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有些害怕,扯住三藏道:“师父,你倒不言语,你那个徒弟,那般拐子脸、别颏腮、雷公嘴、红眼睛的一个痨病鬼,怎么反冲撞我这年老之人!”
行者笑道:“你这老儿忒没眼色!似那俊刮些儿的,叫做中看不中吃。我老孙虽小,却颇结实,皮裹一团筋哩!”
那老者一愣,道:“既如此,想必你有些手段?”
行者道:“不敢夸言,也将就看得过。”
老者问:“你家居何处?因甚事削发为僧?”
行者等的就是他这句,当即自报家门,把过往光荣事迹讲了一遍,叉腰道:“实不相瞒,我老孙也捉得怪,降得魔!伏虎擒龙,踢天弄井,都晓得些儿,倘若府上有甚么丢砖打瓦,锅叫门开,老孙便能安镇!”
那老儿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点头道:“你既有这样手段,西方也还去得,去得...请至舍里安宿。”
三藏松了口气,忙合十谢过。
众人进了院子,老者招呼家人出来相见。
这家姓王,老者人称王老头,年近七旬,精神尚健,膝下有一子一媳,并两个孙儿,是个本分农家。
王老头将众人让进堂屋,命媳妇沏茶。
八戒调过头来,把耳朵摆了几摆,长嘴伸了一伸,吓得王老头一家东倒西歪,乱跄乱跌,慌得三藏连忙解释。
那老儿道:“你们少要惊恐,这师父是唐朝来的,只是他徒弟脸嘴丑些,却也面恶人善。”说着将人搀了出去。
三藏擦了擦了汗,埋怨道:“悟能,你相貌既丑,言语又粗,把这一家儿吓得七损八伤,都替我身造罪哩!”
八戒哼哼唧唧道:“不瞒师父说,老猪自从跟了你,这些时俊了许多。若像往常在高老庄走时,把嘴朝前一掬,把耳两头一摆,常吓杀二三十人哩!”
阿青和小玉捂嘴偷笑。
行者笑道:“呆子不要乱说,把那丑也收拾起些!”
大师兄发话,八戒不敢不从,真个把嘴揣了,把耳贴了,拱着头,立于左右。
行者将行李拿入门里,将白马拴在桩上。
这时,王老头拿一个板盘儿,托三杯清茶来献。
饮罢,又吩咐办斋。
他家小孙子拿一张有窟窿无漆水的旧桌,端两条破头折脚的凳子,放在天井中,请众人凉处坐下。
那媳妇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整治出一桌斋菜。
席间,三藏问道:“老施主,始初说西天经难取者,何也?”
王老头闻言,面色微变,叹道:“圣僧不问,老汉也要说。此去西行三十里远近,有一座山,名唤黄风岭。那山…”
他欲言又止,面露惧色。
三藏忙问:“那山怎的?”
王老头压低声音道:“那山东西长有八百里,山势险恶,多有妖怪出没。过往客商,常被掳去,尸骨无存。本地人皆说,那山中住着个黄风大王,神通广大,能呼风唤雨,喷沙伤人。圣僧若要西去,必过此山,只是…只是凶多吉少啊!”
三藏闻言,面上变色:“竟有此事?”
王老头道:“老汉岂敢妄言?前年有个行脚僧人,要去西天拜佛,路过此地,不听劝阻,执意要过黄风岭,结果一去不回。去年又有几个客商,结伴过山,也是一去杳无音信。如今这里人提起黄风岭,无不色变。白日里尚不敢独行,何况夜乎?”
三藏听得心惊胆战,看向行者:“悟空,这如何是好?”
行者笑道:“师父莫怕,什么黄风大王,黑风大王,老孙当年在花果山时,哪个妖怪没见过?明日过山,有老孙在,保管师父平安无事!”
正说处,王老头的孙子又拿将饭来,摆在桌上,道声“请斋。”
三藏就合掌诵起斋经,八戒早已吞了一碗。
长老的几句经还未了,那呆子又吃彀三碗。
行者骂道:“这个馕糠!好道撞着饿鬼了!”
那老王倒也知趣,见他吃得快,道:“这个长老,想着实饿了,快再添饭来!”
那呆子真个食肠大,看他不抬头,一连就吃有十数碗。
三藏、行者俱各吃不上两碗,阿青和小玉更是量少,独呆子嘴不住,吃个不停。
老王道:“仓卒无肴,不敢苦劝,请再进一箸。”
三藏等俱道:“彀了。”
八戒道:“老头叽里咕噜说啥呢,有饭只管添来就是!”
呆子一顿,把他一家子饭都吃得罄尽,还只说才得半饱,却才收了家火,在那门楼下,安排了竹床板铺睡下。
正屋让与三藏,侧厢两间,行者、八戒一间,阿青、小玉一间。
是夜,明月当空,万籁俱寂。
八戒倒在床上,不多时便鼾声如雷。
隔壁房中,阿青与小玉对坐榻上,低声商议。
小玉道:“青哥儿,如那王老头所言非虚,黄风岭中果有妖怪,依我之见,不若今夜先去探路,顺带查明妖怪底细,最好除之,免得到时撞上,被打个措手不及。”
他这是吃一堑长一智。
阿青点头:“我亦有此意。”
二人商议定,便来寻行者。
行者正在榻上思量,见二人来,坐起身道:“你俩夜深不睡,来此作甚?”
阿青将方才商议说了,行者闻言,拍手笑道:“妙!妙!那老王说得厉害,老孙倒要看看,是什么妖怪,敢在此作祟!”
八戒鼾声震天,睡得正香,行者一把揪住耳朵,喝道:“呆子,醒醒!”
八戒吃痛,惊醒过来,揉眼道:“师兄,深更半夜,揪老猪耳朵作甚?”
