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呆子只摇手不受。
长老有些惊讶,不知二徒弟怎的改了性,只听沙僧在旁笑道:“师父,你看二师兄襟儿都湿了,想是在河边喝饱了才打水回来,你劝他怎的?”
三藏恍然,八戒不满道:“沙师弟,你这话说的?老猪不是偷喝,是为了给师父他老人家试一试,万一那河水有浊,不中吃,打回来不白白浪费了?”
沙僧笑而不语,八戒还要再说,行者忽然道:“师父,二位师弟,这林子南边有股子黑气冲天,想是有妖邪。”
三人脸上笑容一凝。
三藏不顾喝水,起身道:“悟空,你可看仔细了?”
“老孙这双金睛打落地就没看错过,定是妖怪无疑。”行者随口说了句,转头看向阿青:“贤弟,南边那股子黑气,你看如何?”
阿青沉声道:“妖气虽不甚浓,却凝而不散,怕是有些道行,比那白虎岭尸魔强上许多。”
小玉连连点头:“我也闻见了,那妖气聚在林子南边,隐约有股腥风!”
八戒慌得攥紧钉耙:“在哪儿?在哪儿?老猪怎的不见?”说着也瞪圆了眼四下张望,却只见一片绿树浓荫,哪见什么黑气妖风。
沙僧倒显得很平和,闻言道:“二哥,你道行浅,自然看不见。大师兄与阿青道长皆有天眼,能见常人所不见。”
三藏没想到才出狼巢又入虎穴,心里咯噔一下,喃喃道:“这才走了多久,又遇上妖怪了?”
行者笑道:“师父莫慌,那妖气远在南边十余里外,不碍我等行程。只要那怪不瞎眼来招惹,咱们也不必去寻他晦气,只管闷头赶路便是。”
话虽如此,但三藏想到一路上遭遇,实难放心:“若他偏要来捉我,如之奈何?”
阿青与小玉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还能咋地?关门放大圣呗!
八戒瓮声瓮气道:“师父放心,有俺老猪在,保管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那妖怪不来便罢,若敢来犯,看老猪这耙子饶不饶他!”
阿青笑道:“悟能长老说的是。那妖气远在山边,未必会出来作恶。我等悄悄过林,不惊动他便是。”
行者笑着点头:“是极,是极!有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世上妖孽数巨,我走我的阳关道,理他作甚?”
三藏道:“既如此,我等快些过林,莫要停留。”
众人应了,各持兵器法宝,摆开阵势。
行者掣出金箍棒走在前头,八戒横着钉耙护在左翼,沙僧牵马守在右侧,阿青、小玉各持兵器殿后,将老师父围了个水泄不通,纵有妖魔突袭,也能及时应对。
林中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虽是白昼,却昏暗如暮。
地上积叶尺许,踏上去软绵绵的,时有窸窣之声,也不知是风吹叶动,还是虫蛇潜行。
三藏骑在马上,心中惴惴,只盼快些出林。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依旧不见尽头。
三藏问行者道:“悟空,这林子好生幽深,不知方圆几许?”
行者道:“老孙适才在云头看过了,这林子南北约三十里,东西略窄,也有二十余里。我等从北边入林,再行五六里,便能出去。”
阿青一边走一边警惕着南边,睁眼望去,那厢林梢上隐约有黑气盘旋,淡如轻烟。
行者笑道:“这妖怪倒也会挑地方,那处地势较高,背风向阳,是个潜伏练气的好所在!”
众人紧赶慢赶,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出了林子,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片平川,阡陌纵横,远处炊烟袅袅,隐见村落。
八戒喜道:“好了好了,出了这闷煞人的林子!前方有村庄,正好化些斋饭!”
三藏也面露喜色:“咱们快些赶路,趁天未黑,寻个住处。”
一行人加快脚步,不一时来到村口。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俱是茅屋竹舍,倒也整齐。村口几个孩童正在玩耍,见来了几个和尚,又有猴脸的、猪头的,吓得一哄而散,口里嚷着:“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三藏忙下马,合掌道:“小施主莫怕,贫僧是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和尚,不是妖怪。”
一个胆大的孩童躲在树后,探出头来:“那毛脸长嘴夜叉状的,不是妖怪是什么?”
