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见他两个越说越歪,开口把话题带回来:“那公主本是金枝玉叶,却被掳去山洞一十三载,终究是强扭的瓜不甜。如今回宫,虽父女团聚,终究失了清白,往后如何度日?想来真是可怜。”
小玉点头道:“那奎星自以为用情深重,却不想公主愿不愿意。强掳为妻,囚禁洞中,这等行径与强匪何异?幸得咱们相救,否则怕是终生不得见天日了!”
行者笑道:“那奎星是自作自受,公主是遇人不淑。如今奎星烧火,公主回宫,已是最好结局。”
你被贬烧火,我回宫享福,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三藏点头:“悟空说得是。前事已矣,何必多言。咱们加紧赶路,早到灵山,取得真经,方不负唐王陛下重托。”
对他来说,取经永远是第一位的。
……
一行人说说笑笑,说不尽沿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又值三春景候。那时节:
轻风吹柳绿如丝,佳景最堪题。时催鸟语暖烘烘,花发遍地芳菲。海棠庭院来双燕,正是赏春时。红尘紫陌,绮罗弦管,斗草传卮。
六众正行赏间,又见一山挡路。
三藏又有些打怵,忙道:“徒弟们仔细,前遇山高,恐有虎狼阻挡!”
行者头也不回道:“师父,出家人莫说在家话。你记得那乌巢和尚的《心经》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方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之言?但只是‘扫除心上垢,洗净耳边尘。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你莫生忧虑,但有老孙,就是塌下天来,可保无事。怕甚么虎狼!”
长老勒马,零帧起手,念起长诗:
“当年奉旨出长安,只忆西来拜佛颜。
舍利国中金像彩,浮屠塔里玉毫斑。
寻穷天下无名水,历遍人间不到山。
逐逐烟波重叠叠,几时能彀此身闲?”
阿青、小玉听得连连侧目。
行者闻说,只呵呵笑道:“师父要身闲,有何难事?若功成之后,万缘都罢,诸法皆空。那时节,自然而然,却不是身闲也?”
长老闻言,只得乐以忘忧,放辔催银马署,兜缰趱玉龙。
一行上得山来,十分险峻,真个嵯峨:
巍巍峻岭,削削尖峰。湾环深涧下,只听得唿喇喇戏水蟒翻身;孤峻陡崖边,但见那崒嵂嵂出林虎剪尾。往上看,峦头突兀透青霄;回眼观,壑下深沉邻碧落。上高来,似梯似凳;下低行,如堑如坑。
真个是古怪巅峰岭,果然是连尖削壁崖!
长老勒马观山,正在难行之处。只见那绿莎坡上,伫立着一个樵夫,头戴一顶老蓝毡笠,身穿一领毛皂衲衣。
那樵子正在坡前伐朽柴,忽逢长老自东来,忙停柯住斧出林外,趋步将身上石崖,高叫道:“切莫再前!此山中有一伙毒魔狠怪,专吃你东来西去的人哩!”
长老闻言,魂飞魄散,战兢兢坐不稳雕鞍,急回头,忙呼徒弟道:“悟空,你可听那樵夫报言?敢去细问他一问?”
行者笑道:“有何不敢?”
即让八戒搀老师父下马,让他们看好,遂拽开步,径上山来,对樵子叫声“大哥”,道个问讯。
樵夫答礼道:“长老,你们有何缘故来此?”
行者将面前之人打量两眼,笑道:“不瞒大哥说,我们是东土差来西天取经的。那马上是我的师父。他有些胆小。适蒙见教,说有甚么毒魔狠怪,故此我来奉问一声:那魔是几年之魔,怪是几年之怪?还是个把势,还是个雏儿?烦大哥老实说说,我好着山神、土地递解他起身。”
樵子闻言,仰天大笑道:“你原来是个疯和尚!”
行者闻言也不恼,仍是笑容满面:“我爱说实话。”
樵子道:“你既不疯,怎敢说把他递解起身?”
行者不答,故意问道:“好汉,你这等长他那威风,胡言乱语的拦路报信,莫不是与他有亲?”
樵子笑了:“你这个和尚不仅疯了,还有些泼辣,忒没道理!我知那怪厉害,好心好意特来报你。教你们走路时,早晚间防备,你倒转赖在我身上。且莫说我不晓得妖魔出处,就算晓得,你敢把他怎的递解?解往何处?”
