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圣登门感旧恩,同门相问释疑根。
云苓奉茶知情意,帝君探山慰心猿。
铜汁铁丸消戾气,鲜桃灵泉润焦唇。
他年若得脱劫日,方知此会种缘因。
……
上回书道,猴王大闹天宫,终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天庭重归安宁。
一日,黄花老道正与铁扇仙弈棋,陆昭在旁观局,金阳忽然来报,说二郎显圣真君来访,正在门外等候。
陆昭有些意外,还是亲自迎出,笑道:“不知真君驾临,有失远迎。”
杨昱有些受宠若惊,忙躬身施礼:“帝君说哪里话!杨某冒昧来访,搅扰帝君清修,还乞见谅!”
二人相携入观,来至花厅,分宾主落座,金阳、小白奉上清茶,悄然退去。
杨昱嘴里寒暄,目光四下打量,但见陈设简朴,窗明几净,架上列籍陈筝,处处透着清雅之气,由衷赞道:“此间清静幽雅,正是避世养性之佳所!”
陆昭笑道:“山野陋室,不值一哂。”
“帝君过谦了,晚辈在灌江口终日俗务缠身,远不及帝君此处逍遥!”
杨昱叹了口气,神色郑重起来,起身对陆昭深施一礼:“杨某此来,实为谢恩。若非当年帝君暗中周全,又出言点拨,在下只怕至今还蒙在鼓里,对舅舅心存怨怼,乃至误入歧途!”
“真君言重了。”陆昭摇了摇头,不以为意,“陛下宽宏慈悯,对云花公主实有眷护,陆某不过多言两句,算不了什么。”
杨昱却道:“帝君大恩,杨某永世不忘!若非帝君,我一家早年在狮驼岭时便已遭了那魔头毒手,成其果腹之餐,哪能活到今日?更无缘拜入须菩提祖师门下,学得这一身本事!”
他说着,面上露出感慨之色:“陛下统御三界,维持纲常,实非易事。能对妹妹网开一面,全了天家亲情,已见仁厚。杨某当年年少气盛,不知体谅,如今思之,实是惭愧…”
沉默片刻,杨昱忽然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双手奉上:“这枚传讯玉符,乃家母所炼,内蕴杨某一缕神识,请帝君务必收下!日后但有驱驰,无论刀山火海,杨某都任凭差遣,在所不辞!”
他没有过多废话,直接表明来意。
陆昭撇了眼玉符,略有沉吟,点头笑道:“既是公主之意,贫道却之不恭,烦请真君回去替我谢过令母。”
虽说他做事向来出于本心,不求回报,但对方既是一片真心,他也不能拂了面子,那样未免太不近人情。
陆昭对云花公主和杨昱的为人感官不错,都是重情重义之人,而非徒有虚表之辈。
到了他这个地步,倒不需要对方做什么,或许将来能用得上。
杨昱这百年内成长飞快,无论神通还是法力相较劈山救母时都有了极大的进步,已经算得上三界一等一的人物,否则观音菩萨也不会举荐他去降伏悟空。
哪怕是陆昭,想要将之拿下,也要拿出十分的认真,不能再像前般老叟戏顽童似的耍弄。
杨昱不知陆昭心中所想,见恩人收下,不禁面露喜色。
重新落座后,二人又叙起别后事,杨昱说起这些年来,奉旨四处降妖,因屡建奇功,玉帝特敕封“显圣真君、昭惠灵王”,享灌江口香火,地位尊崇。
陆昭闻言也十分感慨。
当年狮驼洞里瑟瑟发抖的小豆丁儿,历经磨砺,终已长成参天大树,守护一方平安。
聊着聊着,话题不觉转到前不久刚刚平复的大事上。
提及妖猴,杨昱神色微凝,沉声问道:“晚辈有一事不明,思之良久,不得其解,欲向帝君请教。”
“何事?”
