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忙稽首道:“二位师叔息怒。唐长老乃凡僧,不识仙家至宝,又见那果子形似婴孩,心中惊惧,实属人之常情,非是有意推却师兄美意。长老一路西行,持戒精严,慈悲为怀,绝非刻意,还望师叔体谅。”
小玉也连连点头附和。
清风这才脸色稍霁,道:“罢了,既是这般,我二人也不便计较。只是这果子摘下后,不能久放,放久了灵气消散,便僵了,再不能入口。”
明月笑道:“此处无人,圣僧不吃,你二人可愿尝尝?”
阿青瞧出二人意思,心中感激,略一迟疑,还是摇手道:“师叔美意,在下心领。只是唐长老既不吃,我二人身为晚辈,怎好僭越?”
小玉也道:“多谢师叔厚爱。只是我二人随长老西行,一路上多蒙照拂,若背着他享用仙果,于心不安。”
清风、明月闻言,心中反而欢喜。
清风笑道:“二位师侄不愧是执真师兄门下,知礼守分,不贪不占,我等敬佩!罢了,这果子既已摘下,我二人便自行处置罢。”
阿青、小玉齐齐松了口气,又施一礼,转身回前厅去了。
清风、明月托着人参果,转去后房。
……
却说阿青、小玉回到花厅,只见三藏坐在椅上入定,闭目念经。
阿青上前对三藏道:“长老,贫道已向二位仙童解释,他们并无怪罪之意,长老不必挂怀。”
三藏这才安心,道声“有劳。”
八戒在旁嘟囔道:“师父啊,那人参果可是难得一见的宝贝,你就这般推了,可惜!可惜!”
沙僧道:“二哥,师父不吃,自有他的道理。你馋那果子,莫非想吃不成?”
八戒一个激灵,忙道:“不敢不敢!老猪岂是那等人?”口中说着,眼睛却不住往后堂瞟。
阿青扫了一圈,不见行者,随口问道:“大圣去了何处?”
八戒立即道:“他是个猴儿脾气,坐不住去后园喂马了,一会便回!”
阿青不疑有他,与小玉在三藏旁边坐了,陪老师父说话。
小玉心细,见八戒神色不定,东张西望,似有心事,便暗中对阿青使个眼色,后者微微点头。
过不多时,八戒忽地起身,瓮声瓮气道:“师父,老猪去解个手。”说着,急匆匆出厅去了。
不一会,又回来叫上沙僧,说要一齐去放茅。
沙僧道:“二哥,叫我何事?”
八戒道:“快随我来!大师兄得手了!”
沙僧一愣:“得手了?得手什么?”
八戒道:“人参果啊!大师兄方才偷溜出去,打了几个来,正在厨房里等着呢!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没得吃了!”
沙僧一惊:“这…这如何使得?若是让师父知道…”
八戒道:“师父在厅里与阿青、小玉说话,哪里知道?快去快去,莫要啰嗦!”
阿青瞥了眼呆子急不可耐的背影,暗中对小玉传音道:“你在此看护长老,我跟去看看。”说罢借故出了花厅,隐了身形,跟在两人身后。
只见那呆子出了门,却不往茅厕去,东张西望,见四下无人,一溜烟往后院厨房方向去了。
阿青心中疑惑,暗里跟随。
到得厨房外,只听八戒压低声音叫道:“猴哥!猴哥!”
里面传来行者的笑声:“呆子,小声些!莫要惊动了人。”
八戒声音带着急切:“哥啊,得手了几个?”
行者笑道:“那树上果子不多,老孙打了三个,一人一个,正正好好。”
沙僧声音带着犹豫:“大师兄,若是让主人家知道…”
八戒道:“沙师弟,你怎这般迂腐!那果子放在树上也是放着,咱们吃一个,又不打紧。况且师父不吃,白白浪费了。大师兄一番辛苦打来,咱们若不吃,岂不辜负?”
行者道:“正是。那俩童子小气,师父不吃,也不知分与咱们。老孙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来来来,一人一个,快吃了,莫要让人看见。”
阿青在窗外,听得心急,正要出声制止,忽听里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接着是八戒含糊不清的赞叹:“好吃!好吃!果然是仙家宝贝!又甜又脆,满口生津!”
阿青再也按捺不住,现出身形,推门而入,喝道:“住口!”
厨房内,行者三人正各自捧着一枚人参果大嚼,那果子已被咬了几口,汁水淋漓。
见阿青突然闯入,三人都是一愣。
八戒、沙僧做贼心虚,手里捧着果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满脸尴尬。
行者却不在意,将口中果肉咽下,嘻嘻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阿青兄弟。来来,你也尝尝?”
