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笑道:“你这黑厮是个有造化的,往后好生在寺中修行,莫要辜负仁波切和金池上师的一片苦心!”
黑熊精忙不迭点头,口中连声称是。
此时天色已晚,金池上师遂命安排斋饭。
席间,行者对阿青、小玉道:“那黑风洞中尚有百余小妖,虽不成气候,留之终是祸患。你我明日再走一遭,将那洞府清理干净,免生后患!”
阿青深以为然:“除恶务尽,方是正理。”
小玉道:“同去,同去!”
一夜无话。
次早,用罢早斋,行者三人再赴黑风山,但见洞门依旧紧闭,门前冷清,不见妖踪。
行者笑道:“大王被擒,那些小妖没了主心骨,定是作鸟兽散了!”
阿青道:“且进洞看看。”
三人鱼贯而入,洞中果然空荡,只余些破烂家什,值钱之物早被小妖卷走,深入洞中,逐间搜索,更不见半个妖迹,唯有蛛网挂楹。
原来那些小妖见大王被擒,知大势已去,各自收拾细软,逃入深山去了。
行者道:“这洞留之无益,不若一把火烧了,免得日后又被精怪占据,为祸一方。”
阿青赞同:“正该如此。”
小玉道:“我去拾些干柴。”
当下,三人分头行动,不过半个时辰,洞中各处堆满柴薪。
行者从耳中取出金箍棒,在石上一擦,迸出万千火星,落入柴中,轰的一声火起,似赤龙吐焰。
风助火势冲天起,烟随热气漫山卷,烧得石裂山崩天地暗,焚得穴穿洞透鬼神惊,将好端端一个黑风窟,转眼成红风洞!
那火从洞中烧起,蔓延至洞外,将个黑风洞烧得通红,火光照耀,映得半山如昼。
山中鸟兽惊逃,方圆十里可见。
火足足烧了一日,至黄昏方熄。
事毕,三人驾云回转。
寺中,三藏与金池上师正在禅房说话,闻三人归来,急迎出询问。
行者将烧洞之事说了,三藏道:“烧了也好,免生后患。”
且说那黑熊精自戴金箍,果然收心改过,每日天不亮即起,洒扫庭院,挑水劈柴,侍奉香火。
晨钟暮鼓,必至殿中诵经;日间无事,便随众喇嘛听讲佛法。初时还有不耐,然每生烦躁之念,那金箍便微微发紧,头疼难忍。反复几次之后,再不敢生歹念,渐渐心安。正是:
一片野心今日定,无穷顽性此时收。
摩顶受戒归三宝,刻苦修行悟真由。
三藏一行住在寺中,金池上师感念他们恩德,每日盛情款待,又命寺中巧手喇嘛,为众人缝制新衣新袜。
如此过了两日,三藏心念取经大事,对金池道:“西行路远,不敢久留。”
金池上师哪里肯放?执手道:“圣僧急着要走,可是我寺中招待不周?”
三藏忙道:“寺中款待备至,贫僧感激不尽。只是我奉旨取经,期限紧迫,实不敢耽搁。”
金池上师苦留不住,只道:“圣僧无论如何再住一晚,明日四更,老衲亲送启程。”
盛情难却,三藏只得应允。
当晚,金池上师大摆素宴,阖寺喇嘛皆至。
金池上师道:“圣僧西行取经,乃普度众生之壮举。老衲年迈无能,不能随行护持,唯以此杯薄酒,为圣僧饯行。愿圣僧一路平安,早到灵山,取得真经,福泽苍生!”
三藏还礼:“多谢上师!愿佛法昌隆,众生安乐!”
众喇嘛齐声祝颂,金池上师又命寺中乐僧奏乐,有钟、磬、铙、钹,又有喇嘛唱诵经文,庄严祥和。
这一宴直至二更方散。
天色微明,三藏师徒早早起身,收拾妥当,金池上师率众僧早在寺前等候。
金池上师上前,奉上一个包裹:“圣僧,这些干粮斋食,留待路上充饥。还有些药材,可治风寒暑热,以后荒山野岭,或有用时。”
三藏拜谢,金池上师又对行者、阿青、小玉各施一礼:“三位一路护持圣僧,功德无量。前路艰难,还望多多保重。”
行者笑道:“老院主放心,有老孙在,定保师父平安!”
