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不同?”
猪妖挠头,舔着脸道:“说不上来。只觉得…觉得娘子今夜更俊了三分。”
行者见他一副色眯眯的样子,心下暗笑,假意拭泪:“休要说笑,妾被关在这楼上,三月不得下楼,不得见父母,心中苦楚,哪还有心思梳妆?今日对镜,只觉容颜憔悴,老了许多...”
猪妖闻言,面露愧色,低声道:“娘子莫怪,老猪是怕…怕你下了楼,见了外人,变了心,不要我了。”
行者假作生气:“你既不信我,何必娶我?将我关在此处,与囚犯何异?”
猪妖急道:“信!信!只是…只是我心里不踏实。娘子这般品貌,嫁与俺这丑汉,本就委屈。若再放你下楼,见了那许多俊俏后生,万一…”
“万一什么?”行者打断道,“我既嫁你,便是你的妻。俗话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高翠兰虽非烈女,也知从一而终的道理。你若不放心,明日便带我下楼,当着我父母的面,立下誓约,今生今世,永不分离。你可敢么?”
猪妖闻言大喜,霍然起身:“敢,敢!如何不敢!娘子若真有此心,老猪便是粉身碎骨,这辈子也值了!”
行者心中暗笑:‘这夯货倒是个痴情种子。’忽然叹口气,道声“你确是造化低了!”
那怪不解:“姐姐,这话怎讲?”
“老猪自到了你家,虽是吃了些茶饭,却也不曾白吃你的。我也曾替你家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家立业。如今你身上穿的锦,戴的金,四时有花果享用,八节有蔬菜烹煎,你还有那些儿不趁心处,这般短叹长吁,说甚么造化低了?”
行者道:“不是这等说。今日我父母隔着墙,丢砖料瓦的,甚是打我骂我哩。”
那怪纳闷:“他打骂你怎的?”
行者道:“骂我和你做了夫妻,你是他门下一个女婿,全没些儿礼体。这样个丑嘴脸的人,又会不得姨夫,又见不得亲戚,又不知你云来雾去,端的是那里人家,姓甚名谁,败坏他清德,玷辱他门风!”
那怪气道:“我虽是有些儿丑陋,若要俊,却也不难。我一来时,曾与他讲过,他愿意方才招我,今日怎么又说起这话!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我以相貌为姓,故姓猪,官名叫做猪刚鬣。他若再来问你,你就以此话与他说便了!”
行者暗喜:‘这夯货倒老实,不用动刑,就供得这等明白。’
既有了地方姓名,不管怎的也拿住他!
心里想着,却面露迟疑,低声道:“只是…我爹爹请了许多法师,要来拿你...”
那怪笑道:“睡觉,睡觉,莫睬他!我有天罡数的变化,九齿的钉钯,怕甚么法师、和尚、道士!就是你老子有虔心,请下玄元执魔帝君下界,我曾与他做过相识,他也不敢把我怎的!”
行者闻言心中一动,嘴里假意担忧:“我听说,今日庄上来了几个东土大唐的圣僧,其中有个毛脸雷公相的和尚,自称齐天大圣,十分厉害。爹爹已请了他,今夜便要来拿你!”
猪妖面色一变:“齐天大圣?可是那五百年前闹天宫的孙悟空?!”
行者点头:“正是。我听爹爹说,那猴子神通广大,有七十二般变化,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更有一根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你可能敌得过?”
猪妖一个哆嗦,颤声道:“若真是他,咱们这两口子是做不成了。”说着起身就要走。
行者拦住道:“你往哪儿去?”
那怪头也不回:“你不知道,那闹天宫的弼马温,实有些本事,只恐我弄他不过,低了名头,不像模样!”
行者一把扯住,往脸上一抹,现了本相,掣出金箍棒,喝道:“泼怪,哪里走?你抬头看看我是谁!”
那怪转过眼来,正见行者咨牙俫嘴,火眼金睛,磕头毛脸,就是个活雷公相似,慌得他手麻脚软,划剌的一声,挣破了衣服,化狂风脱身而去。
行者急上前,掣铁棒,望风打了一下,那怪化万道火光,径转本山而去。
行者驾云,随后赶来,叫声:“泼怪,你强占民女,便是上天入地,也休想逃!”
......
与此同时,前厅之中,三藏正与四位老者及高太公闲话。
正叙谈间,忽听后院一声巨响,恰如地裂天崩。
众人大惊,急出厅观瞧,便见后院小楼窗破帘飞,一团火光冲天而起,中现猪妖本相,长嘴大耳,鬃毛如戟,驾狂风望西便逃。
紧接着,一道金光自楼中射出,紧追不舍。
两道光芒一前一后,眨眼间消失在夜空之中。
高太公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那…那妖怪逃了!”
