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知他二人说得有理,点了点头,问道:“悟能、悟净,你二人可曾受伤?”
八戒拍着肚皮道:“师父放心,老猪皮糙肉厚,吊了半天,只当是耍子。只是腹中饥饿,若有斋饭,吃他十碗八碗才好!”
“师父放心,我等无恙。”沙僧笑道,“二哥方才脱险,便想着吃。”
众人说笑一番,将行李马匹收拾停当。
行者在前开路,八戒挑担,沙僧牵马,阿青、小玉左右护持,离了这厮杀之地。
刚走到山脚,路旁忽地闪出一个人来。
白发如银丝,瞽目似盲人。
拄着根弯弯曲曲的拐杖,穿着件破破烂烂的布裙。
拦在路当中,伸手扯住唐僧马缰,口中叫道:“和尚慢走!还我宝贝来!”
唐僧吃了一惊,勒马定睛看时,却是个瞎眼老者,忙下马施礼道:“老施主,贫僧乃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和尚,路经此地,不知老施主有何见教?”
那瞽者不答,只扯住马缰不放,连声道:“还我宝贝!还我宝贝!”
那呆子不识真人,在旁看了,不由发怒道:“哪来的老瞎子,敢拦我师父去路!定是那妖魔的亲戚,来寻仇的!看耙!”说这举起钉耙,就要筑下。
阿青、小玉眼疾手快,急忙拦住。
“万万不可!”
“且慢动手!”
八戒被二人拉住,挣扎道:“拦我作甚?这老儿定非善类!”
阿青、小玉却不理他,齐齐跪倒在地,向那瞽者道:“弟子拜见老祖!”
这一下,不仅八戒愣住,三藏、沙僧也大吃一惊。
行者却在旁抓耳挠腮,嘿嘿直乐。
那瞽者见身份被识破,也不伪装,将身一纵,足下生出祥云,升到半空,霎时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那破衣烂衫化作八卦仙衣,弯拐木杖变成拂尘玉柄。
瞽目重开明如电,白发转黑似乌云。
不是别人,正是那太上道祖,兜率宫主!
老君升坐九霄,在玉局宝座上伫立,端的仙风道骨,宝相庄严。
低头看向行者,笑道:“孙悟空,还我宝贝来。”
行者故作不知,眨眨眼道:“你这老儿,好没道理!拦住我师父去路,口口声声要什么宝贝。老孙一路西来,拾金不昧,何曾拿你什么宝贝?”
老君呵呵笑道:“你这猢狲,还要瞒我?我那看金炉的童子,看银炉的童子,偷了我的宝贝,下界为妖。你将他二人拿住,连我的宝贝一并收了,还不还我,更待何时?”
行者装傻道:“什么金炉银炉?什么童子宝贝?老孙不知。”
老君摇头笑道:“好个刁钻的猴子!那平顶山莲花洞的金角、银角大王,正是我兜率宫中看炉的童子。他二人拿了我的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幌金绳、七星剑和芭蕉扇,私自下界为妖。正无觅处,却是你今拿住,得了功绩。”
行者闻言,跳脚道:“好你个老倌儿!纵放家属为邪,该治何罪?”
老君连忙甩锅:“不干我事,猴儿不可错怪了人。此乃海上菩萨问我借了三次,送他在此托化妖魔,看你师徒可有真心往西去也。”
大圣闻言,心中作念道:‘这菩萨也老大惫懒!当时解脱老孙,教保唐僧西去取经,我说路途艰涩难行,他曾许我到急难处亲来相救。如今反使精邪掯害,语言不的,该他一世无夫!若不是老倌儿亲来,我决不与他。’
行者不情不愿,从怀中取出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又从腰间解下幌金绳,嘟囔道:“罢了罢了,看在我贤弟的面上,还你便是。”又眨眨眼,“至于那什么七星剑、芭蕉扇,都被你家两个童子弄丢了,老孙没瞧见!”
老君笑道:“你袖子里的是什么?”
行者见被识破,挠头“羞涩”一笑,从袖中又取出二宝,道:“老倌儿好眼力。”
老君将五件宝贝收了,拔去葫芦塞子,葫芦口冒出两股清气,落在地上,化作两个童子,正是金角、银角。
二童见了老君,慌忙跪倒,口称:“老爷恕罪!”
老君道:“你二人下界为妖,便罚看炉三千年,戴罪立功。”
二童大喜,忙叩头拜谢,起身侍立左右。
银童偷眼看向阿青、小玉,冲他二人挤眉弄眼,满面春风。
老君对唐僧道:“此乃一难,今已圆满,你等可安心西去。”
说完,同样看了阿青和小玉一眼,点头微笑,目光像是慈和的长辈欣赏看着自家后进。
而后将拂尘一摆,足下祥云涌动,带着金银二童,冉冉升起。
只见那霞光万道,缥缈同归兜率院,逍遥直上大罗天。
不多时,云消雾散,碧空如洗,早无三人踪影。
三藏望空礼拜,口称:“多谢道祖解厄。”
第396章 各自的路
上回书说到,太上老君收了金银二童,驾返兜率天宫。
师徒一众望空礼拜,收拾心情,整顿行装。
此时天色将晚,落日衔山,晚霞似火。
炊烟袅袅起村落,暮霭沉沉锁长河。
有道是倦鸟归林,三藏于马上道:“徒弟们,天色已晚,且寻个宿处安歇。”
行者跳上云头,手搭凉棚四望,见前方山坳里隐隐有灯火之光,便来禀报。
众人闻言皆大欢喜。
行不过二三里,果见一处村庄,竹篱茅舍,青瓦白墙,约有二三十户人家。
几处炊烟晚照,数声犬吠斜阳。
门前稚子嬉戏,屋后老妪炊忙。
一派田园好景致,半是人间半是乡。
三藏上前叩门,有一老者开门,见唐僧相貌庄严,行者等形容古怪,先是一惊,随即合十道:“长老从何处来?”
