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妖复国功成就,圣僧又向西天走。
一路艰辛何足道,只愿真经早日收。
......
众人上了羊肠大路,一心里专拜灵山。
正值秋尽冬初时节,但见霜凋红叶林林瘦,雨熟黄粱处处盈。日暖岭梅开晓色,风摇山竹动寒声。
一行离了乌鸡国,夜住晓行,将半月有余,忽又见一座高山,真个是摩天碍日。
三藏马上心惊,急兜缰忙呼行者。
行者道:“师父有何吩咐?”
三藏依旧是那句念叨了不知多少遍的话:“悟空,你看前面又有大山峻岭,须要仔细提防,恐一时又有邪物!”
行者摆了摆手:“师父只管走路,莫再多心,老孙自有防护。”
那长老只得宽怀,加鞭策马,奔至山岩,果然也十分险峻。但见得:
高不高,顶上接青霄;深不深,涧中如地府。山前常见骨都都白云,扢腾腾黑雾。红梅翠竹,绿柏青松。山后有千万丈挟魂灵台,台后有古古怪怪藏魔洞,洞中有叮叮当当滴水泉,泉下更有弯弯曲曲流水涧。青石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那三藏正当悚惧,又见那山凹里有一朵红云,直冒到九霄空内,结聚了一团火气。
阿青见状一惊,忙道:“诸位小心,妖精来也!”
行者忙走近前,把唐僧着脚,推下马来,八戒急掣钉钯,沙僧忙轮宝杖,把个老师父围护在当中。
那红光看着邪乎,里面还真是个妖精。
他数年前闻得人讲:“东土唐僧往西天取经,乃是金蝉长老转生,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延生长寿,与天地同休。”
因此日日在山间等候,不期今天撞到了。
那妖精在半空里,正然观看,只见众人把唐僧围护在马上,各各准备,夸赞不尽道:“好和尚!我才看着一个白面胖和尚骑了马,真是那唐朝圣僧,却怎么被三个丑和尚护持住了!噫,还有两个白白嫩嫩的小道童!看他一个个伸拳敛袖,各执兵器,似乎要与人打的一般。不知是哪个有眼力的,认得我了。”
沉吟半晌,以心问心的自家商量道:‘若要倚势而擒,莫能得近;或者以善迷他,却到得手。但哄得他心迷惑,待我在善内生机,断然拿了。且下去戏他一戏!’
好妖怪,即散红光,按云头落下,去那山坡里,摇身一变,变作七岁顽童,赤条条的,身上无衣,将麻绳捆了手足,高吊在那松树梢头。
行者忽抬头再看处,只见那红云散尽,火气全无,便叫:“师父,请上马走路。”
唐僧道:“你说妖怪来了,怎么又敢走路?”
行者道:“我才然间,见一朵红云从地而起,到空中结做一团火气,断然是妖精。这一会红云散了,想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伤人。”
八戒笑道:“师兄说话最巧,妖精有甚么过路的?”
行者也笑了:“你知道什么,若是那山那洞的魔王设宴,邀请那诸山各洞之精赴会,却就有东南西北四路的精灵都来赴会,故此他只有心赴会,无意伤人。”
阿青和小玉凝眉沉目,并未松懈。
似这般鬼话,也就唬弄唬弄这呆子。
三藏惊疑不定,攀鞍在马,顺路奔山前进。
正行时,只听有人叫道:“救命!”
长老大惊:“徒弟呀,这半山中,是甚么人叫?”
行者嘴角噙笑,一个劲催马:“师父只管走路,莫缠甚么人轿骡轿,明轿睡轿。这所在,就算有轿,也没个人抬你。”
三藏道:“不是扛抬之轿,乃是叫唤之叫。”
行者笑道:“我晓得,莫管闲事,且走路。”
三藏无奈依言,策马又进,行不上一里之遥,又听得叫声:“有人吗?来人救我一救!”
长老道:“徒弟,这个叫声,不似是鬼魅妖邪。你听他叫一声,又叫一声,想必是个有难之人,出家人慈悲为怀,我们应去救他一救。”
行者道:“师父,今日且把这慈悲心略收起收起,待过了此山,再发慈悲罢。这去处凶多吉少,你知道那倚草附木之说,是物可以成精。诸般还可,只有一般蟒蛇,但修得年远日深,成了精魅,善能知人小名儿。他若在草科里,或山凹中,叫人一声,人不答应还可,若答应一声,他就把人元神绰去。且走!且走!古人云,脱得去,谢神明,切不可听他。”
阿青也道:“长老忘了那平顶山莲花洞的银角大王了么?”
长老这才不语,又加鞭催马而去。
行者心中暗想:‘这泼怪不知藏在哪里,只管叫啊叫的。等我老孙送他一个卯酉星法,教他两不见面。’
好大圣,与阿青耳语几句,叫沙和尚前来:“沙师弟,你拢着马慢慢走,老孙去解解手。”
他让师父先行几步,自家念个咒语,使个移山缩地之法,把金箍棒往后一指,一行过此峰头,往前走了,却把那怪物撇下。
行者再拽开步,赶上唐僧,一路奔山。
三藏又听得那山背后叫声:“救命呐,有没有人~”
长老于心不忍:“徒弟,那有难的人,大没缘法,不曾得遇着我们。我们走过他了,你听他在山后叫哩。”
那呆子道:“还在山前,只是风转了也。”
行者道:“管他甚转风不转风,且走路。”遂都无言语,恨不得一步过此山。
却说那妖精在山坡里,连叫了三四声,更无人到,心中思量道:‘我等唐僧在此,望见他离不上三里,却怎么这半晌还不到?想是抄下路去了。’
他抖一抖身躯,脱了绳索,又纵红光,上空再看。
行者和阿青仰面回观,识得是妖怪,又把唐僧撮着脚推下马来道:“仔细!那妖精又来也!”