阿青、小玉也拱手还礼:“上师保重。”
正说话间,那黑熊自寺中奔出,跪倒在众人面前,叩头道:“诸位大恩,弟子没齿难忘!愿一路顺风,早证菩提!”
三藏翻身上马,行者在前引路,阿青、小玉左右相随。金池上师率众喇嘛,直送出十里之外,至一山岗,方驻足道:“圣僧,就此别过,一路珍重!”
三藏下马,与金池上师执手话别,眼中含泪,那黑熊目送众人远去,久久不起。
一行上路西行,此时朝阳初升,霞光万道,但见晨雾如纱罩翠微,朝霞似锦染云衣。马蹄得得踏霜去,人影迢迢逐日西。
行了一程,三藏回头望去,噶觉寺已隐在雾中,他心中感慨,对行者道:“悟空,金池上师真乃有德高僧,那黑熊精能得他点化,造化不浅。”
行者道:“师父说的是。老和尚心地仁善,那黑厮能皈依他门下,确是福分!”
他师徒两个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阿青和小玉却各怀心思,想着仁波切圣像显灵的事,显得有些沉闷。
阿青抬头望天,但见碧空如洗,白云悠悠,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惊人的念头:
从私自离山开始,到加入取经队伍,莫非他们所作所为,都在爹爹的意料之中?
想到这,不由打了个冷颤。
默默走一了段,行者叫道:“师父,前方有处山泉,可歇息饮马。”
三藏点头:“如此甚好。”
四人来至泉边,那泉自石缝中涌出,清冽甘甜,白马低头饮水,行者掬水洗脸,阿青、小玉也各饮了几口。
三藏坐于石上,取出干粮分与众人。
用罢斋饭,歇息片刻,一行继续赶路。
脚下山势渐险,人烟稀少,但见峰峦叠嶂接苍穹,古木参天蔽日红。虎啸猿啼声凄厉,云遮雾绕路难通。
四人一路向西,不知前方又有何等磨难。正是:
才离噶觉古寺中,又踏险峻万里程。
西行路上多磨难,步步艰辛向灵山。
第349章 高老庄
且说四众离了噶觉寺向西而行,正是那春融时节,但见:
草衬玉骢蹄迹软,柳摇金线露华新。桃杏满林争艳丽,薜萝绕径放精神。沙堤日暖鸳鸯睡,山涧花香蛱蝶驯。
这般秋去冬残春过半,不知何年行满得真文。
一行走了五七日荒路,一路山高水险,虎啸猿啼,幸有行者在前开路,阿青、小玉左右护持,倒也平安。
忽一日天色将晚,远远的望见一村人家。
三藏在马上道:“悟空,二位道长,你们看那壁厢有座山庄相近,我们去告宿一宵,明早再行何如?”
行者道:“且等老孙去看看吉凶,再作去处!”
那师父挽住丝缰,这行者定睛观看,真个是:
竹篱密密,茅屋重重。参天野树迎门,曲水溪桥映户。道旁杨柳绿依依,园内花开香馥馥。此时那夕照沉西,处处山林喧鸟雀;晚烟出爨,条条道径转牛羊。又见那食饱鸡豚眠屋角,醉酣邻叟唱歌来。
果是一处安乐地!
阿青看罢也道:“法师请行,定是一村好人家,正可借宿。”
那长老心喜,忙催马前行,早到街衢之口。
此时天色已暗,家家户户点起灯火,三藏正待寻个人家问询,就见一个少年,头裹绵布,身穿蓝袄,持伞背包,敛扎裤,脚踏着一双三耳草鞋,雄赳赳的出街忙走。
行者眼尖,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扯住那少年衣袖,笑道:“小哥,哪里去?这般匆忙?”
