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摇头:“小玉,你不必宽慰我,此番确是我的过失。”
他抬头望天,沉声道:“父亲常教诲,我辈修行人最忌骄矜。今日我仗着有几件法宝,便疏忽大意,恃宝而馁,这才吃了大亏。若非运气好,你我性命都要交代在此了。”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经此一役,我方知天高地厚。从今往后,断不可重蹈覆辙!”
小玉见他诚心悔过,点头道:“你能如此想,便是好事,只是眼下该当如何?是去寻大圣,还是先回王老头家,与三藏法师会合?”
阿青沉吟道:“大圣神通广大,那怪风虽厉害,却未必真能伤他。”
“你我被风吹散,大圣定然焦急寻找。不如先弄清身处何方,寻路回去与他会合,然后从长计议,想法捉怪!待我们重新聚首,兵合一处,将打一窝。此番有了防备,再定计策,定能一战而擒!”
小玉闻言,精神一振:“青哥儿说得是!那怪风虽凶,下回我们只要有了防备,未必不能破!”
阿青思索道:“我曾在古籍上见过,言世间有一股三昧神风,乃是从囟门中吹出,能吹天地暗,善刮鬼神愁。若要破他,需得定风之宝。只是这等法宝,一时难寻…”
二童正商议间,东方旭日初升,雾气渐散,不远处山坳里隐约露出一角屋檐。
小玉眼尖,指道:“青哥儿你看,那处似有房舍!”
阿青猛地顺指望去,果见山坳中有座建筑,看形制像是庙宇。
二童对视一眼,小玉道:“那庙大概是供奉此间山神土地,咱们不如前去问路,也好弄清身在何处!”
阿青点头,也有此意。
计议已定,二人整理衣冠,虽有些狼狈,却也顾不得了。
当下运起轻身功夫,往那山坳行去,不过里许路程,片刻即到。
近前看时,果是一座小庵,青瓦白墙,虽不宏大,却也清雅。
庵门虚掩,匾额上题着三个字,却被藤蔓遮掩,看不真切。
不等阿青敲门,那门吱呀一声开了,二童走入,见内中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香炉一神龛,此外别无长物。
神龛中供着一尊神像,金甲红袍,三目圆睁,手持铁鞭,威风凛凛。
再看那神像前的灵牌上,书有一行金字:
敕封九天巡阅使、金灵真君之神位。
阿青见状,先是一怔,随即大喜,拍手道:“妙哉!妙哉!不想在此处竟遇着师兄庙宇!”
小玉一时没反应过来:“师兄?哪位师兄?”
阿青拍手兴奋道:“你看这神像,三目铁鞭,威风凛凛,可不就是金阳师兄么?”
小玉闻言,细看神像,果然与记忆中金阳师叔的形貌有三四分相似。
只是这位师叔常年在天上当值,与他见面不多,印象不深,故而未能立时认出。
此刻经阿青提醒,方才恍然大悟,也有些高兴。
阿青喜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金阳师兄乃神蜈得道,生有定风珠,正是那黄风怪的克星!若能请得他下凡相助,那怪定然手到擒来!”
小玉闻言,却面露忧色,:“青哥儿,能请金阳师叔出马,固然是好...只是…你不怕被师祖知道么?”他小声提醒,“别忘了,咱们可是偷溜出来的…”
阿青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小玉啊,不是我说,你当真以为能瞒过我爹啊?忘了之前在噶觉寺了吗?”
小玉一想,确是如此。
之前在噶觉寺,仁波切圣像显灵,降下法旨,显然早知二人行踪。
此番遇险,请金阳师兄相助,师祖应不会责怪。
于是点头道:“说得道理,那便请师叔下降罢!”
二童达成共识,当下整肃衣冠,净手焚香。
阿青从怀中取出一炷信香,以真火点燃,插在香炉之中。
但见香烟袅袅,凝而不散,透过屋顶直上云霄。
阿青与小玉并肩跪在神像前,恭敬行礼。
阿青嘴里默念:“师弟阿青,偕师侄小玉,今遇大难,特请金阳师兄显圣,助一臂之力!”
小玉亦道:“恳请师叔垂怜,下界相助。”
二童祝祷毕,静候回应,只见那香烟缭绕,缓缓上升,触及神像时,那像忽然微微一动,双目似有金光闪过。
阿青、小玉见有回应,不由大喜。
却说金灵真君金阳,正在天宫值守,忽觉下界有同门信香召唤,凝神感应片刻,见是阿青、小玉两个小童,心中诧异:‘这两个小家伙,不在山中修行,怎的跑到下界去了?还焚香求救,莫非遇着什么难事?’
