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阿青回话,行者便抢先道:“师父放心,看徒弟手段!”放下行李,耳朵里拔出一个针儿,迎着风,幌一幌,原来是个碗来粗细一条铁棒。
这棒:
两头金箍中间铁,雕龙刻凤放光华。重有一万三千五,大禹神针定海夸。曾搅龙宫惊水府,也闹天宫震仙家。今日重现人世间,仍教神鬼胆生麻!
行者持棒在手,笑道:“这宝贝,五百余年不曾用着他,今日拿出来挣件衣服儿穿穿!”
只见他拽开步,迎着猛虎,道声:“业畜!那里去!”
那只虎蹲着身,似被吓住了,伏在尘埃里动也不敢动动,被行者照头一棒,就打的脑浆迸万点桃红,牙齿喷几点玉块!
三藏在马上看得心惊胆战,连念“阿弥陀佛”。
阿青、小玉在旁也道厉害,前者盯着行者手里的铁棒,眼睛一眨不眨。
这便是大禹治水的定海神珍铁么?竟能从耳中取出,变化大小,端的奇妙!
......
第339章 风采依旧
悟空打杀了猛虎,拖到前对三藏道:“师父略坐一坐,等我脱下他的衣服来,穿了走路!”
他怎么说也是齐天大圣,总这么赤条条得有伤威名!
三藏不解:“他哪里有甚衣服?”
行者道:“师父莫管,我自有处置!”
好猴王,把毫毛拔下一根,吹口仙气,叫声“变!”,即变作一把牛耳尖刀,从那虎腹上挑开皮,往下一剥,剥下个囫囵皮来,剁去了爪甲,割下头来,割个四四方方一块虎皮。
提起来,量了一量道:“阔了些儿,一幅可作两幅。”
遂拿过刀来,又裁为两幅,收起一幅,把一幅围在腰间,路旁揪了一条葛藤,紧紧束定,遮了下体道:“师父,且去!且去!到了人家,借些针线,再缝不迟!”
他把条铁棒,捻一捻,依旧像个针儿,收在耳里,背着行李,便要上前开路。
三藏见那虎皮血迹未干,腥气扑鼻,皱眉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杀生已是不该,怎可再用其皮?”
行者浑不在意:“师父不知,这虎在此拦路,不知伤了多少行人。今日除去,正是功德。虎皮能御寒,徒弟物尽其用,有何不可?若弃之不顾,反是浪费!”
三藏还要出言,阿青劝道:“法师,大圣言之有理。西行路远,天冷地冻,有这虎皮御寒,也可少受些苦。”
三藏这才勉强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好奇问道:“徒弟,你才打虎的铁棒,如何不见?”
行者笑道:“师父,你不晓得!我这棍,本是东洋大海龙宫里得来的,唤做天河镇底神珍铁,又唤做如意金箍棒。当年大反天宫,甚是亏他!这宝贝可随身变化,要大就大,要小就小,平日里藏在耳内,用时取出,端的方便!”
三藏闻听咋舌不已,又问道:“方才那只虎见了你,怎么就不动动,让自在打他?”
行者笑道:“不瞒师父说,莫道是只虎,就是一条龙,见了我也不敢无礼!我老孙颇有降龙伏虎的手段,翻江搅海的神通,更能见貌辨色,聆音察理,大之则量于宇宙,小之则摄于毫毛!变化无端,隐显莫测。剥这个虎皮,何为稀罕?见到那疑难处,看展本事么!”
阿青、小玉见他说得煞有其事,信以为真,不由暗自惊叹。
一行走着路,说着话,不觉得太阳星坠,但见:
焰焰斜辉返照,天涯海角归云。千山鸟雀噪声频,觅宿投林成阵。野兽双双对对,回窝族族群群。一勾新月破黄昏,万点明星光晕。
又行十数里,果见山坳中有几间茅屋,窗透灯光。
三藏策马而行,径奔人家,到了庄院前下马。
行者撇了行李,走上前,叫声:“开门!开门!”
那里面有一老者,白发苍苍,驼背拄杖,年岁看来极大。
扶筇而出,唿喇的开了门,看见行者这般恶相,腰系着一块虎皮,好似个雷公模样,唬得脚软身麻,口出谵语道:“鬼来了!鬼来了!”