那少年正埋头赶路,不防被人扯住,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个毛脸雷公相的和尚,更是骇得魂不附体,颤声道:“你…你是人是妖?!”
行者哈哈一笑:“小哥莫怕,老孙是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和尚,不是妖怪。我师父就在后面,欲借宿一宵,不知此间是个什么地方?”
那个人只管苦挣,口里嚷道:“我庄上没人,只是我好问信?”
行者陪笑道:“施主莫恼,与人方便,自家也方便。你就与我说说地名何害?我也可解得你的烦恼。”
少年挣不脱手,气得乱跳道:“蹭蹬!蹭蹬!家长的屈气受不了,又撞着这个光头,受他的清气!”
行者道:“你有本事,劈开我的手,我就放了你。”
那人左扭右扭,哪里扭得动,却似一把铁钤拑住一般,气得他丢了包袱,撇了伞,两只手,雨点似来抓行者。
行者把一只手扶着行李,一只手抵住那人,凭他怎么支吾,只是不能抓着。
行者愈加不放,急得少年暴躁如雷,无能狂怒。
三藏看不下去,劝道:“悟空,那里不有人来了?你再问那人就是,只管扯住他怎的?放他去罢。”
行者笑道:“师父不知,若是问了别人没趣,须是问他,才有买卖!”
阿青闻言心中一动,上前一步道:“这位小哥,我观你印堂发暗,眉间带忧,家中必有难事。这位孙长老乃是东土大唐有名的法师,惯有神通,你有何事不妨说来,我等或可解救。”
少年脸色一变,支吾道:“没…没有的事...”
行者打断道:“有话就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那人见阿青年纪虽小,却气度不凡,又见那马上的长老相貌堂堂,仪表非俗,不由信了三分,犹豫片刻,跺脚道:“唉!实不相瞒,我家中确有事...”
遂将内情说出:“诸位不知,此处乃是乌斯藏国界之地,一庄人家有大半姓高,故此唤做高老庄。我是高太公的家人,名叫高才。我那太公有一个女儿,年方二十岁,更不曾配人,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
“那妖整做了这三年女婿,我太公不悦,说道女儿招了妖精,不是长法,一则败坏家门,二则没个亲家来往,一向要退这妖精。那妖精那里肯退,转把女儿关在他后宅,将有半年,再不放出与家内人相见。”
“我太公与了我几两银子,教我寻访法师,拿那妖怪。我这些时不曾住脚,前前后后,请了有三四个人,都是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降不得那妖精。刚才骂了我一场,说我不会干事,又与了我五钱银子做盘缠,教我再去请好法师降怪!”
阿青闻言,早运法目观瞧。但见庄上气息祥和,并无妖邪藏匿,心中奇怪。
行者听罢,拍手大笑:“妙哉!妙哉!你却是有眼不识真人!能降妖捉怪的法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何须去他处请?”
高才一愣,将行者上下打量,似妖非人,不由怀疑道:“你…真会捉妖?若哄了我,没甚手段,拿不住那妖精,又带累我来受气!”
行者笑道:“老孙若不会捉妖,天下便没人会了!你且带我等去见你家太公,说我们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者,善能降妖缚怪,今夜便替你拿了那妖怪!”
高才还在犹豫,行者已扯着他往村里走:“休要啰嗦,前头带路!”
阿青与小玉对视一眼,皆感好笑。
三藏在马上道:“悟空,莫要强人所难。既是人家有事,我等另寻他家借宿便罢,何必多管闲事?”
行者回头笑道:“师父,你这话说的!我出家人慈悲为怀,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况且老孙这些时日不曾伸展筋骨,这会有些儿手痒!”
高才被行者扯着,挣脱不得,只得引路。
行不过百步,来至一处大宅前,但见:
门楼高耸接青霄,粉壁巍峨压树梢。
朱门铜环光闪闪,石狮玉阶势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