多管。”
陆昭闻言了然。
悟空生性洒脱,行事不羁,确难拘束,难怪今日不见踪影。
说话间行至一处云路岔口,太白金星停步问道:“真君,是先回府歇息,还是...”
陆昭道:“贫道欲往三十三天外,拜谒太上祖师。”
太白金星毫不意外,笑道:“既如此,便由老朽为真君引路。”
陆昭躬身:“有劳星君。”
一行随太白金星转向另一条云路,径往兜率宫去。
一路行来,景致愈发清幽,仙气缭绕,瑞霭千条。
行至半途,金阳从恍惚中回神,彻底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低声问陆昭:“师父,咱们这是要去见...师祖?”
“师祖”二字出口,聊得热火朝天的七女猛地抬头,齐刷刷盯着陆昭,目光炯炯,呼吸也不由急促起来,眼中满是期待。
陆昭含笑点头。
“当真?!”
得到肯定回答,七女失声惊呼,随即捂住嘴,眼中已泛起泪光。
金阳身子微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难以开口。
十六年前,师祖仙逝,他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不成想今日...
小白是陆昭半途而收,从没见过师祖,见此情状也知师祖在师父师兄心中地位极重,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陆昭面上平静,心里却也波翻浪涌。
十六年了,不知师父可好...
十六载光阴,弹指一挥间,徒弟们都已化形成人,修为与前不可同日而语,可对师祖的思念,从未减少。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多少次午夜梦回,梦见师父音容笑貌,醒来时都怅然若失。
今日,终于要相见了!
第232章 师徒相见
太白金星在前引路,听得身后师徒对话,心中亦是动容。
往后的一段路,众人谁都没说话。
行不一时,至离恨天,但见那所在:
瑞霭纷纭,祥光缭绕。远观似混沌初开之象,近睹如鸿蒙未判之形。紫气盘空三万里,丹霞映日九千重。正中间一座宫阙,端的是:
嵯峨胜似蕊珠宫,壮丽不殊灵霄殿。
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宝玉妆成。
檐垂七彩流苏络,户列千条玛瑙珊。
金钉玉户映祥光,画栋雕梁飞紫雾。
这宫门之上悬一匾,匾上三个鎏金大字,乃是“兜率宫”。两旁有对联云:
“道贯三才,炉中常炼长生药;
德弥六合,宫内永藏不老方。”
太白金星在宫门前驻足笑道:“真君,兜率宫已到,老朽告辞。”
陆昭躬身拜谢。
太白金星摆摆手:“老朽这便回凌霄殿复命,真君若有事,可随时来寻。”说罢驾云而去。
陆昭目送金星远去,转过身,望向兜率宫大门,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众徒紧随其后,个个心跳如鼓,既期待又忐忑。
师徒方至宫前,早有香风阵阵,扑面而来。
那香气非兰非麝,似有还无,嗅之但觉:
透顶门,透泥丸,透十二重楼;
沁肝脾,沁肺腑,沁三百骨节。
霎时间神清气爽,垢退身轻,非凡间所能有。
定睛看时,但见宫门前两株虬松蟠翠盖,数竿修竹摇青烟。
松下立一对玉麒麟,口中各衔明珠一颗,光耀日月;竹旁卧两只金毛犼,身上自生瑞霭千条。又有:
白鹤梳翎窥丹灶,青鸾振翅绕画梁。
玄鹿衔芝阶下走,仙猿献果洞边忙。
正观看间,只见宫门呀然而开。
门内走出两个童儿,你道怎生打扮?但见:
头挽双丫髻,身穿淡黄袍。
玉面如傅粉,朱唇似涂丹。
一个手执芭蕉扇,一个怀抱紫金瓶。
足踏云履轻似燕,腰悬丝绦软如绵。
二童见了陆昭,打个问讯道:“老爷知真君将至,特命我二人迎迓。”
陆昭还礼,引众徒入内。
方过宫门,便觉别有洞天。但见:
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
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
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
正是:
天上无双境,玄都第一宫。
行不过百步,忽闻潺潺水响。抬头看时,见一道活水,自那:
奇峰怪石之间出,幽壑深崖之内来。
清波映日浮金粟,细浪随风喷玉珠。
水中时见锦鳞跃,岸畔常闻仙鹤鸣。
水上架一桥,桥是白玉造就,栏杆上雕刻:
丹凤朝阳,青鸾献瑞;
麒麟送子,白鹿衔芝。
八宝妆成栏干彩,七珍嵌就拱券明。
过桥又行,但见重重院落,层层殿阁,真个是:
正殿巍峨耸碧空,偏厢精巧接穹苍。
经楼藏满玄都箓,丹阁堆齐玉局书。
静室常焚龙脑香,云房永爇麝檀炷。
正中间一座大殿,尤为壮观:
九丈九尺九寸高,暗合纯阳度数;
三进三开三叠拱,明应三才机玄。
脊吞金璃吻兽,角挂玉磬铜铃。
窗前琪花瑶草,槛外紫雾红云。
殿前悬一联,乃是老君亲笔,书云:
“无极而太极,玄之又玄,道贯虚空生一气;
先天而后天,妙中更妙,炉开造化炼三才。”
正殿院中有一株老松,枝干虬结,如龙盘虎踞。
松下有一石桌,桌前有两人对弈。
道祖面朝陆昭师徒,仍是宴间一袭八卦紫绶仙衣,头戴鱼尾冠,正捻子沉思。
身旁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小童,一个金衣,一个银袖,托腮观棋,神情专注,浑然不觉有人进来。
背对宫门,与太上对弈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道,一身灰袍,身形略显佝偻,正低头观棋。
陆昭望着灰袍道人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一时愣在原地,身子微微颤抖。
金阳与七蛛也认出来了。
金阳浑身一震,七女早已泪如泉涌,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陆昭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过往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幼时,师父教他识字,传他道法,带他游历,护他成长...一幕幕,一桩桩,在眼前飞速闪过。
想到师父仙逝那日,他伏在榻前,握着师父渐渐冰凉的手,泪如雨下。
想到孽镜台前,看着师父魂魄被金光摄走,他心急如焚...
幸得地藏王菩萨指点,才知师父在此...
陆昭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父”,却如鲠在喉,发不出声。
便在此时,那背对宫门的灰袍道人似有所感,手中棋子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其人面容清癯,颔间三缕长髯,眉目慈和,不是黄花老道又是何人?
十六年光阴,他容貌未变,仍是陆昭记忆中的模样。
黄花道人转过头,见到陆昭,先是一愣,而后笑了。
那笑容,一如十六年前般温和慈祥,让后者瞬间红了眼眶。
“师祖!”
此时,金阳与七蛛再也忍不住,齐声哭喊,扑了上去。
陆昭依旧站在原地,两眼直勾勾盯着师父,也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中已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