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仙松了口气,躬身应诺,鱼贯而出。
玉帝换了常服,头戴翼善冠,身穿明黄常服,腰系玉带,屏退侍从,只带两名贴身内侍,与陆昭往御花园而去。
那御花园在天宫深处,占地极广,那园中:
奇花布锦,瑶草喷香。
红拂拂,锦橙榴;翠依依,绣墩草。
青茸茸,碧砂兰;攸荡荡,临溪水。
丹桂映金井梧桐,锦槐傍玉栏干。
有或红或白千叶桃,有或香或黄九秋菊。
茶蘼架,映着牡丹亭;木槿台,相连芍药圃。
看不尽傲霜君子竹,欺雪大夫松。
更有那:
夭夭灼灼花盈树,颗颗株株果压枝。
果压枝头垂锦弹,花盈树上簇胭脂。
时开时结千年熟,无夏无冬万载迟。
先熟的酡颜醉脸,还生的带蒂青皮。
凝烟肌带绿,映日显丹姿。
树下奇葩并异卉,四时不谢色齐齐。
玉帝与陆昭在园中缓步而行,赏花看景,言笑晏晏。
玉帝指着一株枇杷树,道:“此树乃王母亲手所植,至今已开花九次,结果三回。”
陆昭赞道:“果然气象不俗,非人间桃李。”
二人行至一处花廊,廊上爬满紫藤,花开如瀑,清香扑鼻。
玉帝在廊中石凳上坐下,示意陆昭也坐。
饮了口茶,玉帝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云花之事,多谢了。”
陆昭忙道“不敢”。
玉帝摆了摆手,叹道:“朕这个幺妹,从小被朕和她的两个姐姐宠坏了,向来我行我素,做事不计后果,只顾自家欢愉。此次下界私通凡夫,还诞下儿女,若非张灵官来报,朕尚被她蒙在鼓里。”
“如此胆大妄为,朕必罚之!”
陆昭默默听着,没有接话。
能看出来,这位心里确实有火,而且不小。
但有千里眼、顺风耳监察三界,这位三界至尊岂会真不知情?
怕是一早就知道,架不住妹妹喜欢,所以睁只眼闭只眼,如今事闹大了,传得仙神皆知,脸上挂不住,才不得不狠心处置...
玉帝冷声道:“我宝方规矩森垒,云花身为朕之亲妹,更当以身作则。可她倒好,不但私自下界,还与凡人生子,闹得沸沸扬扬,三界皆知!让朕颜面何存?天庭威严何在?”
陆昭听到这里,已然明白。
大天尊真正在意的,并非妹妹私配凡人,而是此事闹大,有损天庭颜面。
第260章 再见云花
想到这,陆昭斟酌了下言辞,缓缓道:“陛下,公主年少,难免行差踏错。她与那杨姓书生,确是真心相爱。如今夫妻分离,母子相隔,其情可悯。还望陛下念在兄妹之情,从轻发落。”
“哼,休想!”玉帝却冷哼一声,断然回绝,“法下岂容私情?云花触犯天规,理当受罚!朕已命人将她压在桃山之下,闭门思过!除非她诚心认错,否则永世不得回天!”
陆昭一怔,看向玉帝。
后者也看着他,沉声道:“朕欲命爱卿监守桃山,不许任何人靠近,爱卿意下如何?”
陆昭自无拒绝余地,躬身道:“臣领旨。”
玉帝面色稍霁,破天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你办事,朕放心。”
“云花就在桃山,你替朕去看看她。”
“遵旨!”陆昭再拜而退。
出了御花园,早有仙侍在外等候,见陆昭出来,忙小跑上前施礼:“小仙奉陛下之命,引真君往桃山。”
陆昭点头:“有劳。”
二人驾云下界。
那山落在南赡部洲,因满山桃花得名。
此时正值花期,但见满山桃花盛开,如云胜霞,美不胜收。
仙侍引陆昭深入山腹,来至一处暖阁,道:“真君,公主就在阁中。”
陆昭点头,推门而入。
阁中陈设华美,不似囚牢,倒像是休憩之所,但见:
云母屏风,水晶帘栊。
沉香榻,设着青玉枕;碧纱橱,挂着鲛绡帐。
案上摆着文房四宝,架上列着古籍仙典。
窗前仙花数盆,开得正艳;墙角瑶琴一张,弦已调匀。
一众侍女见陆昭进来,齐齐施礼:“奴婢拜见真君。”
陆昭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前佳人身上。
云花公主身穿素白宫装,不施粉黛,青丝松松挽就,面色憔悴,眼带忧色,正倚窗望向外间桃花。
闻声回头,见是陆昭,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忙起身前迎:“陆真君!您…您怎么来了?”
