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这才不情不愿,端起饭碗,嘟囔道:“老猪今日走路辛苦,正该补补,却只有这些…”话虽如此,手下却不慢,一气连扒五碗饭,看得周围僧官暗暗咋舌。
吃罢了晚斋,众僧收拾了家火,三藏称谢道:“老院主,打搅宝山了。”
僧官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怠慢,怠慢!”
三藏道:“我师徒却在哪里安歇?”
僧官道:“老爷不要忙,小和尚自有区处。”即叫,“道人,那壁厢有几个人听使令的?”
道人说:“师父,有。”
僧官吩咐道:“你们着两个去安排草料,与唐老爷喂马,再着几个去前面把那五间禅堂,打扫干净,铺设床帐,快请老爷们安歇!”
一心只想把这伙强人尽早打发走。
那些道人听命,各各整顿齐备,替他师徒牵马挑担。
出方丈,径至禅堂门首看处,只见那里面灯火光明,三梢间铺着六张藤屉床。
行者见了,唤那办草料的道人,将草料抬来,放在禅堂里面,拴下白马,教道人都出去。
那僧官又命人烧热水,供众人洗漱,殷勤备至,简直与前番判若两人。
安顿已毕,天色已晚。
三藏连日劳顿,此时又困又倦,早早安歇,行者师兄弟三人也自回房。
阿青却无睡意,小玉亦未寝,相约步于中庭。
适时月清光皎洁,玉宇深沉,真是一轮高照,映得大地分明。
两人享受这一刻的静谧,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着走着,阿青忽见几个道人挑着水桶,低头匆匆往庖厨去。
那些道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与白日所见那些肥头大耳的僧官相比,真个是天壤之别。
阿青又想起白日间那烧香的道人,被僧官呼来喝去,如同仆役,不由得眉头微皱。
小玉也有些不忍,低声道:“青哥儿,你看这些道人,好生可怜。”
阿青点头:“这宝林寺看似庄严,内里却不知如何。我观那些僧官,个个肥头大耳,满面油光;而这些道人,却瘦骨嶙峋,衣不蔽体。同是出家人,差别何以如此之大?”
正说间,忽见一人从廊下闪过,正巧是白日里那僧官身边的烧香道人。
阿青唤道:“这位道友,请留步。”
那道人猛地回头,见是阿青,忙躬身道:“小老爷唤小道有何吩咐?”
阿青起手道:“道长有礼了。你我乃是同门,实不必如此自贱。”
道人摇了摇头,只是苦笑。
阿青道:“道友,我等初来乍到,不知内情,敢问这寺中道人,为何…”
他话未说完,那道人已脸色大变,左右看看,低声道:“小道爷慎言!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请随我来。”说罢,引着阿青、小玉转到后院一处僻静角落。
那道人又探头看看四周,见无人注意,方低声道:“二位小道爷不是本寺中人,有所不知,有些话可不能乱说,被那些老爷听到就没命了!”
阿青笑道:“有我在,但保你无虞,道友有甚么话,但说无妨。”
道人脸色变了又变,犹豫良久,终是一咬牙,叹道:“实不相瞒,贫道俗家姓李,原是山下农户。三年前家乡遭灾,田亩颗粒无收,父母饿死,小人走投无路,只得来寺中供奉。本以为僧道合流,能有口饭吃,哪知…”
他顿了顿,眼中滴泪:“这寺中等级森严,分三六九等。那僧官老爷,乃是朝廷敕封,有度牒在身,高高在上。其下又有知客、维那、典座等职事僧人,也都是有头有脸的。最苦的,便是那些挂单僧,还有我们这些落魄野道…”
小玉问道:“道人怎的?”
李道人苦笑道:“小道爷有所不知,这寺中僧人,好歹还有个名分,每月尚有几文钱粮。我们这些道人,说是修行,实则是寺中奴仆。扫地撞钟,烧火挑水,洗衣做饭,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们做。每日里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的却是残羹剩饭,穿的更是破衣烂衫。”
小白皱眉道:“我看这宝林寺这般堂皇,想必不止有国家供给,定然香火鼎盛,来往信客如云,诸般香火钱呢?”
李道人叹了口气,无奈道:“都进了那些僧官老爷的腰包!道长你看那大雄宝殿的佛像,金碧辉煌,都是十足的真金贴的!可我们这些道人,连件完整羽衣都没有。”
“不瞒二位,寺中像我这样的道人,尚有三十余人,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为了一口饭,不得不在此受气。那些挂单僧也好不到哪去,虽有度牒,却无实职,平日里做些杂活,勉强糊口罢了。”
阿青忆起白日所见,寺中僧人确实有一部分衣衫褴褛,仅条布遮身,看来这道人所言不差。
即问道:“寺下可有田产么?”