行者想也不想,直言道:“自是天魔解与玉帝,土魔解与土府。西方的归佛,东方的归圣。北方的解与真武,南方的解与火德。是蛟精解与海主,是鬼祟解与阎王,各有各的地头。”
“我老孙到处里人熟,胡乱发张批文,一准儿把他连夜解着飞跑!”
那樵子止不住冷笑道:“你这个疯泼和尚,想是在方上云游,学了些书符咒水的法术,只可驱邪缚鬼,还不曾撞见这等狠毒的怪哩!”
行者笑道:“如何见得?”
樵子道:“话与你知,此山径过有六百里远近,名唤平顶山。山中有一洞,名唤莲花洞。洞里有两个魔头,他画影图形,要捉和尚,抄名访姓,要吃唐僧!你若别处来的还好,但犯了一个‘唐’字儿,莫想过去!”
行者闻言大笑:“造化,造化,我师父正是唐朝来的!”
远处三藏下意识抬头,用袖子擦了擦额上冷汗,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384章 乐
行者听了樵夫的话,不惧反喜,问道:“他怎的吃我?”
樵子一愣:“什么怎的吃?”
行者笑道:“若是先吃头,还好耍子,若是先吃脚,那就难为了。”
樵子道:“先吃头怎么说?先吃脚怎么说?”
行者摇头晃脑道:“实不相瞒,若是先吃头,一口将他咬下,我已死了,凭他怎么煎炒熬煮,我也不知疼痛;若是先吃脚,他啃了孤拐,嚼了腿亭,吃到腰截骨,我还急忙不死,却不是零零碎碎受苦?故此难为也。”
樵子:“......”
你倒是个老饕!
我在这跟你说那怪吃人,你不担心自家性命就罢,反倒关心他先吃头还是先吃脚,这是何道理?
樵子忍住郁气,吓唬道:“和尚,他那里有这许多工夫?只是把你拿住,捆在笼里,囫囵蒸吃了!”
行者乐得直咧嘴:“这个更好!更好!疼倒不忍疼,只是受些闷气罢了。”
樵子道:“和尚不要调嘴。那妖怪随身有五件宝贝,神通极大极广。就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若保得唐朝和尚去,也须要发发昏是。”
行者紧跟着问:“要发几个昏?”
樵子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起码要发三四个昏!”
行者笑道:“不打紧,不打紧。我们一年,常发七八百个昏儿,这三四个昏儿易得发,发发儿就过去了!”
说完,也不管他,拽步而转,径至山坡马头前道:“师父,没甚大事。有便有个把妖精儿,只是这里人胆小,放他在心上。有我哩,怕他怎的?走路!走路!”
三藏最信得过自家大徒弟,闻言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进了肚子,起身上马前行。
阿青和小玉对视一眼,却都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孙大圣的性子,早被他俩摸清了。
就是个哪怕天塌下来,也止笑笑一脸无所谓的主儿。
阿青虽然没听到刚才对方与那樵夫的对话,但从后者焦急的表情来看,此山中的妖精手段恐怕非同小可!
想到这,他面上不动声色,私下对小玉传音道:“点子扎手,盯紧些。”
小玉点点头,打起了十二分警惕,时刻注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八戒、沙僧两人不疑有他,依旧说说笑笑,一心赏景玩乐。
行者抗棍大剌剌走在最前开道,迈着二郎步,踏青仿佛,不知是真不在乎还是假不担心。
正行处,早不见了那樵夫。
行到如今,长老早不是傻子,见状忙问:“悟空,那报信的樵子如何就不见了?”
八戒一怔,用手揉了揉眼,惊呼道:“不好,想是我们造化低,撞见日里鬼了!”
“呆子,休得胡吣!”行者瞪他一眼,转头冲老师父笑道,“想是他钻进林子里寻柴去了,等我看看来。”
好大圣,睁开火眼金睛,漫山越岭的望处,却无踪迹。
忽抬头往云端里一看,却见是日值功曹,他就纵云赶上,骂了几声毛鬼,道:“你怎么有话不来直说,却那般变化了,演样老孙?”
那功曹闻言心里有苦说不出,忙躬身施礼:“大圣,报信来迟,勿罪。那怪果然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只看你腾那乖巧,运动神机,仔细保你师父,假若怠慢了些儿,西天路莫想去得!”
行者眉头微皱,摆手打发了功曹,越下云头。
见他归来,长老、八戒和沙僧簇拥前进,问他如何。
行者表面露笑,心里暗忖:‘我若实言相告,师父他不济事,必就哭了。假若不与他实说,只管蒙头前进,常言道乍入芦圩,不知深浅,倘或被妖魔捞去,却不又要老孙费心?’