当下吩咐左右神将暂代值守,真身化一道金光,往下界而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行者辞了老者,纵云在空中,四下寻找阿青、小玉踪迹,奈何:
山连山,岭接岭,茫茫不见人踪影。
林深林密藏虎豹,洞幽洞暗隐妖精。
东寻西觅无消息,南望北眺少音信。
心急好似油煎滚,意乱犹如蚁爬心。
行者寻了半日,将方圆百里搜了个遍,不见二童踪迹,心中愈发焦躁:‘他两个被那怪风吹到哪里去了?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孙如何向玄元帝君交代?’
又寻一阵,仍无结果。
看看日已过午,行者暗忖:‘这般没头没脑寻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先回王老头家,见过师父,再作计较。或许阿青、小玉已自行回去了!’
想罢,驾云往王老头家去。
行至半路,不经意瞥见下方草窠之中,似有一人酣睡,形貌好生熟悉。
行者心中一动,按下云头一看,不是八戒是谁?
只见这呆子正躺在草中睡得昏天黑地,鼾声如雷震,口水横流,九齿钉耙随手丢在一旁。
行者见此情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脚踢在八戒腚垂上,踹了个翻个儿,骂道:“好个惫懒的夯货,怠惰的蠢豕!老孙让你保护师父,你却故意放懒,在此睡大觉!”
八戒吃痛惊醒,见是行者,揉眼嘟囔:“噫?师兄,你回来了?阿青、小玉道长呢?”
行者没好气道:“你还问我?老孙正要问你!我叫你好生看护师父,你倒在此高卧,好不自在!我看你是皮儿又痒了,讨打!”说着掣出金箍棒,便要往下招呼。
那呆子见他来真的,吓得一激灵,连忙爬起身,叫道:“哥哥莫打,莫打!听我一言!是师父,师父叫我来寻你们!”
“寻我们?”行者拧眉瞪眼,面色不善:“这就是在此偷懒睡觉的理由?”
八戒连忙跳开,满脸委屈,拱嘴耷耳,口中嘟囔道:“老猪寻了半日,不见人影,走得累了,在此歇息片刻,不想眼皮儿一沾地就沉,不觉睡着了,许是昨夜被哥哥你吵醒,没睡好…”
行者更怒:“歇息?你这夯货,分明是耍懒!师父在家苦等,老孙在外除妖,你倒舒服自在,倒在此酣睡,看我不打你!”
他越说越气,擎起铁棒,又要打。
八戒忙躲:“师兄息怒!弟弟知错了,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行者心里正窝火,也怕收不住力,手下没轻重,一棍将他抡成肉饼,当即一把揪住他耳朵:“走!回去见了师父,再与你算总账!”
呆子垂头丧气,任由师兄揪着,讷讷不敢言语。
他两个驾云回到王老头家,刚落下云脚,却见院门大开,内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碗碟破碎,各什杂物散落一地,却不见了三藏与王家众人。
行者见状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八戒也慌了手脚,扯着嗓子喊:“师父!师父!”
二人四下里寻找,不见半个人影,兀自焦急,忽闻地窖中传来微弱响动。
行者忙掀开地窖盖板,见王老头一家抱成一团蜷缩其中,瑟瑟发抖。
看清是行者和八戒,他一家方爬出地窖,王老头也顾不上恐惧,紧紧攥着行者的手,哭诉道:“长老啊,可了不得了!你等去后,今日辰时,忽然刮来一阵妖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风中现出一只斑斓猛虎,将那圣僧一把捞起,驾风而去。我等慌忙躲入地窖,方逃得性命。那虎妖临去时还说…还说…”
行者急道:“还说什么?”
王老头颤声道:“他还说…‘回去禀报大王,唐僧到手,可享长生矣!’”
行者听罢,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大骂道:“好个孽畜!趁老孙不在,掳走师父!”
他们此番前往黄风岭,本欲料敌于先,谁知不但自家吃了大亏,还让师父被掳去,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八戒闻言也怒不可遏,扛起钉耙,嚷道:“哥欸,不消多说!咱们这就打上黄风岭,救出师父,将那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妖精碎尸万段!”
行者咬牙道:“那怪掳了师父,定是回洞去了。事不宜迟,咱们这就杀上门去,救回师父!”