李道人道:“有,怎的没有?寺中有良田千顷,都是历代施主所捐。可那些田地,都由僧官老爷的亲戚打理,收成再好,也到不了我们手中。我们这些道人,每月只有三升米,勉强饿不死罢了。想要吃饱,就得巴结那些职事僧人,给他们当牛做马,才能求换一口残羹。”
说到这里,李道人情绪难免有些激动,颤声道:“可有什么法子?出了这寺,我们无亲无故,无田无地,只怕饿死街头。留在这里,好歹有口饭吃,能活命。”
“若非没得选,只要能做人,谁愿意当狗啊!”
小玉听得愈发不忍,道:“那僧官待你们如此刻薄,你们就不曾想过去官府告他?”
李道人闻言,头历时摇成了拨浪鼓:“告不得,告不得!那方丈在朝中有人,与好些大员都是结拜兄弟。前年有几个挂单僧不满待遇,联名去告,结果被安了个‘妖言惑众,诽谤佛门’的罪名,打了三十大板,赶出寺去。后来听说,都饿死在了路边!”
阿青闻言,胸中不免一股怒气涌起。
他想起父亲陆昭当年东行,路见不平,必出手相助。
今日见寺中如此,他岂能坐视?
沉吟片刻,阿青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看,里面是些散碎银两,约莫二十余两。
他将布包递给李道人:“道友,这些银子,你拿去分与寺中贫苦僧道。虽不能解根本之困,也能暂度一时之急。”
李道人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爷慈悲!道爷慈悲!小道代寺中贫苦兄弟,谢过二位道爷大恩!”
说罢,磕头不止。
阿青忙上前扶起道:“李道友不必如此。同是修道之人,理当相助。只是…”他顿了顿,正色道,“常言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些银两用完,又当如何?”
李道人一怔,不解其意,茫然道:“这…小道实不知…”
小玉心中一动,在旁道:“青哥儿可有良策?”
阿青道:“我观这寺中田地不少,若能自耕自种,当可温饱。只是那些田地都在僧官亲信手中,强夺不得。这样罢,这些银两,你们先拿着度日,且待日后。”
他没将要做什么说出来,但那李道人似有所觉,吓了一跳,忙道:“道爷大恩,小道没齿难忘!只是那僧官势大,背倚大树,二位势单力孤,还是莫要招惹为好!”
阿青微微一笑:“道友放心,我自有分寸。”
正说间,钟声响起,已至亥时。
李道人忙道:“二位道爷,该熄灯了。小人还得去巡夜,恕先告辞!”说罢,作个大揖,揣好银两,匆匆去了。
阿青和小玉望着他的背影没入墨色,相对无言。
半晌,小玉轻声道:“青哥儿,这宝林寺,名为佛门清净地,实则是人间地狱。那些僧官,满嘴慈悲,满腹贪欲,实在可恨。”
阿青挑眉道:“天下寺庙,多有此类。外表金碧辉煌,内里藏污纳垢。父亲当年东行,也曾遇过类似之事。他见一寺中y方丈奢侈无度,僧众苦不堪言。父亲当面质问,那方丈竟说:‘此乃前世因果,他们今生受苦,是还前世之债。’父亲怒道:‘既信因果,你今生享福,可是前世积德?若前世积德,今生更当慈悲,何以刻薄至此?’说得那方丈无言以对。”
小玉忙问道:“师祖后来是如何处置的?”
阿青道:“父亲查明那方丈贪赃枉法,强占民田,便将其罪证呈报官府。官府不敢管,父亲便上书朝廷,最终将那方丈革职查办,庙产充公,分与贫苦僧众。又立下规矩,寺庙田产收入,七成用于僧众衣食,三成用于修缮庙宇,不得私吞。”
小玉赞道:“师祖行事,果然公道。”
阿青道:“父亲常言:‘修道之人,当怀济世之心。见不平则鸣,遇不公则管。若只知独善其身,与草木何异?’我今见此事,若袖手旁观,岂不愧对父亲教诲?”
小玉点头深以为然,好奇问道:“青哥儿又何打算?”
