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真,此事与左家庄百姓无关,他们也是苦难人,你切莫生怨…我玄门中人,上体天心,下恤黎元,当以拯救众生苦厄为己任,此为立身之本…”
老道喘息了几下,继续道:“为师望你日后无论行至何处,修为达至何等境界,都能谨记此言,一心向善,持守正道。”
“遇不平事,当挺身而出,逢邪祟作乱,当奋力诛之。惩恶扬善,斩妖除魔,万不可…咳咳…万不可忘了初心。”
“还有…”老道目光上移,望向屋顶,“徒弟,你要记住…你是千泉山土生土长的娃儿,是吃着山里的粟,喝着山里的水长大的,这里便是你的根。”
“日后哪怕机缘所至,得了造化,也莫要忘了来时的路,忘了这生你养你的山山水水…”
陆昭含泪点头。
老道猛地咳嗽起来,脸色灰败,气息也愈发微弱,眼神逐渐涣散。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渺远的天空,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轻语:“为师这辈子,活了八十七载,比你师祖多活了一半,足彀本了…”
“我一生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今日死得其所,心中并无悔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但陆昭却听得清清楚楚。
“唯一的憾事…就是没能亲眼见到…我徒儿证道飞升的那一日…执真…你莫要…莫要怪罪为师…”
“师父!”
听到这里,陆昭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扑通一声跪倒在炕前,紧紧握住师父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八虫哭得更凶了。
感受到徒弟的悲伤,老道眼中忽然恢复了几分神采,声音有了几分中气:“徒弟,那狼妖出身狮驼岭,此事恐难善了。彼处妖魔势大,你修为尚浅,难以应付,为师死后,你们不要继续留在这了。”
“师父让我去哪?”
“收拾东西,带上小金他们,离开千泉山往东,走得越远越好。”
往东?
陆昭拭去眼泪,错愕地看着师父。
“你们出了千泉山,一直向东走,千里外有一大国,名为朱紫国。那里圣明臣贤,物阜民丰,衣冠齐整,是个乐平去处,正是安家之所。”
陆昭早些年从来往的客商嘴里听说过的朱紫国的大名,那国早立五百余年,君王世代贤明,百姓安居乐业,尊礼重道,不亚东土大汉。
虽说如此,他却不愿离开。
正如老道所言,陆昭打小自千泉山中长大,早见惯了山中草木,也过惯了逍遥无度的日子。
若是搬去朱紫国,那厢森严律法,定然束手束脚,百般无趣。
何况他并非独身,还带着八个心智尚不成熟的“拖油瓶”。
八虫不知何时才能脱去妖身,化作人形,住在凡人城郭多有不便,就算不闯出祸乱,吓到百姓也是不好。
陆昭将心中顾虑说出,老道听完点了点头,笑道:“徒弟言之有理,倒是为师思虑欠周了。”
“不过往东总是对的,西边狮驼岭横亘八百馀里,凶焰滔天,神仙难过,通向西方极乐世界的路不通,往东走是最上之选。”
陆昭闻言,即便心中千般不愿,既是师父嘱托,只得点头应下。
“弟子记下了,师父放心…”
“记住便好。”
老道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淡淡道:“为师死后,不必装殓,不必立碑,亦无须祭扫,止将尸身埋于观后竹林…”
“尘归尘,土归土。”
最后一个“土”字吐出,声音戛然而止。
陆昭猛地抬头,只见师父安静地躺在那里,眉目安详,面容如生,仿佛熟睡一般,却是生息全无。
“师祖!”
八虫悲声大作,闻者断肠。
适时,天上月褪星残。
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山巅喷薄而出。
第29章 路在脚下
诗曰:
弃婴啼血野径旁,道心慈悲拾入堂。
三清观内授姓氏,黄花为名继玄纲。
赤诚向道性聪颖,寒暑苦修悟性长。
剑术符法得真传,石函经里秘术藏。
年少仗剑走天涯,斩妖除魔正气扬。
邪祟闻风皆丧胆,蚁民感德颂福康。
十年饮冰血未冷,归隐千泉守一方。
左庄疫鬼逞凶顽,暗损真元志如钢。
深山岂隔济世志?忽闻妖氛起苍狼。
忍痛含笑瞒徒辈,独抗魔首斗猖狂。
三光神咒诛妖孽,油尽灯枯躯壳亡。
八十七载无愧怍,冢外松竹守苍苍。
莫道英魂归紫府,且看徒孙续焚香!