嗯.....
‘且等我照顾八戒一照顾,先着他出头与那怪打一仗看。若是打得过他,就算他一功;若是没手段,被怪拿去,等老孙再去救他不迟!’
计议已定,行者眼珠一转,把眼揉了一揉,揉出些泪来,迎上师父。
阿青见状一愣,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那呆子倒是反应迅速,看见,连忙叫:“沙和尚,歇下担子,拿出行李来,我两个分了罢!”
沙僧闻言大吃一惊:“二哥,为何要分行李?”
西行刚有起色,怎的就要散伙?
八戒懒得与这一根筋的木头分说,只嚷道:“分了罢!你往流沙河还做妖怪,老猪往高老庄上盼盼浑家。把白马卖了,买口棺木,与师父送老,大家各归各家,趁早了账!”
长老在马上听见,怒道:“这个夯货!正走路,怎么又胡说了?”
八戒理直气壮道:“师父,老猪可没胡说!你没看见那孙行者哭将来了?他是个钻天入地、斧砍火烧、下油锅都不怕的好汉,如今戴了个愁帽,泪汪汪的哭来,必是那山险峻,妖怪凶狠!似我们这样软弱的人儿,怎么去得?”
长老见他话语凿凿,再看行者一脸悲容,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却不敢相信,犹自嘴硬道:“想是风沙大,悟空迷了眼!你且休胡谈,待我问他一声,看是怎么说话。”
“悟空,你有甚话当面计较,怎么自家烦恼?这般样个哭包脸,是唬我也!”
行者见火候差不多了,忙收悲切,摇头叹道:“师父啊,刚才那个报信的,是日值功曹。他说妖精凶狠,此处难行,果然的山高路峻,不能前进,改日再去罢!”
那长老果然恐惶悚惧,扯住他虎皮裙子道:“徒弟呀,我们三停路已走了停半,因何说退悔之言?”
行者只是叹气:“师父啊,不是老孙不尽心,但只恐魔多力弱,行势孤单。八戒、沙僧惫懒不更事,阿青和小玉道长年幼力微,纵然是块铁,下炉能打得几根钉?”
长老听得心酸,抹了把汗,苦心劝道:“徒弟啊,你也说得是,果然一个人也难。兵书云,寡不可敌众。这样,八戒、沙僧都是我徒弟,凭你调度使用。还有阿青、小玉二位道长,皆为护将帮手。你们协力同心,扫清山径,领我过山,却不都还了正果?”
行者这一场扭捏,只盼逗出长老这几句话来,此时见好就收,图穷匕见:“师父啊,若要过得此山,旁人不用,须是猪八戒依得我两件事儿,才有三分去得!倘若不依我言,替不得我手,半分儿也莫想过去!”
那厢八戒早满头大汗,心里直骂猴子不当人,慌道:“师兄不去,就散火罢,莫要攀我!”
长老道:“悟能,且问你师兄,看他教你做甚么。”
呆子无奈,只得陪着笑脸问行者道:“哥哥,你教我做何事?”
行者咳嗽两声,板着脸道:“第一件是看师父,第二件是去巡山。”
八戒出言质疑:“看师父是坐,巡山去是走。终不然教我坐一会又走,走一会又坐,两处怎么顾盼得来?”
行者道:“不是教你两件齐干,只是领了一件便罢。”
八戒笑道:“这等也好计较。但不知看师父是怎样,巡山是怎样,你先与我讲讲,等我依个相应些儿的去干罢。”
“看师父就是...”行者拉长嗓子,缓了会,一气儿道,“师父去出恭你伺候,师父走路你扶持;师父吃斋你化缘。若他饿了些儿,你该打;黄了些儿脸皮,你也该打;瘦了些儿形骸,你还该打!”
八戒闻言大惊:“这个忒难!伺候扶持通不打紧,就是不离身驮着也还容易。假若教我去乡下化斋,他这西方路上,不识我是取经的和尚,只道是那山里走出来的一个半壮不壮的健猪,伙上许多人,叉钯扫帚把老猪围倒,拿家去宰了,腌着过年,却不就遭瘟了?”
阿青和小玉听到这,险些没绷住笑出声来。
这夯货为了偷懒不干活,说起话来也是百无禁忌了。
行者因未达目的,故而绷得很住,道:“既如此,你巡山去罢。”
八戒忙问:“巡山怎么?”
行者道:“现在进山,管你用什么法儿,只要打听清楚有多少妖怪,是甚么山,是甚么洞就行,剩下的都交给老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