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闻言,精神一振,奋力追赶。
三个女儿娇笑连连,在庭院中穿梭,如穿花蝴蝶一般,八戒左扑右抓,总是扑空,扑得急了,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新衣也脏了,帽子也掉了,模样儿好不狼狈。
行者等在厅中看得分明,都忍俊不禁。
三藏摇头叹息:“这孽畜,出丑卖乖,成何体统!”
那呆子坐在地下,喘气呼呼的道:“娘啊,你女儿这等乖滑得紧,捞不着一个,奈何!奈何!”
那妇人与他揭了盖头道:“女婿,不是我女儿乖滑,他们大家谦让,不肯招你。”
八戒盯着美妇,脱口而出道:“娘啊,既是他们不肯招我啊,你招了我罢!”
那妇人故作恼怒:“好女婿呀!这等没大没小的,连丈母也都要了!这样吧,我这三个女儿,心性最巧,一人结了一个珍珠篏锦的汗衫儿。你若穿得哪个的,就教哪个招你罢。”
八戒浑然不觉,闻言喜出望外:“这个好!这个好!娘欸,把三件儿都拿来我穿了看,若都穿得,就教都招了罢!”
第367章 相聚有期
“哦?那小子果真这么说的?”陆昭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问。
千泉山摩云观,四面云海翻腾,远山如黛,近处奇花异草,香气袭人,中间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仙茶灵果,几人正自闲话。
金阳点了点头,道:“弟子不敢妄言。阿青师弟说他愿护持唐僧西行,一为求取真经,普度众生,二为斩妖除魔,不枉修行一场。”
“呵呵,还说什么?”
金阳想了想,将先前阿青所言复述了一遍,道:“弟子观阿青师弟说话时神情肃然,目光坚定,不似作伪,当真下定了决心,要随行取经,做一番功业。”
陆昭听罢,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他尚未开口,旁边须发皆白的鹤髯老道已是捋须大笑,声若洪钟,连道三声“好!”
听完金阳的叙述,黄花老道老怀大慰,不禁满面红光,笑道:“昭儿,还有云苓,你们听听!阿青这孩子,下山才多少时日?竟有这般觉悟!果然少子不能总关在家里,须得放出去见见世面,经经风雨。看来你当初放他下山,是对的,早该如此,早该如此啊!”
老道说得兴起,摇头道:“想当年,你师祖带为师下山游历时,也不过这般年纪,后来你东行求真,也比阿青大不了几岁。足可见道心传继,一脉相承!”
陆昭见师父如此开怀,也笑道:“师父说的是,阿青年少,正是该出去闯荡的时候。”
话音未落,左手边坐着的一位女仙已嗤笑一声,只见她云鬓高挽,金钗斜插,身着藕荷色宫装,外罩淡青比甲,眉目如画,气质出尘。
见三人看来,铁扇仙朱唇微启,笑道:“师父,您老可别高兴得太早。漂亮话谁都会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的道理,您又不是不知。”
毕竟是她辛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崽儿,自小带在身边教养,她这个做母亲的最是了解不过。
这才离家多久?年数而已。
她却不信,这么短的光景,就能让那小皮猴子脱胎换骨,变了个娃似的。
“小金,你听他那日说得慷慨激昂,焉知不是一时兴起?这取经路十万八千里,妖魔无数,磨难重重,那孩子能坚持到几时?说不得哪天兴尽了,半途而废也未可知。”
说到这,铁扇仙顿了顿,瞟了陆昭一眼,面上似笑非笑:“况且,这故作老成的腔调,我听着倒有几分耳熟。当年不知是谁,年少时在人前也是一副谦谦君子、沉稳持重的模样,背地里却……”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却不说完,只拿眼睨着陆昭,端的风情万种。
陆昭闻言,哈哈大笑,丝毫不以为忤,反而颇有几分自得:“云苓言之有理。知子莫若母,那小子心性如何,你自然最清楚。不过——”
他话锋一转,放下茶盏,眼中闪过追忆之色,感慨道:“少年人一腔热血,愿行侠义,济困扶危,有此赤子之心,最是可贵!便是三分热度,能行得一程善事,积得一份功德,也是好的。”
“想我当年,初出茅庐,不也是凭着一股愣头青的劲儿,做了许多如今想来颇为莽撞,却无愧于心的大事么?阿青能有此心已是不易,至于能否坚持到底,且静观之。便是中途回转,有此一番经历,见识天地,体悟世情,也强于枯坐山中,闭门造车。”
黄花老道连连点头:“昭儿此言有理。道在经历,不在空谈。阿青能走出这一步,已远强过许多同龄人了。”
铁扇仙却撇了撇嘴,端起茶轻啜一口,方才悠悠道:“快一千岁的老翁了,倒愈发自傲了。净捡着好听的说,专夸自己当年如何。你那谦逊内敛的性子,年岁渐长,都丢到哪里去了?如今可好,终是暴露本性了。”
陆昭哑然。
铁扇仙又看向金阳,问道:“小金,你老实说,阿青那孩子到底怎样?”
