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在马上看彀多时,不觉心惊:“徒弟啊,这山涧好生险恶!水势汹涌,无舟无桥,如何得过?”
行者手搭凉棚,运起火眼金睛,先观山势,再察水情,又凝神感应片刻,方道:“师父,涧水湍急,深不可测,便是有舟楫也难渡!”
还有一句话,他怕吓到老和尚没说出口。
他刚看了,水底暗藏妖气,隐有精怪盘踞,端的不是善地。
阿青在旁闻言,心中一动,暗道:‘前番赌约未分胜负,此番若真有水怪作祟,正好一展身手,教这猴子看看我俩的真本事,也好扳回一城!’
想罢,便对三藏拱手道:“法师莫忧,待贫道前去探看虚实!”
小玉也道:“我随师兄同去!”
行者见状,心中暗笑:‘这两个小娃娃,果然不服输。前番吃了亏,今番便急着要找回场子。罢罢,他既愿出力,老孙坐山观虎,正好瞧瞧他们的根底!’
面上却故作正经,捋了捋腮边毫毛,悠悠道:“二位道长千万小心,莫要逞强。”
阿青昂首挺胸,朗声道:“不劳大圣挂心,我二人自有分寸!”说罢,向小玉使个眼色,二人并肩行至涧边。
二童运目观瞧良久,正琢磨着怎么开路,只见那涧当中响一声,钻出一条白龙来,推波掀浪,撺出崖山,就抢长老!
猝不及防,行者大呼不妙,顾不上马匹行礼,把师父抱下马来,回头便走。
那条龙赶不上,把白马连鞍辔一口吞下肚去,依然伏水潜踪。
行者把师父送在那高阜上坐了,阿青、小玉拎着行礼赶了过来,送到惊魂未定的长老面前,道:“法师,你的马没了!”
三藏猛地回神,闻说不见了马,垂泪问悟空道:“徒弟呵,你可寻着我马?”
行者安慰几句,跳在空中,手搭凉篷往四下里观看,更不见马的踪迹,按落云头报道:“师父,你的马确是没了,断乎是那龙吃了!”
三藏道:“徒弟呀,那厮能有多大口,却将那匹大马连鞍辔都吃了?想是惊张溜缰,走在那山凹之中,你再仔细看看!”
行者道:“你也不知我的本事,我这双眼,白日里常看一千里路的吉凶。像那千里之内,蜻蜓儿展翅,我也看见,何期那匹大马,我就不见!”
三藏道:“既是他吃了,我如何前进!可怜啊!这万水千山,怎生走得!”说着话,泪如雨落。
行者最看不得人哭,尤其是男儿,闻言不耐烦道:“师父莫要这等脓包形么!你坐着!等老孙去寻着那厮,教他还了你的马便是!”
他掣出金箍棒,正要下水将那不知死活的小泥鳅揪出来,却被阿青拦住道:“此等小事,不劳大圣,且看贫道手段!”
行者一愣,见小童满脸认真,眨了眨眼,火气瞬间消了大半,不由咧嘴乐了。
“好好,依你便是!”
…………
阿青点点头,与小玉再度来至涧边,凝神观瞧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纸。
那符纸三寸见方,上绘朱砂符文,隐有灵光流动。
他将符纸在手中三折两叠,不过呼吸间,已叠作一只精巧纸船,吹口仙气,念动真言,喝声:“变!”即将纸船抛入水中。
说也奇怪,那纸船入水不沉,反遇水即长。
初时不过巴掌大小,转眼间已化作一只丈许长的乌篷小舟,船身稳如磐石,任凭浪打波涌,只微微晃动,也不倾覆。
“师兄好手段!”小玉见状眼睛一亮,连口赞叹。
阿青负手而立,微微一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师弟,你我乘舟入涧,探个究竟!擒了那妖龙,也好教某些人看看咱们的真本事!”说到最后一句,有意无意瞥了矗在岸边看戏的猴头一眼。
行者倚树而立,双手抱胸,笑眯眯看着。
二童跃上小舟,阿青立于船头,手掐避水诀,小玉立在船尾,持铁鞭警戒。
那小舟无桨无帆,却自能行驶,分开波浪,缓缓涧心驶去。
行不多时,水底暗流涌动,小舟剧烈摇晃起来。
“来了!”小玉低声道。
话音未落,但闻一声牛吟,沉闷悠长,震得波纹荡漾。
紧接着,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条白影自水中跃出,带起滔天巨浪,直向小舟拍来!