三藏近前搀住叫道:“老施主,休怕。他是贫僧的徒弟,不是鬼怪!”
老者抬头,见三藏面貌清奇,方然立定,颤巍巍问道:“你是哪儿寺里来的和尚,带这恶人上我门来?”
三藏无奈,答道:“贫僧是唐朝来的,往西天拜佛求经,适路过此间,天晚,特造檀府借宿一宵,明早不犯天光就行,万望方便一二。”
老者稍稍放松,又瞥了眼猴子,嘴里嘟囔道:“你虽是个唐人,那个恶的却非唐人...”
行者见这老头满口胡言,好不省事,厉声高呼道:“你这老儿全没眼色!唐人是我师父,我是他徒弟!我也不是甚糖人蜜人,我乃是五百年前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你们这里人家,也有认得我的,我也曾见你来!”
那老者一愣,下意识问道:“你在哪里见过我?”
行者冷笑道:“我问你,你小时不曾在我面前扒柴?不曾在我脸上挑菜?”
老者又是一怔,满口否认道:“这厮胡说!你在哪里住?我在哪里住?我来你面前扒柴挑菜?”
行者哼一声,道:“我看你是老糊涂,认不得我了!我本是这两界山石匣中的大圣,你再睁大眼睛仔细认认看!”
老者瞪大了眼,将面前猢狲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许久,忽地浑身剧震,手中拐杖啪嗒落地,颤声道:“你、你是...孙爷爷?”
行者拍手笑道:“你终于想起来了么?陈小二!”
老者闻言,不禁老泪纵横,跪地便拜:“真是爷爷!不想老朽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大圣一面!”
行者忙扶起:“莫拜莫拜!老孙也纳闷,这么多年了,你小子怎的还活着?”
陈老头抹泪道:“小二痴长一百三十岁了!”
行者道:“这般算来,还是我重子重孙哩!我那生身的年纪不记得是几时,但只在这山脚下,已五百余年了!”
老者道:“是有,是有!我曾记得祖公公说,此山乃从天降下,就压了一个神猴,只到如今,你才脱体。我那小时见你,是你头上有草,脸上有泥,还不怕你。如今脸上无了泥,头上无了草,却像瘦了些,腰间又苫了一块大虎皮,与鬼怪能差多少?”
行者恍然,笑了笑,对三藏解释道:“师父,这位是陈老丈!当年老孙被压山下,着老二还是个孩童,常上山扒柴挑菜,五百年了,不想他还活着!”
说罢,又把三藏、阿青和小玉为老者一一介绍。
陈老丈忙道:“圣僧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遂将众人让进屋内,即唤老妻与儿女都来相见,具言前事,个个欣喜。
众人落座,陈老丈方细说缘由。
原来他幼时家贫,常去两界山中砍柴采药,一日见山脚下压着一猴,心中怜悯,便将随身带的干粮清水留下。
自此常来,有时带些野果,有时偷捎清水。
悟空被困五百年,常得他接济。
说到此处,陈老丈眼角滴泪,拄杖而叹道:“当年见大圣时,我还是个垂髫童子,如今一晃经年,我已齿摇发落,垂垂老矣,大圣却风采依旧!”
第340章 六贼无踪
陈老丈忆起一百多年前的往事,不由感慨万千。
是夜,陈老丈安排斋饭款待,虽无珍馐美味,然山蔬野蔌,倒也清爽可口。
用罢斋饭,行者对老头道:“老陈,左右打搅你家。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你可去烧些汤来,与我师徒们洗浴洗浴,一发临行谢你!”
那老儿即令烧汤拿盆,掌上灯火。
行者浴罢,坐在灯前,道:“老陈,还有一事累你,有针线借我用用。”
那老儿道:“有,有!”即教妈妈取针线来,递与行者。
行者见师父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眼疾手快,一把扯过来披在身上。
那直裰本是三藏的贴身衣物,以素白棉布缝制,行者披在身上,长短倒也合适,只是略显宽大。
行者又将日间剥下的虎皮取下,铺在桌上。
那虎皮已被他裁为两幅,此时取出一幅,与直裰下摆相接。
但见他手拈钢针,穿针引线,手法娴熟,不过片刻功夫,便将虎皮与直裰缝在一处,又将虎皮打作一个马面样的折子,围在腰间,寻了条葛藤紧紧束定。
这一打扮,果然不同:
褪下身上旧尘垢,洗净五百年来污。
金毛重现光亮色,神采复显当年殊。
虽然形容仍鄙陋,已非赤体露形骸。
行者对水自照,抓耳挠腮,甚是欢喜。
陈老丈在旁赞道:“大圣爷爷这一打扮,果然精神许多!”