金阳头皮微微发麻,不敢不答,又不好说得太直,只得微微躬身,斟酌道:“这个…阿青师弟确是比在山中时沉稳了许多。说话行事,也颇有章法。只是…偶尔眼神流转间,仍可见跳脱之态。至于故作严肃…”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看了看陆昭,又看看铁扇仙,方低声道,“确是比平日在家时,要端肃几分。”
想到那幅画面,铁扇仙忍不住笑出声来,以袖掩口,眼波流转,横了陆昭一眼,“我说什么来着?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
陆昭低头喝茶,只当听不见。
黄花老道见此乐不可支,接口调侃道:“云苓丫头,这你可就错怪昭儿了!昭儿年少时,那股谦逊温良可不是装的,至于阿青这小子嘛…”老道拉长了声音,笑眯眯地看了看陆昭,又看看铁扇仙,“老道瞧着,这外稳内皮的性子,怕是兼而有之。正经时像他爹,跳脱时嘛…呵呵,倒颇有几分云苓你当年的风采。”
铁扇仙被师父这么一说,先是一愣,随即埋怨道:“师父!您老怎也打趣起我来了?我当年是跳脱了些,骨子里还是庄重沉稳的。”
陆昭在旁见两人斗嘴,不言不语,只是一味饮茶,眼中满是笑意。
金阳侍立在下,见长辈们说笑,嘴角亦忍不住微微上扬。
一时间,院里气氛融洽。
说笑一阵,铁扇仙又想起一事,问金阳道:“小金,小玉那孩子如何?一路可还顺当?有没有吃亏受累?”
金阳忙答道:“回师母,小玉师侄一切都好。他与阿青师弟同行同止,互相照应。小玉师侄心思细腻,处事周全,想来不会有差池。”
铁扇仙听罢,微微颔首,面上露出慈和之色:“小玉那孩子,性子静,又肯用心,比阿青那皮猴让人省心多了。有他在旁,我也能少担些心。”
陆昭笑道:“那孩子是小白一手教导出来的,自然稳妥。”
黄花老道想起自家那七个宝贝徒孙,不由问道:“说起这个,那七个丫头们又跑哪儿去了?上回说是与七仙姑结伴,去东海赏什么千年珊瑚会,这一去又是数月,连个信儿也不捎回来。”
陆昭倒是不担心,笑道:“师父,她们都多大了?与七仙姑一处,自是安全无虞,您老不必太过挂心。她们姐妹七个,难得有投缘的玩伴,只要不惹祸,就由她们去吧,省得留在家里闹得慌。”
听见陆昭提到小白,铁扇仙神色也柔和下来,轻叹道:“说起来,小白那孩子,如今可是大忙人。既要替你管着偌大的玄元帝君府,里里外外,大小事务,都得他一手操持;还要兼顾天庭的职司,替玉帝打理帝圃。”
“我还听说,他时常是两头跑,有时一连数月都不得歇息。这孩子,也太要强了些,凡事都力求周全,不肯假手于人。”
金阳点头道:“是啊,小白师弟如今确实忙碌。帝君府中诸事,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无疏漏,玉帝对他也多有倚重。弟子前次见他,面上清减了些,气色倒还好,只说诸事顺遂,让师祖、师父和师母不必挂心,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师弟确是很久未能回家了。便是弟子,因常在外走动,与他相见之时也少。”
陆昭听罢,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眼中掠过一丝愧疚,缓缓道:“是我这个做师父的,太过疏懒了。将府中事务、天庭职司,尽数丢给你俩,自己倒落得清闲,实在不该。”
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金阳,伸手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温言道:“小金,这些年,你也辛苦了。天上事务繁杂,多赖你奔波周全。”
金阳忙躬身道:“师父言重了。弟子等蒙师父教养之恩,授以大道,些微奔走之劳,何足挂齿。诸事繁忧,能替师父分担一二,是我们做弟子的本分!”