行者道:“我与二位道长要去黄风岭探路,你在此好生保护师父。”
八戒吞了口口水,拍着胸脯道:“师兄自去,师父这有老猪在,保管无事。”说罢,倒头又要睡。
行者又揪他起来:“招子放亮些!若师父少了一根毫毛,仔细你的皮!”
八戒只得坐起,打着哈欠道:“晓得了,晓得了。师兄快去快回,莫要耽误老猪睡觉!”
行者三人出得房来,见三藏房中灯火已熄,知长老已睡下。
小玉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贴在门上,对行者道:“此是护身符,可辟邪祟,保法师无虞。”
行者点了点头,笑道:“老孙的筋斗云快,先行一步!”说罢,一个筋斗纵上云端,往西去了。
阿青与小玉相视一笑,各运玄功,足下生云,腾空而起,紧随其后。
正是:冲破夜幕探妖踪,趁此月明访魔穴。
第354章 不敌
书接上回。
不过盏茶工夫,果逢一座高山,十分险峻,黑压压横亘眼前。
三人按下云头,落在山前。但见:
那山高不高,顶上接青霄;这涧深不深,底中见地府。山前面,有骨都都白云,屹嶝嶝怪石,说不尽千丈万丈挟魂崖。崖后有弯弯曲曲藏龙洞,洞中有叮叮当当滴水岩。又见些丫丫叉叉带角鹿,泥泥痴痴看人獐;盘盘曲曲红鳞蟒,耍耍顽顽白面猿。至晚巴山寻穴虎,带晓翻波出水龙,登的洞门唿喇喇响。青岱染成千丈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行者凝眸看彀多时,道:“好一座恶山,果然有些孽气!”
阿青运起法目观瞧,但见山中黑气弥漫,沉声道:“此山妖雾浓厚,恐有大妖盘踞。”
只看气势,西行至今前所未遇,盘蛰山中的老怪必然非同小可!
小玉也觉心惊肉跳,点头小声道:“我们小心探查,不要打草惊蛇。”
三人正说间,忽闻得一阵旋风大作。
此风甚恶,比那天风不同,只见:
扬尘播土,倒树摧林。
海浪如雷吼,山林似浪崩。
万窍怒号天噫气,飞沙走石乱伤人!
直刮得三人衣袂飘飞,立足不稳。
当下各施手段,行者跳在空中,阿青、小玉驾云而起,让过风头。
行者见那风尾扫过,使个抓风之法,伸手一抓,竟将那风尾捏在手中,凑到鼻前一闻,有些腥气,皱眉道:“果然不是好风!这风的味道不是虎风,定是怪风,断乎有些蹊跷!”
阿青、小玉落下云头,问道:“大圣,如何?”
行者道:“这风非凡俗,定是那妖怪所弄!且入山扫路,待老孙寻他洞府,看是甚么魔头作祟!”
三人正欲进山,忽闻得山中传来一声怪啸,凄厉刺耳,惊得林中飞鸟乱窜,走兽奔逃。
但见月下群山,黑影幢幢,怪石嶙峋,好不凶险。
说不了,只见那山坡下,剪尾跑蹄,跳出一只斑斓猛虎。
阿青面色一凝:“大圣,小玉,小心!咱们暴露了!”
行者掣出金箍棒,笑道:“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吃老孙一棍!”
说着喊声“孽畜”,跳将下来,朝那虎劈头就打,谁知对方灵活一滚,躲开重棍,顺势直挺挺站将起来,把那前左爪轮起,抠住自家的胸膛,往下一抓,唿剌的一声,把个皮剥将下来,站立道旁。
你看他怎生恶相?
血津津的赤剥身躯,红媸媸的弯环腿足。火焰焰的两鬓蓬松,硬搠搠的双眉直竖。白森森的四个钢牙,光耀耀的一双金眼。气昂昂的努力大哮,雄赳赳的厉声高喊。
小玉惊呼:“竟是虎妖!”
那虎怪看着气势汹汹,实则被行者势如压顶的一棍吓得魂飞,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巨坑,后被冷汗涔涔,举手喊道:“慢来!慢来!吾乃是黄风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锋,今奉王命,在山巡逻,要拿几个凡夫去做案酒。你是那里来的和尚,敢擅动兵器伤我?”
黄风大王?
行者与阿青、小玉对视一眼,心中一动,拄棍道:“甚么黄风大王,黑风大王?没听说过!”
虎先锋闻言大怒,厉声道:“哪来的雷公怪,连我家大王黄风大圣的名头都没听过!人都道‘头发长见识短’,我看你头发不长,见识忒短!”
阿青和小玉闻言一惊,各自握紧兵器。
究竟是何方妖怪,敢自称“大圣”?
行者笑道:“我看这妖界,果然一代不如一代,连躲在犄角旮旯里的蕞尔小怪,也敢自号‘大圣’,也不怕传扬出去惹人耻笑!”
虎先锋见他这般贬低自家山主,气得咬牙切齿,行者却不管许多,戟指喝道:“呔!兀那孽畜,可知我名!”
“你是哪来的妖怪和尚?报上名来!”
行者冷笑:“你站稳听好了!我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
“什么?”虎先锋吓了一大跳,“你说你是齐天大圣?!”
“行不改名,做不更姓,正是你家孙外公!”
“可是‘十万军中无敌手,九重天上有威风’那位?!”
“哦?”行者笑吟吟道,“你也听说过老孙威名?”
虎先锋一个激灵,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咽了口唾沫,满嘴发苦。
行者眨眨眼,威胁道:“怎么,还打么?识相的就放下兵器,乖乖自缚,把你家大王的底细来历讲给我听,还可饶你一命,否则老爷一棍下去,你这厮断无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