三藏施礼:“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和尚,路过宝方,天色已晚,特来檀府告宿一宵,万望方便。”
老者见他言语谦和,貌非常人,便道:“既是远来高僧,请进,请进。”即将众人让进院内,吩咐家人准备斋饭。
这老者姓李,年过六旬,是村中长者。
他见唐僧一行风尘仆仆,便问:“长老从东土来,一路可曾辛苦?”
三藏叹道:“不瞒老施主,今日方从平顶山过来,遇着一伙妖魔,险些丧命。幸得小徒有些本事,方能脱难。”
李老头惊道:“可是那莲花洞的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
八戒抢道:“正是!还有一伙狐狸精,都被我师兄收拾了!”
李老头闻言,又惊又喜,起身拜道:“原来诸位是降妖的圣僧!”
三藏忙将人扶起,李老头即命家人重整斋饭,殷勤款待。
当晚,一行在李家庄院安歇。
用过斋,众人在院中闲坐乘凉。
十五前后,明月当空,清辉洒地,好一派清凉景致。但见: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
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
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
三藏望月感怀,道:“自离长安,已近五载。一路山高水险,妖魔无数,若非你等护持,贫僧早已命丧黄泉。今日又过一难,实乃佛祖、道祖庇佑。”
行者笑道:“师父说哪里话?保你西天取经,乃是老孙做徒弟的应尽之义。何况这一路上降妖除魔,倒也快活!”
他被压在山下六百余年,筋骨许久未伸展,这一路可谓过足了瘾。
那呆子抱着只瓜啃,嘴里嘟囔道:“怎么快活?今日被那妖魔吊了半日,肚皮饿得咕咕叫。若不是哥哥来得及时,真要变成蒸猪了!”
沙僧道:“吃一堑长一智,二师兄休要抱怨。”
阿青笑道:“此役多亏大圣智勇双全,才收了那金银二魔,脱劫净邪。”
小玉也奉承道:“正是,若非大圣,我等早被那妖魔耍得团团转,成了枉死之鬼也!”
行者被夸得直咧嘴,不由抓耳挠腮,嘿嘿笑道:“过奖,过奖!老孙不过略施小计罢了。”
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阿青道:“说起降妖除魔,令尊玄元帝君才是真正的大行家。老孙跟他比起来,不过腐草之荧光!”
这话倒是发自内心,他是真这么觉得。
陆昭殓灭北洲妖庭,率众甲子荡魔,一扫邪氛,三界无人不晓,无人不敬!
哪怕行者在天上不问朝事,也多有耳闻。
可惜不巧,数次拜访都不见真面,败兴而回,为此还着实恼火了一段时日。
不过如今早已释怀了。
提到父亲,阿青眼中露出敬慕之色,笑道:“家父当年携众师兄师姐东行求真,一路上降妖除魔,扶危助难,确有许多逸事奇闻。”
三藏闻言,颇感兴趣,问道:“玄元帝君乃有道真人,贫僧仰慕已久,阿青道长可愿详言?”
听到这话,八戒和沙僧也凑过来,竖起耳朵。
阿青微微一笑,道:“既然诸位有兴趣,我便说几桩父亲当年的轶事。只是我也是道听途说,并未亲历,故此当不得真。”
八戒道:“快讲,快讲!”
众人围坐一圈,阿青清了清嗓子,将陆昭东行期间遇到的危难,挑了几件,娓娓道来。
从宋官屯宴上除妖,到祭赛国斗法,再到黑水河斩蛟......
一桩桩,一件件,讲得绘声绘色,令人如临其境。
当然,讲故事嘛,总少不了艺术加工。
虽说陆昭的经历本身已彀传奇,不过在阿青的添色增彩下,更加熠熠生辉。
三藏师徒听得入神,尤其是那呆子,不知把自己代入进了哪个,听得如痴如醉,连手中的瓜都撇了。
说到最后,阿青忽生感慨,叹道:“当年我父东行求真,历尽千辛万苦,终得大道。我今西行护法,虽不敢与父亲相比,却也走在同一条路上。每每思之,真个是心潮澎湃。”
行者笑道:“贤弟可知,令尊当年与你虽隔九百载,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但这脚下的路,却还是同一条,未曾改变。”
阿青闻言,浑身一震。
他抬头怔怔地望着行者,眼中神色变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是啊,同一条路!
九百年前,父亲陆昭携弟子九人,自西向东,一路降妖除魔,扶危济困,最后于长安悟道,成就真君之位。
九百年后,自己随玄奘法师西行,自东向西,同样一路护法除魔...
只是不知何年月能求得真经,广度众生,功成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