陆昭不动声色后退半步,拱手行礼:“公主,别来无恙。”
得知他是奉玉帝之命,前来监守,云花公主脸色“唰”地一白,娇躯微晃,踉跄退后两步,跌坐在绣墩上。
低头掩面而泣,肩头耸动,令人心酸。
众侍女上前欲扶,却被公主一把推开,抹去眼泪,强打精神,深吸一口气,请陆昭入座,让左右看茶。
陆昭在客位坐下,即有侍女奉上茶点。
公主坐在主位,手中紧攥绣帕,指节发白,朱唇开合,几度欲言又止。
眉宇间愁云笼罩,颦颦蹙蹙,那模样端的是我见犹怜。
陆昭悠悠品茶,并不催促。
阁中寂静,唯闻窗外风吹桃林,花落簌簌。
半晌,公主终于按捺不住,颤声问道:“真君,兄…陛下他…真要关我一世么?”
陆昭放下茶盏,淡淡道:“陛下有旨,命公主在桃山静思己过。何时诚心认错,方能出山。”
公主闻言泪如雨下:“我与杨郎真心相爱,何错之有?陛下为何如此狠心,非要拆散我们一家!”
陆昭饮茶,默然不语。
公主恍然,掩面泣道:“难道天规法度就比真情更重要么?真君,你也是有情之人,当知情之可贵。我与杨郎,真心相许,愿生生世世相守,这也有错么?”
陆昭轻叹:“公主,世间之事,非对错二字可尽言。”
“你有你的真情,陛下也有他的考量。”
“事已至此,公主还是静心悔过,方是正理。”
公主摇头,泪眼婆娑:“悔过?我悔什么?悔不该爱上杨郎?悔不该生下孩儿?不,我绝不悔!便是关我千年万年,我也不后悔!”
她说着,忽然起身跪在陆昭面前:“真君,我知你神通广大,深得陛下信任。求你…求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求他开恩,放我下界,与夫君孩儿团聚!云花愿削去仙籍,永为凡人,只求一家团圆!”
陆昭轻轻挥袖,一股清风将公主扶起。
“抱歉,此事贫道无能为力。”
公主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喃喃:“杨郎…昱儿…婵儿…难道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见她如此凄楚,陆昭也觉恻然。
正思忖间,公主忽然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轻声问道:“真君,我夫君和一对孩儿…他们可还安好?”
陆昭点了点头:“他们过得很好,你放心罢。”
思虑再三,还是没说出杨昱拜师须菩提的事。
公主闻言,稍稍安心,又落泪道:“多谢真君…只是,他们父子三人,无我照料,如何度日?杨郎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昱儿、婵儿年幼,无人照看…我…我实在放心不下…”
陆昭宽慰道:“他们有各自的缘法,公主不必过忧。”
公主默然良久,忽然道:“真君,我…”
陆昭看出她的想法,打断道:“贫道奉旨行事,自当恪尽职守。不过…”他顿了顿,“公主若想与家人通个音讯,本君或可设法。”
公主眼睛一亮,惊喜道:“真君愿意帮我?!”
陆昭缓缓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贫道自不能抗旨。但若公主只是修书一封,报个平安,贫道可代为转交。”
公主大喜,连声道谢,忙唤侍女取来纸笔,伏案疾书。
泪珠不断滴落,晕湿信纸,字迹也略显凌乱,显然是心绪激动所致。
写罢,公主将信笺封好,双手奉与陆昭:“有劳真君!”
陆昭接过,收入袖中,道:“公主放心,贫道一定送到。”
公主又问道:“真君,陛下…陛下可曾说起,日后要如何处置我?”
陆昭摇头:“公主且宽心,陛下仁德之君,终不会绝了兄妹之情。”
公主苦笑:“仁德之君?若真仁德,又岂会如此狠心?”她叹了口气,“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陆昭起身告辞,公主送至阁门,倚门目送,眼中泪光闪动。
离了暖阁,陆昭并未驾云回天,而是转头向东,准备去一趟灵台方寸山。
途中,取出公主书信,见信封上泪痕斑斑,心中暗叹。
仙凡之恋,古来多艰。
云花公主此番,怕是难有善果。
第261章 再见须菩提
陆昭在桃山暖阁中见过云花公主,收下书信,驾云向东,行约一个时辰,已至东胜神洲地界。
不多时,但见一座仙山,端的非凡!
诗曰:
灵台方寸本无山,斜月三星洞自开。
云遮雾绕藏真境,鹤舞猿啼隐圣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