行者笑道:“小孩儿,老孙虽是猴相,却是个好人,保师父西天取经的。那长嘴大耳的,是我师弟,也不是妖怪。”
正说着,村中走出几个老者,见了三藏师徒,也是一惊。
为首一个白发老丈,仗着单子上前问道:“诸位长老从何处来?”
三藏上前施礼,说明来历。
那老丈听说是东土圣僧,又见行者等虽貌丑,却言语有礼,这才放心,道:“原来是唐朝圣僧,老朽失敬。若不嫌弃,便在寒舍歇息一宿如何?”
三藏喜出望外:“多谢老丈。”
一行人随老丈进村,到得家中。
那老丈姓赵,是村里长者,吩咐家人准备斋饭。
席间,三藏问起这林子里的妖怪,老丈叹道:“不瞒长老,这片林子唤作黑松林,林中有个妖怪,专掳过往行人。这些年失踪的人已数不清有多少了,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这的人都不敢深入,只在林边打些柴火。”
行者道:“老丈可知那妖怪在何处?”
赵老丈道:“听村里猎户说,林南有座碗子山,山上有个波月洞,洞里时常有黑气冒出,想来是那妖巢,只是无人敢去探究。”
行者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三藏合掌叹道:“阿弥陀佛,不想这清净山林,竟有妖邪作祟。”
八戒道:“老丈放心,有我大师兄在,那妖怪敢来,定将他擒住!”
行者瞪他一眼:“呆子,休要胡说!我等西行要紧,莫要多事。”
赵老丈忙道:“孙长老说的是,那妖怪厉害得紧,诸位长老还是莫要招惹,明日早早过境便是。”
当夜,师徒们在赵家安歇。
行者对阿青、小玉道:“贤弟,夜间警觉些,那妖气虽在南边,也要防他夜间来袭。”
阿青道:“大圣放心。”
一夜无话。
次早天明,师徒们辞别陈老丈,继续西行。
那老丈又送了些干粮,直送出村外。
离了村子,行了一程,三藏忽道:“悟空,昨夜陈老丈说那妖怪害了不少人,依你看,是否该除去此妖,为民除害?”
行者道:“老孙知晓师父慈悲,只是那妖怪在南边远着哩,若去寻他,少说也要耽搁一两日工夫。再者,我等不知他底细,万一是个有手段的,缠斗起来,误了行程,反为不美。”
三藏叹道:“悟空,你言之有理。为师想着那些被掳之人,心中不忍。”
阿青在旁道:“长老不必过忧。善恶终有报,那怪在此为非作歹,必会自取灭亡。”
三藏这才释然。
自此,众人遇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一程一程,长亭短亭,一路倒也平安。
这日,行者算了算路程,笑道:“师父,自离了五庄观,咱们已走了二百九十九里了。”
八戒道:“哥哥好记性,老猪只记得走了许多日,却不记得多少里!”
沙僧笑道:“二哥你只记得吃了几顿斋,自然不记得走了多少路。”
正说笑间,猛抬头,只见一座大城,好不壮观。但见:
城墙高耸入云霄,垛口齐整列枪刀。门楼巍峨悬画角,街市繁华聚人潮。四面青山如翠屏,一湾碧水绕城壕。果然是个兴隆地,不亚长安市井嚣!
阿青抬头望去,只见那城上写着三个字,张嘴念了出来:“宝象国。”
三藏有些恍惚,以为回到了长安,半晌方喜道:“徒弟们,这定是文明上邦,我等可去倒换关文,好好歇息一日。”
八戒乐道:“看这城池气象,必是个帝王之都,必有好吃好喝!这几日尽吃些干粮野菜,嘴里淡出鸟来!今晚定要好好吃他一顿!”