杨昱压低声音道:“那齐天大圣孙悟空…一身神通变化,与晚辈所学颇为相似。当日与他相斗,我便有所察觉,后来听说他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日,非但不死,反炼成了金刚不坏之躯…此等玄功,非寻常妖魔可及!敢问帝君,可知他师出何门?”
陆昭看了杨昱一眼,饮了口茶,笑道:“真君既有答案,何须再问?”
杨昱眼睛微微睁大,虽早有猜测,此刻从陆昭口中得到印证,不禁心绪翻涌。
沉默半晌,方涩声道:“果然…他真是我同门师兄?”
陆昭点了点头,放下茶盏道:“不错,那孙悟空本是天产石猴,三百年前出海寻仙,机缘巧合下拜入灵台方寸山,得赐名姓,入门在你之前。”
杨昱闻言,眉头紧锁,神色复杂,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身为同门师兄弟,本应互相扶持,却在战场上生死相搏…虽说是对方咎由自取,但终归师出同门…
陆昭见他神色,淡淡道:“真君不必过于挂怀。那猴儿闹天宫,闯出大祸,合该受惩,被压五行山下。你奉命擒妖,乃尽臣子本分,并无过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此事既了,便让它过去罢。悟空日后,自有他的造化。”
杨昱何等聪慧,立时明白陆昭话中深意——孙悟空之事牵涉甚广,背后恐有更大因果,自己不宜再涉入。
他长叹一声,无奈道:“悟空师兄竖旗造反,才落得如此下场,怨不得别人。杨某只是…有些后悔。早知他是同门师兄,当初便不该接旨前往,以至同门操戈,兵戎相见。”
陆昭不以为然,笑道:“真君此言差矣。你奉旨擒妖,乃是公事;同门之谊,却是私情。公私有别,岂可混为一谈?”
“况且,你与悟空相斗时,已然手下留情,全了同门之义。至于后来他被压五行山,乃咎由自取,与你无干。”
杨昱听罢,心中郁结稍解。
他本就不是迂腐之人,经陆昭开导,也觉自己有些多虑了。
孙悟空闹天宫,罪证确凿,自己奉命擒拿,于公于私,皆无过错。
至于同门之情…自己战场留手,已是仁至义尽。
想到此处,他洒然一笑,眉宇间重新恢复爽朗:“帝君说的是,是晚辈着相了!”
陆昭含笑点头。
第316章 探监
杨昱早非当年那个青涩偏激的少年,如今已是威震三界的显圣真君,历经沧桑,自然心性豁达。
二人正说话间,忽闻门外环佩轻响,香风暗送,铁扇仙手托漆盘,盈盈而入,盘上置一壶清茶,二碟果点。
她今日未着盛装,只一袭淡青罗裙,云鬓松松绾就,斜插一支碧玉簪,素面朝天,奈何天生丽质,更显清雅脱俗。
铁扇仙行至陆昭身侧,将茶点轻放几上,对杨昱嫣然一笑:“真君远道而来,妾身特奉清茶果点,准备不周,还望真君莫要嫌弃。”
杨昱不敢托大,忙起身还礼:“有劳元君!”
他目光在铁扇仙与陆昭之间一转,见前者举止自然,言语亲切,一口一个“昭郎”,再看后者,自始至终神色温和,似乎早已习惯。
见此情形,杨昱立时醒悟,这位罗刹元君与帝君的关系绝非寻常!
他心中惊奇,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在情理之中。
早闻这位追随帝君甲子荡魔,相伴左右,情深义重,如今看来传闻非虚。
二人珠联璧合,实乃天赐良缘。
想到这,杨昱执礼愈恭,发自内心地赞道:“元君与帝君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
铁扇仙没料到对方会出此言,不由玉颊微红,眼中笑意更浓,对杨昱越看越满意,柔声道:“真君不必多礼。山中清净,昭郎不喜张扬,故未广而告之…”
杨昱立时会意,忙不迭点头:“元君放心,杨某省得!”