晚些儿怕是只能要回东一块西一块了。
当下,他师兄弟各掣兵刃,怒气冲冲,驾起云头,再往黄风岭而去。
第357章 二战黄风岭
上回书道,行者、八戒得知唐僧被掳,怒气冲冲,各掣兵器,驾云往黄风岭而去。
二人离了王老头家,行在半空。
云霭霭,雾茫茫,妖山险恶在前方。
心焦躁,意彷徨,师父被掳痛断肠。
一个怒发冲冠金睛闪,一个胆战心惊暗思量。
路上,八戒偷眼观瞧师兄神色,见他面沉如水,忍不住问道:“哥欸,那黄风怪究竟何等样人?竟让你也吃了亏?”
行者冷哼一声,遂将昨夜经历细说一遍:“你不知,那怪确有手段!我与阿青、小玉探山,遇一虎精,斗不数合,他现了原形逃去。我三人追至黄风洞,与那老妖交战。那怪使一杆三股钢叉,武艺倒还罢了,与老孙斗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败。老孙使出身外身的手段,要拿他时,他却回头望巽地上把口张了三张,嘑的一口气,吹将出来,登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好一阵黄风!”
八戒忙问:“那风怎样?”
行者咋舌道:“那风不是寻常风,乃是三昧神风!吹得老孙毫毛所变的分身,在半空中如陀螺儿乱转,莫想轮得棒。老孙收上身来,上前要打,又被那怪劈脸喷了一口黄风,把我这两只金睛火眼刮得紧紧闭合,疼痛难忍,莫能睁开。阿青、小玉更是被那风卷得不知去向。老孙眼不能视,只得败下阵来,后来幸遇一老者,用三花九子膏治好了眼伤,方得重见光明。”
八戒听罢,倒抽一口凉气:“那三昧神风竟这般厉害?”
行者点头:“谁说不是!那神风吹得天地暗,刮得鬼神愁。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会过多少英雄,见过多少法宝,这般厉害的风,却是头一遭遇上!”
八戒闻听,满腔怒气不觉泄了七八分,暗暗思忖:‘那风儿犀利,连这猴子都不是对手,我老猪这点本事,如何能敌?此去岂不是羊入虎口,白白送死?’想着,只觉腿软筋酥,力怯胆寒,那钉耙在手,也觉重了几分。
行者瞧出他胆怯,没好气道:“夯货!有老孙在,你怕甚?那怪风再厉害,也由我来应对,你在旁掠个阵儿也罢!”
八戒苦着脸道:“哥欸,不是弟弟胆怯。只是那风如此厉害,你我如何救得师父?莫要师父没救出,反将自家性命白搭进去!”
行者骂道:“没出息的!师父有难,我们做徒弟的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都似你这般畏缩不前,如何取得真经?你放心,老孙已有计较!”
他两个说着,已至黄风岭前,但见山势峥嵘,妖雾弥漫。
行者对八戒道:“那三昧神风着实利害,老孙早有领教。此番不可莽撞,需得智取。此处到那黄风洞口不远。你且莫动身,只在林子里把风,等老孙去洞里打听打听,看师父下落如何,再与他争战!”
八戒一听不用正面交手,心中大石落地,忙不迭点头:“好好好!老猪就在此林中守候,师兄先去讨一个师父死活的实信,假若师父不幸遇害,你我师兄弟一场,便分了行李,各回各家,你回你的花果山,我回我的高老庄,倒也干净;若是师父未死,我们好竭力尽心,救他出来。”
空大怒,一把揪住八戒耳朵骂道:“你这贪生怕死的夯货!师父吉人天相,岂会轻易遇害?再敢胡言,老孙先打你二十棍!”
八戒龇牙咧嘴,连声讨饶:“师兄手下留情儿!老猪不敢了,不敢了!师父定然无恙,能逢凶化吉!”
行者这才松手,吩咐道:“你在此好生躲藏,不要乱走,更莫要睡着。若被妖怪发现,老孙可救你不得。”
八戒拍胸脯保证:“师兄放心,师弟省得!”
行者不再管他,将身一纵,径到他门首,不叫门,且不惊动妖怪,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一个花脚蚊虫,真个小巧!有诗为证,诗曰:
扰扰微形利喙,嘤嘤声细如雷。兰房纱帐善通随,正爱炎天暖气。只怕熏烟扑扇,偏怜灯火光辉。
轻轻小小忒钻疾,飞入妖精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