三藏仰头观瞧,合十念佛。
阿青在旁,运法目观瞧,心中有数。
众人回到厅中,高太公命人换上热茶,却无心饮用,只频频望向门外。
四位老者也是心神不宁,低头窃窃私语。
如此等了半个时辰,不见行者回来,高太公坐立不安,对三藏道:“圣僧,大圣爷爷去了这许久,莫不是…”
三藏心中也忧,强作镇定道:“太公莫急,我那徒弟神通广大,定能擒妖。”
转眼又过半个时辰,已近子时,天上星月无光。
高太公再也坐不住,在花厅里来回踱步,口中喃喃:“去了这许久,怎的还不见影儿?定是出事了!定是出事了...”
一位王姓老者叹道:“高兄,那猪妖厉害,前番请的几个法师,都被他打跑。那位孙长老虽然有些手段,去了这许久不回,只怕是…”
高太公闻言如遭雷击,一下瘫坐椅上,双目无神。
“完了,完了…连齐天大圣都敌不过那妖精,我这庄上,此后怕是再无宁日了…”
三藏见他这般,心中更忧。
阿青在旁品尝糕点,见状宽慰道:“法师莫忧,大圣神通广大,并非等闲可比。那猪妖虽有些本事,绝非大圣对手。此刻未归,或是追得远了。”
小玉也道:“青哥儿说的是,许是大圣擒了妖,正在回来路上!”
高太公摇头叹道:“二位道长不知,那妖精能弄风驾云,去得快。前番有个道士,被他一阵风卷到百里之外,摔得半死。大圣若也着了道,我怕…”
三藏闻言,愈发忧心忡忡,对阿青道:“阿青道长,你能否前去探看,助悟空一臂之力?”
阿青正有此意,闻言点头:“好,我这就去。”又对小玉道,“师弟,你留下保护法师。”
小玉道:“青哥儿小心,那猪妖道行不浅,莫要轻敌!”
阿青点了点头,遂纵金光,往望西南而去。
第351章 天蓬
阿青纵金光腾空而起,倏忽远去,惊得高家众人合不拢嘴,才知这小道童也是神仙中人!
不题高家人如何震惊,单说阿青驾云而行,一路运法目观瞧,寻妖气追踪索迹。
他这金光遁术上限不比筋斗云差,同样也能瞬息万里,只是他境界不彀,无法用到极致,即便如此,千里也是等闲。
行了约莫半炷香工夫,前方忽见一座高山拦路。但见:
嵯峨矗矗,峻岭巍巍。嵯峨矗矗冲霄汉,峻岭巍巍碍碧空。怪石乱堆如坐虎,苍松斜挂似飞龙。岭上鸟啼娇韵美,崖前梅放异香浓。涧水潺湲流出冷,巅云黯淡过来凶。寒鸦拣树无栖处,野鹿寻窝没定踪。可叹行人难进步,皱眉愁脸把头蒙。
阿青按下云头,落在山巅,四下观瞧。
他见这山妖气浓郁,黑雾缭绕,知是那猪妖巢穴。
正欲寻路,忽见前方金光一闪,露出一毛脸雷公嘴的头陀。
“大圣!”阿青唤道。
行者看到他有些惊讶,落到身前,笑道:“你怎么来了?”
阿青见他独自一个,左右不见猪妖,心中奇怪,道:“三藏法师见你久久不归,让贫道来打探打探。大圣,那妖怪何在?”
行者摆手笑道:“不劳不劳,那怪已被老孙赶回老巢去了。”
阿青更奇:“既然如此,怎不一鼓作气擒之?”
行者指着山道:“你却不知,这山名为福陵山,山中有一洞,唤做云栈洞,正是那泼怪的老家。老孙一路追他至此,斗了十数合,那怪不敌,躲到洞里,紧闭洞门,任老孙叫骂,只是不肯出来。老孙本待捣毁洞门,强闯进去,又恐师父久等担心,且先回去见他一见,再来捉他不迟!”
“原来如此。”
阿青听罢,面露恍然,心中却道:‘这猴儿怕是见猎心喜,好不容易遇上个能耍弄的,不忍一气捉了,想留着多耍几日。’
他与行者相处日久,深知猴王脾性,脸上不动声色,只问道:“那怪手段如何?”