“抓稳了!”阿青吆喝一声,抓紧船头,小舟跃起三丈有余,堪堪避过浪头。
那巨浪却似长了眼,哗啦拍在小舟上,竟将乌篷打得粉碎,化作片片黄纸,散落水面。
好在二童早有防备,趁机腾空而起,睁眼向那白影看去,但见那物身长十丈有余,粗如殿柱;遍体银鳞闪耀,光似月华。头生双角如鹿,目似灯笼放光;口旁长须飘拂,颌下明珠隐现。四爪如钩金光闪,长尾似蟒云雾随。
好雄俊的一条白龙!
不等他俩在云头立稳,破空声响起,只见那白龙在涧头猛地转身,龙尾顺势摆来!
阿青急拔根头发,化作一条藤棒在手,使力荡开。
硕大龙尾如鞭,狠狠抽在崖壁,霎时乱石飞溅!
那白龙见一击不中,半身昂起,灯笼大的眼睛冷冷盯着二童,口吐人言,声如闷雷:“哪来的小辈,敢扰我清修?”
阿青不慌不忙,在空中打个稽首,朗声道:“贫道阿青,这是师弟小玉。途经宝地,不知龙王在此修行,多有冒犯,还望奉还白马,允我等过涧!”
他心中虽恼,却还是准备先礼后兵。
不料那白龙混不讲理,闻言眼中凶光一闪,冷笑道:“什么白马,我却不知!我在这鹰愁涧中潜修百年,从无人敢过。念你二人年幼无知,速速退去,饶你性命。若再啰嗦,休怪我无情,连你二人一并吞了!”
小玉在旁听它言语凶恶,不由怒道:“你这白龙好不讲理!天下山水,乃自然孕育所生,三节众生共有,怎就成了你一家之地?我师兄好言相商,你不还白马就罢,反倒恶语相向,出言恫吓,真个不识好歹!”
白龙恼羞成怒,大吼一声,声震山谷:“小子找死!”
遂将巨口一张,呼的一道水柱喷出!
那水柱粗如屋梁,去势如电,直射二人面门!
阿青早有防备,扯着小玉向侧急闪,同时双手在胸前结印,喝声:“疾!”一道金色光幕自掌心涌出,瞬间展开,化作一面方圆丈许的光盾,挡在身前。
轰!
水柱撞在光盾上,发出一声闷响。迸出无数水花,四散飞溅。
光盾晃动数下,却未破裂,却终是将水柱尽数挡下。
白龙见状有些吃惊,旋即冷哼一声:“倒有几分本事,再接我一招!”
遂将龙尾一摆,横扫而来!
这一扫势大力沉,带起狂风呼啸,若是扫中,便是铜头铁臂也要筋断骨折!
阿青不敢硬接,足下祥云急退,同时自怀中掏出三枚铜钱,望空一抛,喝声:“三才锁妖,去!”
话音未落,只见那三枚铜钱在空中滴溜溜转动,发出嗡嗡轻响,忽地金光大盛,化作三条金锁:一条长有丈二,粗如儿臂,锁向龙颈;一条长有八尺,粗如手腕,锁向龙腰;一条长有六尺,细如手指,锁向龙尾!
