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笑道:“先生差了!偷果子是我,吃果子是我,怎么不先打我,打他做甚?”
大仙见他前倨后恭,忍不住笑道:“这泼猴倒言语膂烈,这等便先打他。”
那小仙也不含糊,轮鞭就打。
行者恐这仙家法宝厉害,睁圆火眼金睛,瞅定那鞭子落处,见是打腿,心中暗喜,当下默运玄功,将腰一扭,那两条腿霎时变作熟铁一般,乌光锃亮,硬如金刚。
说时迟,那时快,那龙皮七星鞭“啪”地一声,正打在行者腿上!
只听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行者面不改色,嘻嘻笑道:“你这鞭子是给老孙挠痒痒么?再用力些!”
那小仙见他浑若无事,心中暗惊,手上加力,又是一鞭。
这一鞭用足十分力气,鞭风呼啸,结结实实打在行者腿上!
好大圣,仍是嬉皮笑脸,道:“不彀,不彀!老孙当年在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炼足了七七四十九日,也没这般舒服。再来,再来!”
那小仙挥鞭如雨,一连打了三十鞭。
那龙皮七星鞭打在行者腿上,只打得火星乱迸,声响震天,后者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口里直呼道:“痛快!痛快!”
大仙慧眼看得分明,心里暗赞:‘这猢狲果然有些门道。金刚不坏之身,名不虚传。’
面上却冷笑道:“好个猢狲,倒有几分能耐。不过,你师父可没你这般本事。徒弟,打那唐僧!”
那小仙应声,又走到三藏面前,举鞭欲打。
行者急道:“慢着,先生又差了!偷果子时,我师父不知,他在殿上与你二童讲话,是我兄弟们做的勾当。纵是有教训不严之罪,我为弟子的,也当替打,再打我罢!”
大仙笑道:“这泼猴,虽是狡猾奸顽,却倒也有些孝意。既这等,还打他罢。”
小仙又打了三十,比先前更重,鞭鞭到肉,声如霹雳。
行者低头看看,两只腿似明镜一般,通打亮了,更不知些疼痒。
三十鞭毕,行者笑道:“老道士,还有么?老孙还没过瘾哩!”
大仙不答,对小仙道:“打那唐僧。”
小仙又走向三藏,行者大急,叫道:“老道士,你怎的不讲信用?说好打老孙,怎的又打我师父?”
镇元大仙淡淡道:“我何时说过不打你师父了?你师徒四人同气连枝,今日各打三十,一个也少不了。”
行者不依,一个劲儿地胡搅蛮缠,只是拦着不让打。
大仙心中赞许,仍是面若寒霜,点头道:“好,便再打你三十!”
那小仙无奈,又打行者三十鞭。
这前后已打了九十鞭,行者仍是毫发无伤,看得一众小仙啧啧称奇。
不等稍歇,那大仙道:“再打那猪八戒!”
那呆子在旁早被吓得魂飞魄散,见鞭子朝自己来,杀猪般叫道:“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弟子再也不敢了!”
小仙举鞭欲打,行者又叫道:“且住!他两个是老孙撺掇他们吃的果子。要打,也该打老孙!”
大仙笑道:“你这猢狲,倒会揽事。好,便再打六十,抵他二人之过。”
小仙只得又打行者六十鞭。
这一番,前后打了足百五十鞭,全落在行者一双铁腿上。
阿青和小玉看得心惊肉跳,心道:‘这大圣不愧金刚不坏之身,果然了得!只是大仙执意要打,四众一个不饶,这般下去,唐长老终是难逃一劫...’
正思忖间,大仙又道:“唐僧纵徒不严,其罪难逃。徒弟,打他十鞭,略施薄惩。”
阿青闻言,再也按捺不住,抢步上前,挡在三藏身前,朝上深深一揖:“大仙!弟子愿代长老受罚!”
小玉也上前拜倒:“我也一样!”
镇元大仙面色一沉:“你二人屡次三番为这伙贼秃求情,是何道理?速速退下,莫要自误!”
阿青再拜道:“大仙慈悲,唐长老罪不至此!还望大仙再开恩典,容晚辈为长老求个情。”
方才趁行者挨鞭子时,他已激发了传讯玉符,瞬息万里,不论天涯海角,皆可送达。
想来父亲刻下已收到信往这赶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不求解难,起码先将这顿鞭子拖住。
只要父亲现身,相信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想到这,阿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仙,且听我一言!唐长老乃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他奉旨西行,乃是为普度众生,解厄救难。大仙今日若打坏了他,误了取经大业,恐有损功德,大仙千万三思。”
镇元大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自有分寸。”对那小仙道:“还不动手?”
这回,任行者如何叫嚣,大仙只是不理。
三藏见了皮鞭,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几欲昏厥。
行者叫道:“镇元大仙!与世同君!你要打便打老孙,莫打我师父!”
大仙道:“打。”
那小仙挥鞭打下,那皮鞭在空中呼啸,眼看便要落在三藏身上。
便在此时,忽听殿外传来一声朗笑:“且慢动手!”