行者摆手笑道:“那怪没甚本事,武艺平平,全仗着一股夯劲!老孙不忍欺他,故陪他耍了半宿,解解手痒。”说着,扯住阿青衣袖,“走走走,先回去见师父,莫教他老人家担忧!”
阿青无可奈何,只得与行者一同驾云,回转高老庄。
二人云快,不过片刻,已至庄上。
行者收藏铁棒,整衣上厅,叫道:“师父,我来了!”慌得那诸老一齐下拜。
高太公抢上前来,颤声道:“大圣爷爷回来了!那…那妖怪…”
三藏也道:“悟空,你去这一夜,拿得妖精在哪里?”
行者随手抓过一盏茶牛饮一口,咧嘴笑道:“莫急,莫急!那怪已被老孙赶回老巢,只是他闭门不出,老孙念着师父,先回来报个平安。”
高太公闻言,又是欢喜又是忧。
阿青问道:“大圣,可知那怪是何来历?”
行者嘿嘿一笑,道:“我正要讲!你们不知,那妖不是凡间的邪祟,也不是山间的怪兽。他本是天蓬元帅临凡,只因错投了胎,嘴脸像一个野猪模样,其实性灵尚存。他说以相为姓,唤名猪刚鬣。”
那怪竟是天将错投猪胎?
阿青和小玉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这种事他们还是头一回听说!
这时,高太公颤巍巍跪下,泣道:“大圣老爷,你虽赶得去了,他等你去后复来,又该如何?索性累你与我拿住,除了根,才无后患!老朽不敢怠慢,自有重谢,愿将这家财田地,凭众亲友写立文书,与长老平分。只是要剪草除根,莫教坏了我高门清德!”
行者笑道:“你这老儿不知分限。那怪对我说,他虽是食肠大,吃了你家些茶饭,也与你干了许多好事。这几年挣了许多家资,皆是他的力气!他不曾白吃了你东西,还是一个天神下界,替你把家做活,又未曾害了你家女儿。想也门当户对,不算是坏了家声,辱了行止!”
“老高,依老孙看,不若留他真做个女婿也罢!”
高太公吓坏了,忙道:“此言差矣!虽是不伤风化,名声却不甚好听。动不动着人就说,高家招了一个妖怪女婿!这句话儿教人怎当?”
三藏这时出声:“悟空,你既是与他做了一场,一发与他做个竭绝,才见始终,只是莫要伤他性命。若能劝化,也是功德。”
“师父慈悲,老孙省得。”行者点头,看向老头笑道,“适才相戏耳,老高你莫放在心上。”
当下,高太公重整筵席,为行者、阿青洗尘。
席间,高太公问起斗法详情,行者眉飞色舞,将那猪妖如何不敌逃窜,躲进洞中死活不肯出来,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引得众人惊叹连连。
用罢酒饭,已是五更。
行者叫上阿青,两人辞了高家,一路无形无影,径至福陵山。
猴子一个筋斗跳到洞口,一顿铁棍,把两扇门打得粉碎,口里骂道:“那馕糠的夯货,快出来与你家孙外公再打过!”
那怪正喘嘘嘘的睡在洞里,听见打得门响,又听见骂馕糠的夯货,不由恼怒难禁,只得拖着钯,抖擞精神,跑将出来,厉声骂道:“你这个弼马温,着实惫懒!与你有甚相干,你把我大门打破?你且去看看律条,打进大门而入,该个杂犯死罪!”
行者笑道:“这个呆子!我就打了大门,还有个辨处。像你强占人家女子,又没个三媒六证,又无些茶红酒礼,才该问个真犯斩罪哩!”
那怪愈发脑羞,骂道:“且休闲讲,看老猪这钯!”
行者使棒支住,笑道:“你这钯可是与高家做园工筑地种菜的?有何好怕!”
那怪道:“你错认了!这钯岂是凡间之物?你且听我道来:此是锻炼神冰铁,磨琢成工光皎洁。老君自己动钤锤,荧惑亲身添炭屑......”
趁着猪妖胡吹之际,阿青站在高处打量,见这厮:
卷脏莲蓬吊搭嘴,耳如蒲扇显金睛。獠牙锋利如钢锉,长嘴张开似火盆。金盔紧系腮边带,勒甲丝绦蟒退鳞。手执钉钯龙探爪,腰挎弯弓月半轮。
别的不说,气势端得不凡,大概业已成丹,法力也不是他能比!
若无行者,单凭他和小玉两人,不使出压箱底的活计,还真难将之拿下。
西行路漫,不知多少虎豹藏蛰,倘若都是如此怪这般,仅凭他俩怕是举步维艰...
想到这,阿青愈发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