陆昭淡然品茶,既未承认,也不否认,不过那默许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铁扇仙见他如此,心中愈发甜蜜,为二人重新斟茶,便悄然退去,留他们继续叙话。
又聊了一会儿,杨昱见时辰不早,起身告辞,陆昭送至观外,二人拱手作别。
送走杨昱,回至静室,铁扇仙正收拾茶具,见他归来,温笑道:“昭郎与显圣真君相谈甚欢,看来十分对脾气。”
陆昭点头:“杨昱行事光明磊落,重情重义,是个可交之人。”
顿了顿,忽然道:“对了云苓,明日我欲往五指山一行。”
云苓是铁扇仙闺名,闻声抬头,美眸中掠过一抹疑惑。
她放下茶具,行至陆昭身侧,轻声问道:“昭郎是想去探望那闹天宫的孙悟空?”
“正是。”
陆昭微微颔首,却没解释。
铁扇仙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只道:“妾与君同往。”
陆昭转目看她,眼底泛起些许暖意。
经过这些年相处,二人不仅感情日益升温,也更添默契,很多时候,往往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意。
那层窗户纸虽未捅破,双方早已心知肚明,只差一个名分罢了。
“好。”
…………
五行山乃如来佛祖五指所化,五座联山,笔峰挺立,按金、木、水、火、土五行排列,中间一峰最高,压一纸金帖,上有佛家六字真言。
因其落于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交界处,故又称“两界山”。
山脚乱石嶙峋,杂草丛生,一个毛茸茸的猴头自石匣间伸出,正是孙悟空。
他多半个身子被压山下,只露头脸与一只右臂在外,此刻正低头吃着什么,细看之下,竟是铁丸铜汁。
那铁丸漆黑,铜汁滚烫,寻常人触之即烂,然孙悟空一口钢牙,铁似肠胃,却能消化,即便吃着滋味苦涩,但为了不挨饿,也只得硬吞干嚼。
此时,这猴儿脸上早没了往日闹天宫、争上位时的桀骜张扬,眼神清澈不少,戾气渐消,只默默承受着,偶尔抬头望向翱翔天际的飞鸟,眼中露出浓浓的渴望。
他从未向现在这般渴望过自由。
如果人生能重来,他会毫不犹豫放下拥有的一切,做回当年那只花果山中懵懂无知的小猴子。
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哪怕会生老病死,也好过如今这般…
陆昭与铁扇仙按下云头,看守的山神土地与五方揭谛见是玄元帝君驾临,忙上前拜见。
陆昭抬手虚扶,让他们暂且退下。
众仙官面露难色:“帝君,陛下、佛祖有旨,命我等严加看管,不得…”
陆昭摆手:“无妨,本座自有分寸。”
众神闻言面面相觑,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退下。
待众神退远,陆昭与铁扇仙行至山前。悟空正低头吞咽铜汁,忽觉有人靠近,抬头望去,但见一男一女立于眼前。
男子青袍玉冠,气度沉凝,女子罗裙飘飘,容颜绝世。
猴儿眨了眨金睛,愣了愣,随即认出来人正是当年用法宝定住自己,导致自己战败被擒的玄元帝君陆昭!
下意识丢了铁丸,眼中神色复杂。
他最初被擒时,确实对陆昭怨气深重,以为对方暗箭伤人,非英雄所为。
这些年被压山下,日食铁丸,夜饮铜汁,静思己过,往日骄狂之心渐去,反倒能冷静回想当日情景。
细想之下,陆昭虽出手定住自己,却未下杀手,反而已经手下留情…
况且,自己大闹天宫,罪无可恕,对方身为天庭帝君,奉命擒拿,也是本分。
想到此处,悟空心中怨气已消了大半。
他虽桀骜,却非不明事理。
这些年的镇压,让他学会了反思。
“是你。”悟空缓缓开口,低垂着头,声音有些沙哑,却无往日戾气,“你来此作甚?也来看老孙笑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