这笑声清越悠扬,如金玉相击,又如清泉流石,听在耳中,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笑声未落,一道人影已飘然入殿。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来人头戴九阳冠,身披玄鹤氅,腰系丝绦,足踏云履,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端的是风姿超世,仙骨卓绝。
阿青和小玉看清来人后大喜,忍不住叫道:“父亲(师祖)!”
陆昭含笑点头,冲镇元子打个起手道:“大仙别来无恙?”
第374章 解斗
诗曰:
故友相逢一笑间,前因后果俱成烟。
仙果本为旧人设,劫数原是天机连。
神水浇得枯枝翠,妙法医回老树鲜。
化干戈为玉帛后,共话当年旧因缘。
......
却说那龙皮七星鞭将落未落之际,一声“道兄且慢动手”,如金声玉振,响彻大殿。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道人飘然而入。你道他怎生打扮?
九阳巾衬鹤氅飘,八卦仙衣束绛绦。
面如冠玉生辉彩,目似朗星射九霄。
阿青、小玉见状又惊又喜,忙上前拜倒:“父亲(师祖)!”
阿青暗道:‘父亲来得这般快!那玉符方才发出,转眼即至,莫非早有预料?’
小玉则想:‘师祖来得正是时候!有他老人家在,唐长老师徒当可无恙了。’
陆昭点头,朝上拱手道:“大仙别来无恙?”
镇元子见他到来,眼中闪过一抹喜色,面上却故作讶异,忙从莲台上起身,降阶相迎,口称:“未知道友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随着陆昭突然现身,殿中众人反应各异。
那厢,行者见了来人,喜得抓耳挠腮。
当年他被压五行山下,唯有玄元真君携妻前往探望,还透漏了脱困之机。
不止如此,其后定期派徒弟送水送饭,此恩如海,猴子一直记在心底,由是感激!
此时得见,行者忙使个脱身法儿解了绳索,上前作揖道:“玄元帝君,老孙有礼了!当年五行山下,多蒙帝君照拂!”
陆昭还礼笑道:“大圣不必多礼,不过举手之劳。大圣今保唐僧西行,功德无量,倒让贫道敬佩。”
三藏这时也回过神来,见镇元大仙亲自相迎,又听阿青等人言语,知是玄元帝君圣降,忙合掌道:“贫僧唐三藏,拜见帝君。”
陆昭笑道:“圣僧与贫道前世有旧,今日重逢,却是缘分。”
说着看向镇元子,得到首肯后,抬手一指,一道风儿拂过,唐僧师徒三人身上绳索尽落。
行者眼疾手快,提前一步近前接住师父。
三藏却是一怔:“前世有旧?”
陆昭笑道:“此事容后再叙。”又对八戒、沙僧二人点头致意。
八戒、沙僧受宠若惊,忙躬身行礼。
那呆子偷眼将来人打量几眼,心想:‘这位就是玄元帝君!当年在天庭,老猪就听过他的大名。据说乃玉清一脉,道法高深,连玉帝、老君都敬他三分!’
沙僧当年在御前当卷帘大将,曾见过陆昭几面,心里不由赞道:‘多年未见,玄元帝君风采依旧!’
镇元大仙上前,执陆昭之手,笑道:“道友一去经年,风采更胜往昔!那时在观中,我与你谈玄论道,何其快哉!后来你东行圆满,上天受封,贫道欣慰不已。只是这些年来,你深居简出,贫道几次相邀,你都不来,让我好生想念!”
陆昭笑道:“道兄莫怪。贫道性喜清静,少与人来往。倒是道兄,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实令贫道羡慕!”
虽只是寻常的客套话,阿青却听得撇了撇嘴。
羡慕人家无拘无束,怎么越听越别扭呢?
这话要让娘亲知道,呵呵...
陆昭不知自家有感而发的一句话,竟被这般蛐蛐。
大仙笑道:“道友说笑了。你能来,我自欢喜不尽!来来来,快请上坐!”
那副亲热模样,与先前判若两人。
清风、明月欢欢喜喜上前拜见,忙去备茶。
阿青和小玉见方才还冷若冰霜、咄咄逼人的镇元大仙,此时拉着父亲的手笑容满面,言语亲切,浑似多年老友重逢,全无半点地仙之祖的架子,也不由面面相觑,暗暗咋舌。
这还是方才那要打要杀的镇元大仙么?怎的父亲一来,就变了个人似的?
父亲的面子,真竟这般大?
小玉也暗道:‘师祖与镇元大仙竟有这般交情,难怪能及时赶到,原来早有渊源!’
那大仙携陆昭上坐,自己陪坐一旁,笑道:“道友此来,可是为令郎?”
陆昭摇头:“非也。贫道此来,一则访友叙旧;二则……”他目光依次扫过行者、三藏等人,含笑道:“来做个和事佬。”
“原来如此!”大仙恍然,几乎没有犹豫,抚须道,“区区小事,何劳道友亲至?”
嘴上这般说,面上笑容更甚。
“虽说这猢狲偷盗仙果,言语无状,我深恼之。不过既是道友说情,那便罢了,贫道不再追究。”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方才那执意要鞭打三藏,要将他们师徒留作苦工十年的人不是他一般。
阿青和小玉听了,更是傻眼。
何意味?
这大仙明明方才还说什么人参果乃镇观之宝,偷盗定要严惩,怎的一见父亲,就变得这般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