三条金锁分上中下三路,快如闪电,正是道门秘传“三才锁妖阵”,专困妖邪,一旦锁住,任他如何挣扎,也是枉然。
白龙自不会坐以待毙,冷笑一声:“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说罢龙尾再摆,如钢鞭横扫,啪的一声,将锁向龙尾的金锁扫飞十丈,接着龙爪一挥,五指如钩,正抓住锁向龙腰的金锁,用力一捏,咔嚓捏碎!
最后张开腥盆大口,不避不让,任由锁向龙颈的金锁套来,在一瞬间猛然合口,将金锁咬在口中,钢牙一错,竟将这条最粗的金锁咬作两段!
“噗!”阿青面色一白,张口喷出一小口鲜血。
那金锁与他心神相连,一旦毁,顿时受了反噬。
“师兄!”小玉大惊,急掣铁鞭,飞身而上,一鞭抽向龙颈七寸之处。
谁知那白龙竟不闪不避,昂首硬受一鞭。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如敲金铁,火星四溅。
小玉只觉虎口剧震,铁鞭险些脱手。
定睛看时,龙颈上只留下一道淡淡白痕,连片龙鳞都未破损!
“好硬的鳞甲!”小玉变颜变色。
他这铁鞭乃伴生神兵,坚逾精钢,竟伤不得这白龙分毫!
白龙哈哈大笑,声震四野:“小娃娃,尚未结丹,凭凡躯也敢来我鹰愁涧寻仇?今日便叫你等有来无回!”
龙尾猛然横扫,带起狂风呼啸,将小玉逼得连连后退,险些跌入水中。
阿青这会已缓了过来,趁此机会,咬破右手食指,以血凌空画符。
他指尖血光闪烁,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轨迹,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五行轮转,神雷诛邪!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随着咒语响起,空中乌云骤聚,不过呼吸间,已然遮天蔽日。
乌云中电光隐现,雷声隆隆,天地之威霎时笼罩四野。
白龙见此情形,似乎联想到什么,脸上骇然变色。
“五行神雷,落!”阿青手捏雷诀,向下一指。
轰咔!
一道紫色天雷自云中劈下,正击在白龙身上!
“吼!”
白龙痛吼一声,声震山谷。
雷光过后,它身上多处鳞片焦黑破裂,渗出金色龙血,显然受了重创。
这伤并不致命,反激起了它的凶性。
“你找死!”
白龙怒极,眼中凶光暴涨,身形一缩,竟化作一道白光,长只三尺,细如竹竿,却快如闪电,直直射向阿青。
此乃是龙族秘法“化虹之术”,将十丈龙身凝作三尺白光,速度暴增十倍,凝聚一点,威力斐然,便是仙神也要忌惮三分!
阿青急欲闪避,奈何那白光太快,根本不及反应,只得急运法力于胸前,全力防御。
砰!
一声闷响,阿青如遭雷击,双臂剧痛,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数十丈落入涧中。
“青哥儿!”小玉目眦欲裂,急欲救援,却被白龙所化白光拦住。
“轮到你了!”白龙复现原形,张口喷出一股寒冰之气。
那气呈淡蓝色,所过之处,水面冻结。
不过呼吸间,十丈方圆尽成冰面!
寒气凛冽,便是站在岸边,也能感到刺骨之寒!
小玉急使乙木遁法,身形一晃,化入岸边一株古松之中,这才堪堪避过一劫。
与此同时,阿青自水中挣扎而起,已是浑身湿透,左臂软软垂下,面色苍白如纸。
他心中羞愤交加,暗恨自己学艺不精,修为不够,接二连三吃了大亏。
形势危急,容不得多想,只得强提法力,准备再战!
…………………………
岸边,三藏看得心惊胆战,连声道:“徒弟,还不快去帮忙?他二人年幼,恐有闪失!”
行者不以为意,笑道:“师父莫急,老孙心中有数。”
三藏跺脚道:“你有什么数?那白龙如此厉害,再战下去,他两个性命难保!你若不去,为师亲自去救!”说罢,就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