陆昭摇头:“话虽如此,终究是我这做师父的,亏欠你们这些弟子。还有小白…为师抽空便去天庭走一遭,瞧瞧那孩子。”
“这甩手掌柜,当得我心中实在有愧啊!”
铁扇仙白了他一眼,哼道:“这话我听你说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哪次你不是口上说着‘这次一定’?结果不是悟道闭关,便是故友来访论道,再不然就是要去什么地方做客…倒要看看,你这次‘一定’,要到何时才能成行。”
陆昭被她数落,也不恼,只是讪讪一笑,道:“云苓放心,这次定然不同。”
黄花老道在旁看着徒弟窘态,呵呵直笑:“小白那孩子懂事,想来不会怪你。算一算,不独小白,那七个丫头,还有阿青、小玉,咱们这一大家子,真是有好些日子没能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聊聊家常话了。”
此言一出,院中忽地安静下来。
是啊,确实是很久了…
半晌,铁扇仙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远山云海,“记得上次齐聚,还是阿青满岁宴上,那热闹景象,恍如昨日。小金他们围坐一堂,说笑玩闹,小玉那孩子还献舞一支,惹得满堂喝彩…如今想来,已过去好些年了。”
陆昭亦被勾起回忆,眼神变得柔和,唇角含笑:“是啊。那时阿青还很小,坐不住一刻,总想往外跑。师父他老人家,还多喝了几杯,拉着我说了半宿的话…”他摇摇头,笑意更深,“时光荏苒,孩子们转眼都长大了。”
金阳听着师父师母追忆往事,心中亦是暖流淌过,以往那些温馨热闹的场景,在眼前逐一流过。
黄花老道捋着长须笑道:“一家团圆,和和美美,确是人间至乐,纵使仙家,亦不能免俗啊!”
陆昭心念一动,抬眼望向西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忽然道:“算算时日,再过得几年,阿青他们也该行至我处,届时正是团聚之机。”
铁扇仙闻言,眼睛一亮。
黄花老道连连点头,满面笑容:“好!好!这个主意妙极!老道也想念那些小猴儿们了!届时,咱们摆上家宴,说说笑笑,听孩子们讲讲路上的见闻,岂不美哉?”
陆昭点了点头,笑道:“那便如此说定了!待取经人行近,我便着手安排。届时,我亲自下厨,做几道拿手菜,与你们尝尝。”
铁扇仙“噗嗤”一笑,揶揄道:“你?亲自下厨?莫不是又要弄那些稀奇古怪,名目好听,却难以下咽的‘仙家珍馐’?我可还记得,上次你说要做什么‘云霞玉脍’,结果烧糊了锅,差点把灶房点了!”
陆昭老脸一红,强辩道:“那次是意外!火候没掌握好。这些年为夫厨艺大有长进,不信你问师父!”
黄花老道捻须望天,作沉思状:“这个嘛…昭儿你…嗯…心意是好的…至于味道嘛…还有待商榷…”
陆昭摇头叹息:“罢了罢了,你们既信不过我,我不动手便是,那‘千日醉’总可管够吧?”
提到这个,黄花老道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个使得!昭儿你酿的仙酒,确是三界一绝,届时定要多开几坛!”
铁扇仙笑盈盈道:“酒可,下厨就免了。为了咱们一家老小的肠胃着想,帝君大人还是歇着罢。”
几人说笑一阵,气氛愈发欢快,先前那点淡淡的怅惘,早已被对团聚的期盼冲散。
又说笑一阵,铁扇仙忽想起一事,问金阳道:“说起取经人,小金,他们如今行到何处了?”
金阳闻言,略一沉吟,方答道:“回师母,弟子上次与阿青师弟分别,是在黄风岭下。如今又过了数月,依他们脚程,此刻应当已过了乌斯藏国,离万寿山不远。”
“万寿山?”铁扇仙有些,“可是那位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的道场所在?”