阿青道:“此事急不得。那僧官在此盘踞多年,根深蒂固,不可强来。待明日入朝,再作计较。”
二人又说了会话,见夜色已深,便各自回房安歇。
……
与此同时,三藏在那方丈中,虽然疲倦,却始终难以入眠。
白日里僧官前倨后恭,寺中贫富悬殊,种种情景在脑中浮现,令他心中烦闷,又想起西行路远,不知何日能到灵山,更让他辗转反侧。
不觉到了三更天。
第399章 鬼王夜谒
且说三藏辗转难眠,见窗外一轮孤月,心有所感,不禁作诗一首,一抒离乡之情,二表取经之艰,尤其是最后半句“何日相同返故园”,道尽惘然。
行者闻言笑道:“师父,你只知月色光华,心怀故里,更不知月中之意,乃先天法象之规绳也。月至三十日,阳魂之金散尽,阴魄之水盈轮,故纯黑而无光,乃曰晦。此时与日相交,在晦朔两日之间,感阳光而有孕。”
“至初三日一阳现,初八日二阳生,魄中魂半,其平如绳,故曰上弦。至今十五日,三阳备足,是以团圆,故曰望。至十六日一阴生,二十二日二阴生,此时魂中魄半,其平如绳,故曰下弦。至三十日三阴备足,亦当晦。此乃先天采炼之意。我等若能温养二八,九九成功,那时节,见佛容易,返故田亦易也。诗曰: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采得归来炉里炼,志心功果即西天。”
那长老听说,一时解悟,明彻真言,满心欢喜,称谢了悟空。
沙僧在旁道:“师兄此言虽当,只说的是弦前属阳,弦后属阴,阴中阳半,得水之金;更不道水火相搀各有缘,全凭土母配如然。三家同会无争竞,水在长江月在天。”
那长老闻得,亦开茅塞。
正是理明一窍通千窍,说破无生即是仙。
八戒见大哥和三弟都有如此见地,不甘为后,上前扯住长老道:“师父,莫听乱讲,误了睡觉。这月啊:缺之不久又团圆,似我生来不十全。吃饭嫌我肚子大,拿碗又说有粘涎。他都伶俐修来福,我自痴愚积下缘。我说你取经还满三涂业,摆尾摇头直上天!”
三藏道:“也罢,徒弟们走路辛苦,先去睡下,等我把这卷经来念一念。”
行者道:“师父差了,你自幼出家,做了和尚,小时的经文,那本不熟?却又领了唐王旨意,上西天见佛,求取大乘真典。如今功未完成,佛未得见,经未曾取,你念的是那卷经儿?”
三藏答道:“我自出长安,朝朝跋涉,日日奔波,小时的经文恐怕生了,幸今夜得闲,等我温习温习。”
行者道:“既这等说,我们先去睡也。”
他三人遂各往一张藤床上睡下。
长老掩上禅堂门,高剔银缸,铺开经本,默默看念。
正是那楼头初鼓人烟静,野浦渔舟火灭时。
三藏坐于宝林寺禅堂中,灯下念一会《梁皇水忏》,看一会《孔雀真经》,不觉窗外风声飒飒,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那长老恐吹灭了灯,慌忙将褊衫袖子遮住,又见那灯或明或暗,便觉有些心惊胆战。
此时又困倦上来,三藏不觉伏在经案上盹睡,虽是合眼朦胧,却还心中明白,耳内嘤嘤听着那窗外阴风飒飒,真个是那淅淅潇潇,飘飘荡荡。
一阵家猛,一阵家纯。纯时松竹敲清韵,猛处江湖波浪浑。
直刮得那东西馆阁门窗脱,前后房廊神鬼瞋。佛殿花瓶吹堕地,琉璃摇落慧灯昏。香炉攲倒香灰迸,烛架歪斜烛焰横。幢幡宝盖都摇拆,钟鼓楼台撼动根。
那长老半梦半醒间,忽听耳边有人隐隐叫一声:“师父!”
忽抬头,见门外站着一条汉子,浑身上下,水淋淋的,眼中垂泪,口里不住叫:“师父!师父!”
三藏起初以为是八戒贪顽,去后山游水湿了身,揉了揉眼定睛一瞧,见那人:
头戴冲天冠,腰束碧玉带。身穿赭黄袍,足踏无忧履。手执白玉圭,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俨然帝王相,只是影朦胧!
那身影飘飘荡荡至他面前,躬身施礼,口呼:“师父万望救我一救!”
三藏大惊,以为厉鬼上门索命,忙道:“你是何方邪魔妖孽,敢来此戏我?可知我乃奉东土大唐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者。我手下有三个徒弟、二个护法,都是降龙伏虎之英豪,扫怪除魔之壮士。他若见了你,碎尸粉骨,化作微尘。此是我大慈悲之意,方便之心。你趁早儿潜身远遁,莫上我的禅门来!”
那人倚定禅堂道:“师父,我不是妖魔鬼怪,亦不是魍魉邪神。”
“那你是何人?”
那人道:“圣僧容禀,此地正西四十里有座国城,名曰乌鸡国,我本是那国中之主。”
三藏闻言更惊,连忙让坐,伸手却扑了一空。
那人道:“师父,我已死多年,成了无形之鬼,凡人碰我不得。”
三藏强装镇定,问道:“陛下既已归臭,自该去幽冥投胎,何故月夜至此,莫非是心中有怨气未消,想让贫僧为你念经超度超度?”
“师父慧眼如炬,寡人至此拜谒,确有天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