沙僧道:“二师兄,莫忘了师父教诲,出家人不可贪图口腹之欲。”
八戒讪讪道:“老猪不过说说,说说而已。”
一行入城,看不尽宝象国的景致,收拾行李、马匹,安歇馆驿中。
唐僧步行至朝门外,对阁门大使道:“有唐朝僧人,特来面驾,倒换文牒,乞为转奏转奏。”
那官员见三藏仪表堂堂,言语有礼,不敢怠慢,忙道:“圣僧稍候,容小的禀报。”
黄门官走至白玉阶前奏道:“万岁,唐朝有个高僧,欲求见驾,倒换文牒。”
那国王闻知是唐朝大国,且又说是个方上圣僧,心中甚喜,即时准奏,叫:“宣他进来。”
阁门大使引三藏师徒入内,但见那王宫:
殿阁巍峨耸碧空,雕梁画栋夺天工。金钉玉户光闪闪,彩凤朱门气融融。文武分行如雁阵,宫娥侍立似花丛。果然帝王尊严地,不亚灵霄宝殿宫。
到得金銮殿前,大使入内禀报。
不多时,殿中传旨:“宣东土圣僧进见。”
三藏整了整袈裟,手持锡杖,缓步上殿,行者五人紧随其后。
到得殿中,见那国王端坐龙椅,头戴冲天冠,身穿赭黄袍,腰系蓝田带,足踏无忧履。虽年过半百,却精神矍铄,不怒自威。
三藏来至御前,躬身施礼。
国王道:“圣僧平身。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三藏谢了坐下,行者等立于身后。
国王见三藏相貌堂堂,言语清朗,心中欢喜,问道:“长老,你到我国中何事?”
三藏道:“小僧是唐朝释子,承我天子敕旨,前往西方取经。原领有文牒,到陛下上国,理合倒换。故此不识进退,惊动龙颜。”
国王道:“既有唐天子文牒,取上来看。”
三藏双手捧上去,展开放在御案上,牒云:“切惟朕以凉德,嗣续丕基,事神治民,临深履薄,朝夕是惴。前者,失救泾河老龙,获谴于我皇皇后帝,三魂七魄,倏忽阴司,已作无常之客。因有阳寿未绝,感冥君放送回生,广陈善会,修建度亡道场。感蒙救苦观世音菩萨,金身出现,指示西方有佛有经,可度幽亡,超脱孤魂。特着法师玄奘,远历千山,询求经偈。倘到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放行。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
国王见了,取本国玉宝,用了花押,递与三藏。
长老收好文牒,甚为欢喜。
国王忽叹道:“不瞒圣僧,寡人有一事,悬心多年,至今未解。圣僧自东土来,想必神通广大,未知可否为寡人解难?”
三藏忙道:“陛下请讲。”
国王道:“寡人有一女,名唤百花羞,年方二八,生得聪慧伶俐,寡人爱如珍宝。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恰逢中秋佳夜,寡人传旨着各宫排宴,赏玩月华,共乐清宵盛会,不料不见了公主。只因此事,两班文武官也不知贬退了多少,宫内宫外,大小婢子太监,也不知打死了多少。只说是走出皇宫,迷失路径,无处找寻,满城中百姓人家,也盘诘了无数,更无下落!”
说到此处,国王眼圈微红,殿中群臣也俱露悲色。
三藏闻言,合掌道:“阿弥陀佛,陛下节哀。公主吉人天相,尚在人间也未可知。”
国王摇头,流泪问道:“十三年了,倘在人间,怎的音信全无?寡人每每思之,心如刀割。圣僧能从东土一路至此,想有莫大神通,不知可施手段,帮寡人一寻公主下落?”
第379章 波月洞里黄袍郎
“这...”
听了国王的请求,三藏略有迟疑。
正犹豫间,忽听身后行者笑道:“陛下,此事何难?”
国王一怔,看向行者,被他嘴脸吓了一跳:“这位长老是?”
三藏忙道:“回陛下,他是贫僧的大徒弟孙悟空,一路降妖除怪,多赖他的手段。”
国王忙问:“孙长老,莫非你有神通查明公主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