此时三藏洗浴毕,换了干净僧衣出来,见行者打扮,点头道:“好好,这般才好,像个修行人的模样。”
行者笑道:“多谢师父赐衣!”
此时月上中天,天色已晚,陈老丈为众人安排住处。
三藏觉浅,独居一室,行者与阿青、小玉同宿侧厢。
那房不大,土炕足可容三人。
陈老丈眯着眼点上油灯,昏黄灯火映得满室朦胧。
行者盘坐炕上,双目微闭,似在养神,阿青与小玉在炕另一头低声说话。
约莫一炷香时分,行者忽睁眼,对二童道:“二位小道长,老孙有一事不明,还请指教。”
阿青道:“大圣请讲。”
行者道:“恕我唐突,你二人既是终南山炼气士,师承云中子,不知尊师如今仙寿几何?在何处修行?”
阿青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啊~家师修行千年,具体年岁我也不知。终南山绵延八百里,家师洞府在太白峰紫霞洞,等闲不接外客。”
行者眯起金睛,似笑非笑道:“哦?老孙旧年间也曾游历那厢,怎不记得有个紫霞洞?”
“云中子之名,老孙倒曾听闻,乃是玉清元始天尊门下,轩辕黄帝时便已得道,这些年一直在玉虚宫清修,怎会在终南山收徒?”
这一问着实厉害,直指要害。
阿青暗叫不好,面上却不慌乱,笑道:“大圣有所不知,云中子乃家师道号,与那位昆仑金仙并非一人!况且终南山广大,洞府无数,大圣当年匆匆一游,未及细访也是常理。”
行者嘿嘿一笑,不再追问,转而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只是有一言相劝:西行路远,妖魔众多,凶险非常。你二人年纪尚小,不如早些回转终南山,随师好生修行,待道法有成,再来行此功德不迟!”
阿青闻言,知是逐客之意,正色道:“大圣此言差矣!我二人既奉师命护法西行,岂可半途而废?况且,”他挺起胸膛,“我二人虽年幼,却也有些手段,等闲妖魔还不放在眼里!”
行者嗤笑道:“量你有甚手段?不过是些障眼法,哄哄老师父也就罢了,真遇到厉害的,怕是自身难保,还要老孙分心照看!”
小玉闻言急了,叫道:“休要小瞧人!我师兄有诸般神通,不逊于你!”
阿青也道:“正是,正是!我俩手段可多哩!我会纵地金光,撒豆成兵,五行遁术,还会呼风唤雨,驱雷掣电!我师弟小玉乃草木之精,能辨百草,知地利,通兽语,晓天时,还能识妖辨怪,治病疗伤!这些个手段,可还入得大圣法眼?”
行者摇头晃脑,一脸不信:“空口无凭,老孙不知见过多少夸口之辈,真到用时,一个个屁滚尿流!你二人若真有本事,敢与我打个赌么?”
阿青年幼气盛,扬脸道:“赌便赌!赌什么?”
行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慢条斯理道:“既然你说能降妖除魔,那便证明给我看。明日上路,若遇到妖怪,老孙不会出手,你二人若能拿下,老孙便信你有真有本事,从此以礼相待,再不提此事,可若是拿不下...”
阿青不假思索道:“若拿不下,我们掉头就走,绝无二话!”
“好,好!”行者拍手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这么说定了!”
小玉在旁听得心急,暗中扯阿青衣角。
阿青这才觉出不对,但话已出口,泼水难收,只得硬着头皮道:“一言为定!”
行者得偿所愿,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夜深了,快歇息罢!”
说罢吹熄油灯,倒头便睡。
另一边,二童却睡不着了。
黑暗中,小玉凑到阿青耳边,压低声音急道:“青哥儿,你怎的如此冲动?咱们随行取经,是与三藏法师约定,长老才是主心骨。这猴子不过是新收的徒弟,说了又不算。便是赢了赌约,他若反悔,咱们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