金阳点头:“正是。那位大仙又号与世同君,神通广大,辈分极高,便是三清四御,也与他平辈论交,师父也是他的后辈。”
陆昭微微一笑,道:“镇元子前辈性喜清静,最是敬重有道之士。那唐僧乃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又奉旨西行,功德无量,想来会好好招待一番,不必担心!”
第368章 故人
却说那三藏、行者、沙僧、阿青和小玉各守本心,一觉睡醒,不觉的东方发白。
忽睁睛抬头观看,那里得那大厦高堂,也不是甚么雕梁画栋,一个个都睡在松柏林中。
四下里野草野花盈路,荒藤荒葛攀篱。寒飒飒雨淋霜,冷清清雾锁扉。
三藏忙坐起身来,四下一看,唬得魂飞魄散,连声叫道:“徒弟们,快醒醒!我们这是到了何处?昨夜间那般好房舍,怎的都不见了?”
沙僧揉揉眼,唬得目瞪口呆:“哥啊,我们莫不是遇到鬼了?”
大圣三人心知肚明,前者微笑道:“师父勿惊,你肉眼凡胎,昨夜这家娘子不知是哪里的菩萨显化,想是半夜里去了,只苦了八戒受罪!”说到最后,少不了幸灾乐祸。
阿青对三藏道:“长老,大圣所言不差。昨夜那母女四人皆非凡俗,乃是天上仙神变化,特来试探我等向道之心。诸般富贵美色,俱是虚妄。如今幻相已去,方显本来。”
小玉也道:“那妇人言语间暗藏机锋,三个女儿举止也非凡俗,见被大圣和青哥儿识破,才便收了神通。”
三藏闻言定下心神,合掌望空礼拜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弟子肉眼凡胎,不识仙真,菩萨恕罪!”
沙僧也恍然大悟,忙跟着作揖。
老和尚拜罢,忽想起一事,四下张望,问道:“悟能何在?怎不见他?”
行者嘻嘻笑道:“师父莫急,那呆子自有去处。你听,那不是他在叫唤?”
众人侧耳倾听,果听得那林子深处,传来阵阵惨嚎之声,正是八戒的嗓音,杀猪也似的,一声高,一声低,甚是凄厉。
三藏忙道:“悟空,快去寻他,莫要出事!”
行者笑道:“师父放心,这呆子死不了。”说着纵身跳起,手搭凉棚,四下一望,便见不远处一棵大柏树上,飘飘荡荡的,吊着一个人,不是八戒是谁?
行者按下云头,对三藏道:“师父,那呆子在后边树上吊着呢。”
众人赶过去看时,只见八戒被四马攒蹄捆着,高高吊在古柏枝头,晃晃悠悠,像个大秋千。
身上那套锦缎新郎衣,早已弄得皱巴巴,沾满了泥污草屑,一张长嘴撅着,哼哼唧唧的,好不狼狈。
沙僧见了,绷不住笑道:“二哥,你怎的跑到树上荡秋千耍子?”
八戒睁眼见众人来到,如见救星,连声叫道:“师父,两位兄弟,还有阿青、小玉道长,快救我一救!老猪吊了半夜,手脚都麻了!”
三藏见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问道:“悟能,你如何吊在这里?”
八戒哭丧着脸道:“师父,休要提了!昨夜那老娘鸨儿说要试我真心,教我在后园安歇。我熬了半夜,冻得半死,三个姐姐来看我,送衣送茶,又说要与我成亲。后来又要我挑拣,蒙了眼摸,摸到谁便娶谁。我摸来摸去,不知怎的,一脚踏空,跌进个粪坑里。爬出来时,三个姐姐都不见了。我要寻路回去,又不知怎的,被条绳子绊倒,捆了起来,吊在这树上。师父,快救我下来,这绳子勒得老猪生疼!”
众人听了,想起昨夜这呆子那副急色模样,又见他如今落得这般光景,正是咎由自取,一个个忍俊不禁。
行者笑道:“好个新郎官!洞房不入,倒来树上做耍!”
阿青和小玉见八戒这般惨状,滑稽又可怜,心道:‘这夯货贪图美色,落得如此下场,当真可笑。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