……
……
且说陆昭强忍悲恸,依循老道临终遗言,未行繁缛丧仪,只将师父法体以清水净拭,换上一身洁净道袍,于观后竹林僻静处,掘一深坑,小心安葬。
不起坟茔,不立碑碣,仅以一抔黄土覆盖,使其与这青山翠竹融为一体。
来于太虚,归于自然。
竹影婆娑,风过处万竿齐咽。
陆昭默然立于微微隆起的土堆前,手中捧着一只朱红酒葫芦,正是师父平日常用之物。
拔开塞子,将其中残存酒液,缓缓倾洒于黄土之上。
酒水渗入泥土,散发出淡淡醇香,恍见师徒昔年对坐论道之景。
八虫环跪四周,犹自啜泣难止。
在他们心目中,师祖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乃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他老人家竟会就此溘然长眠,化作眼前这座低矮的坟丘。
黄蛛泪眼婆娑,喃喃道:“师父,师祖…师祖他定是睡着了,对不对?过几日便会醒来的…”
陆昭没有回答,只将葫芦轻置坟前。
忽然想起师父从左家庄归来,与他对月同饮,又想起这几日师父每到深夜,便独坐自酌,且不再似往日那般浅尝辄止,时常喝的酩酊大醉。
他当时只觉师父或许是劳累,又或许是心中有事,未曾深想,只劝师父少饮几杯。
如今才恍然醒悟。
师父那哪里是贪杯?分明是去左家庄祛除疫鬼时被其阴邪之气所侵,脏腑如焚,痛楚难耐!
是借那酒浆之烈,来麻痹神经,减轻苦痛,为了不让自己担忧,才以深厚法力强行掩盖,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
直至昨夜与苍狼精一场恶战,元气大耗,再无力压制,新旧伤势连同那深入骨髓的邪气一并迸发,这才…
念及伤心处,陆昭心如刀绞,泪落沾襟。
蓦然抬首西望,目光似乎能穿透云雾缭绕的重重山峦,看见了那妖魔盘踞的狮驼岭,胸中霎时翻滚如沸。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师父坟前,指划黄土立誓:“师父,弟子陆昭发誓!必当焚膏继晷,苦修玄功。待得道成之日,一定亲赴西陲,将那八百里狮驼妖岭连根拔起!”
“扫荡群魔,屠尽诸邪,用那青狮、白象的项上头颅,来祭奠您老人家在天之灵!”
“天地共鉴,日月为证,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誓声震竹,惊起寒鸦数点。
小金见师父情绪激动,恐他悲伤过度,反伤其身,忙敛哀声,以额触地劝慰道:“师父,师祖他老人家已得解脱,登临天界,您还需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要紧,师祖若还在,一定不愿见到您如此伤怀!”
陆昭深深吸了口气,山林间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
抬手擦干泪痕,又去往旁边山泉处掬水净面,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
而后转身回到师父坟前,整肃衣冠,对着那小小的土堆,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八虫随之叩拜不止。
礼毕,等陆昭再次抬起头,脸上虽仍有悲戚之色,却已不见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然。
他想起儿时师父常说的一句话:
“道心如竹,遇风愈劲!”
人生在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眼泪流过,擦干便是。
若遇挫折便一蹶不振,非大丈夫所为!
如今师父虽已不在,他却要秉承师父遗志继续走下去,一步一步走到最高,看一看那九天之上究竟是何景色!
师父教诲,言犹在耳,犹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陆昭转身,对仍在啜泣的八虫说道:“徒儿们,都起来罢,该上路了。”
年纪最小的紫蛛抹着眼泪问道:“师父…我们要去哪里?”
陆昭不语,手指东方。
……
……
回到摩云观,陆昭开始指挥徒弟们收拾行囊。
几番波折,观中有用之物不多。
符纸所剩无几,丹药亦不丰裕,法器除了被狼妖煞气污损的铜镜,倒剩了几件,还有最关键的黄粱仙木,都被陆昭随身携带。
考虑到这次是出远门,为了方便赶路,需要轻行简装。
因此陆昭只拣选了些许师父留下的珍贵典籍、几件有纪念意义的旧物,以及必要的干粮饮水,打包成数个简易行囊,其余杂物皆遗在观中。
临行前,他命八虫将各处门窗一一检视,仔细锁好。
摩云观虽小,终究是陆昭的根。
有朝一日,他一定会再回来!
踏过熟悉到不能再熟的门槛,陆昭最后回头,深深望了眼这座他生活了整整一十六年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