阿青绷紧小脸,指着三人手中果子,沉声问道:“这果子从何而来?”
行者也不隐瞒,笑道:“自然是那后园的人参果树上打来的。”
阿青又急又气,暗骂自己糊涂。
早知这泼猢狲昔年在天庭时,便曾偷桃盗酒,闹过蟠桃会,早该有所防备才是!
事到如今,却是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行者道:“大圣,你…你怎能如此!这果子是镇元大仙的宝贝,大仙命仙童款待我师父。唐长老不敢吃,那是他持戒精严。你们身为弟子,不劝师父便罢,怎可私下偷盗?这般不告而取,与贼何异?”
行者脸上笑容一滞,摆手浑不在意:“兄弟言重了。老孙不过是摘几个果子尝尝,算什么偷盗?那树上果子甚多,少几个也不打紧。况且那俩童子将果子献与师父,师父不吃,这果子便该归咱们才是。他们不献,老孙自取,有何不可?”
阿青气得小脸通红,道:“大圣,你好不讲理!主人献果,是待客之礼。岂有客人自取之理?你这般行事,不仅辜负大仙美意,更是陷你家师父于不义!若让人家知道,岂不说是我们一行人心怀不轨,偷盗宝物?到时如何分辩?”
行者抓耳挠腮:“这有何难?老孙赔他几个便是。”
阿青跺脚道:“大圣!这人参果乃是天地灵根,万年一熟,你拿什么赔?那位大仙乃地仙之祖,便是三清祖师,也与他平辈论交。你敢偷他的宝贝,闯下大祸了!”
行者被他说得恼了,将手中果子几口吃完,撇嘴道:“你也忒胆小!镇元子虽有些本事,老孙也不怕他!便是他知道了,又能怎的?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十万天兵也奈何我不得,还怕他一个老牛鼻子?”
阿青见他强词夺理,更是气急:“大圣,今你保唐长老西行取经,乃是戴罪立功。怎可再行偷盗之事,惹是生非?你若这般胡闹,如何到得西天,见得佛祖!”
八戒见二人争执,忙将手中果子吞了,抹抹嘴,劝道:“道长莫要生气。猴哥也是一番好意。既已吃了,多说无益。不如想法遮掩过去,莫让那俩童子知道便是。”
阿青狠狠瞪了呆子一眼,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暗道:‘此事断不能瞒!须得告诉唐长老,再向二位师叔请罪,或许还有转圜余地。若是一味隐瞒,等主人家发觉,届时更是难看!’
第371章 囹圄
书接前文,阿青见三人不知悔改,一跺脚,转身出了厨房,快步回至花厅。
刚进厅门,三藏便问:“阿青道长,你去了何处?”
阿青深吸一口气,上前道:“长老,出事了!”
三藏一惊,忙问:“何事?”
阿青便将厨房所见,一五一十说了。
三藏不听则已,一听之下,气得面色发白,浑身乱颤,指着门外,话都说不利索:“这…这孽畜!怎敢如此!怎敢如此!”
小玉在旁听了,也自惊愕,蹙眉道:“这也太胡闹了!偷盗已是罪过,何况还是镇元大仙的灵根至宝,这…”
正说着,行者三个进了门。
八戒见阿青已在厅中,师父面色铁青,心知不妙,忙躲到大师兄身后。
沙僧垂头不语。
唯有行者,仍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抓耳挠腮,见状嘻嘻笑道:“师父,何事动怒?”
三藏见他这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颤声道:“悟空!你…你做的好事!”
行者笑道:“那两个童子小气,师父不吃,也不知分与弟子们,我看不过眼,便去后园打了几个,与八戒和沙僧尝尝鲜。这等小事,何劳师父动怒?”
三藏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此地观主的宝贝!偷盗岂是小事!”
八戒在行者身后,探出头来道:“师父,不过几个果子,吃了便吃了,何必大惊小怪?阿青兄弟也忒小题大做,这般较真…”
阿青闻言,猛地转身,盯着八戒,冷声道:“猪长老何出此言?那人参果乃天地灵根,九千年年一熟。大仙命弟子以果待你师父,乃是看在与他前世有旧,又因我父之故。你们这一偷,不仅辜负大仙美意,更是陷贫道和你们师父于不义!若是传扬出去,说你们师父纵容弟子偷盗,届时还有何面目西行取经?!”
八戒被他一顿抢白,顿时哑口无言,又讷讷缩了回去。
沙僧心中惭愧,上前一步,对三藏躬身道:“师父,此事是弟子等的不是。好汉做事好汉当,果子是我们偷吃的,若是仙童怪罪,就怪罪我们三个得了,决不会牵累师父。”
行者却不以为意,笑道:“沙师弟何必这般说?老孙当年闹天宫,王母娘娘的蟠桃、玉皇大帝的御酒,甚至太上老君的金丹也吃得,还不曾怕过谁!如今吃他几个果子,算得什么?那镇元子若来问罪,老孙一人担下便是!”
三藏听他这般说,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指着行者,骂道:“你这猢狲,不知好歹!当年你大闹天宫,闯下弥天大祸,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尚不思悔改。今保我西行,正要你改过自新,才得正果。你却旧病复发,又行偷盗之事!你…你气杀我也!”
说完,又对八戒、沙僧道:“还有你们,不劝师兄向善,反而同流合污!真真孽徒!”
老师父这次是真怒了。
八戒捂着鼻子,低头不敢吭声,沙僧满面羞惭,垂首不语。
三藏骂了一通,厉声道:“你们速与我去见二位仙童赔礼认错,偿以金银,莫要连累了阿青、小玉二位道长,坏我取经大事!”
行者闻言,嘻嘻笑道:“师父,你老人家就爱说笑。这人参果,九千年方成熟一次,这等宝贝,岂是金银能买?便是金山银山,恐怕也换不来一粒果子,却是难赔。”
三藏被他一噎,伸手指着半晌说不出话来,嘴里直道“孽徒。”
小玉心中十分无奈,却知此非斗嘴之时,一扯阿青衣袖,低声道:“青哥儿,如今这般,为之奈何?”
阿青眉头紧锁,叹道:“此事恐难善了。为今之计,唯有我亲自去向清风、明月二位师兄请罪,说明原委,或可求得宽宥。”
小玉担忧道:“果子是他们三人偷吃的,与你何干?青哥儿若去请罪,岂不是代人受过?”
阿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正此时,忽听外面脚步声响,有人厉声喝道:“好个唐僧!我家师父好意款待,以人参果相奉,你不吃便罢,怎敢纵容手下偷盗!真是贼秃!贼秃!”
只见清风明月怒气冲冲闯进花厅,满面寒霜,眼喷怒火。
阿青见二人来势汹汹,心道不妙,忙上前拦住,稽首道:“二位师兄息怒!此事…”
清风摆手打断,冷声道:“陆师侄,此事与你无关!你与小玉师侄也遭奸人蒙蔽,我二人不会怪你。是这伙贼秃无礼!我家师父真是瞎了眼,竟将这般贼人当贵客款待!”
明月怒道:“我二人奉师命以礼相待,你这和尚当面不吃也罢,为何纵容徒弟偷盗?窃了四个果子不算,还将我那人参果树打得枝叶零落!欺人太甚!”
阿青一听“四个果子”,心中咯噔一下。
他只知行者打了三个,与八戒、沙僧分吃,怎又多了一个?
不及细想,清风明月已绕过阿青,闯到三藏面前。
清风指着老师父的鼻子骂道:“什么大唐圣僧,分明是个贼头!我二人好生款待,以人参果相奉。你不识抬举,推三阻四倒也罢了,竟暗地里教徒弟盗宝,真是人面兽心!也配去西天取经!”
三藏被骂得面红耳赤,又惊又愧,合掌道:“都是贫僧管教不严,贫僧这厢赔罪…”
“赔罪?”明月冷笑,“你拿什么赔?我家人参果乃先天灵根,三界至宝,把你这穷和尚卖了也赔不起!”
八戒、沙僧自知理亏,默然无语。
行者闪身挡在师父身前,笑道:“你们两个小童儿,不过吃了你几个果子,值得这般大呼小叫?怎的这般小家子气?”
清风明月见他非但不认错,反出言讥讽,更是怒不可遏。
清风戟指叱道:“你这遭瘟的猴子!偷了东西,还敢犟嘴!你当我五庄观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撒野?!”
明月也骂道:“我把你这村愚的赤尻,遭瘟的马喽!今日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休想离开!”
行者被二童指着鼻子一顿输出,怒不可遏,把金箍棒掣在手中,揝了又揝,火眼睁圆,钢牙咬得咯咯作响。
阿青和小玉见状吓了一跳,忙上前拦住,急道:“大圣,万不可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