慌得那八戒、沙僧各持兵刀,将唐僧又围护在中间。
那精灵见了,在半空中笑道:“我才见那白面和尚坐在马上,却怎么又被他五人藏了?看来需要先把那有眼力的弄倒了,方才捉得唐僧。不然徒费心机难获物,枉劳情兴总成空。”
即又按下云头,恰似前番变化,高吊在松树山头等候。
这次离得近,不过半里有余。
大圣抬头再看,只见那红云又散,复请师父上马前行。
三藏皱眉道:“你说妖精又来,如何又请走路?”
行者笑道:“师父不知,这还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惹我们。”
长老怒道:“这个泼猴,十分弄我!前番有妖魔处,却说无事,似这般清平之所,却又恐吓我,不时嚷着有妖精。虚多实少,不管轻重,将我着脚,捽下马来,假若跌伤了我,如何赶路?”
行者陪笑道:“师父莫怪,若是跌伤了你的手足,还好医治,倘若被妖精捞了去,却上何处去寻?”
三藏愈发恼怒,阿青见情势不对,忙出言相劝,那长老这才未发作。
上马又行,还未曾坐得稳,只听又叫:“师父救人啊!”
长老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小孩童,赤条条的,吊在不远的树上。
当即兜住缰绳,骂行者道:“这泼猴多大惫懒,全无有一些儿善良之心!我那般说叫唤的是个人,他就千言万语只嚷是妖怪!你看那树上吊的不是个孩子么?”
那大圣哑口无言,冲阿青、小玉使了个眼色,放任师父到了树下。
那长老将鞭梢指着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儿?因何吊在此间?”
终于上当了!
那妖魔见他下问,心中不尽欢喜,却眼中噙泪叫道:“师父呀,山西去有一条枯松涧,涧那边有一庄村,我是那里人家。我祖公公姓红,只因广积金银,家私巨万,混名唤做红百万。年老归世已久,家产遗与我父。近来人事奢侈,家私渐废,改名唤做红十万,专一结交四路豪杰,将金银借放,希图利息。怎知被歹人骗了去,本利无归。我父发了洪誓,分文不借。”
“那借金银人,身贫无计,结成凶党,明火执杖,白日杀上我门,将我财帛尽情劫掳,把我父亲杀了,见我母亲有些颜色,拐将去做甚么压寨夫人。那时节,我母亲舍不得我,把我抱在怀里,哭哀哀,战兢兢,跟随贼寇,不期到此山中,又要杀我,多亏我母亲哀告,免教我刀下身亡,却将绳子吊我在树上,只教冻饿而死,那些贼将我母亲不知掠往哪里去了。我在此已吊三日三夜,更没一个人来行走。不知那世里修积,今生得遇老师父,若肯舍大慈悲,救我一命回家,就典身卖命,也酬谢师恩,致使黄沙盖面,更不敢忘也!”
三藏闻言,恻隐之心大动,就教八戒解放绳索,救他下来。
那呆子也不识人,便要上前动手,行者在旁冷眼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喝道:“那泼物!有认得你的在这,莫要架空捣鬼,说谎哄人!你既家私被劫,父被贼伤,母被人掳,救你去交与谁人?你有何物与我作谢?”
第406章 替身文学
那怪闻言,心中有些害怕,却又不肯让到嘴的鸭子飞了,战战兢兢,眼中滴泪道:“师父,虽然我父母空亡,家财尽绝,还有些田产未动,亲戚皆存。师父若救我,必有厚报。”
行者哦了一声:“你有甚么亲戚?”
那怪道:“我外公家在山南,姑娘住居岭北。涧头李四是我姨夫,林内红三是我族伯。还有堂叔堂兄都住在本庄左右。老师父若肯救我,到了庄上,见了诸亲,将老师父拯救之恩,一一对众言说,典卖些田产,重重酬谢也!”
那呆子听他这般说,信以为真,扛住行者道:“哥哥,这等一个小孩子家,你只管盘诘他怎的!他说得有理,强盗只管打劫些浮财,莫成连房屋田产也劫得去?若与他亲戚们说了,我们纵有广大食肠,也吃不了他十亩田价,还是救他下来罢。”
呆子只是想着吃食,哪里管甚么好歹,不等行者回话,便使耙挑断绳索,放下怪来。
那怪心里骂了句蠢货,扑到唐僧脚下,泪汪汪只情磕头。
长老见他如此,心中一软,便叫:“小施主,你上我马,我带你回家。”
那怪抹泪道:“师父,我手脚都吊麻了,腰胯疼痛,而且是乡下人家,不惯骑马。”
三藏闻言有些犯难。
事到如今,想让悟空驮是万万不能了,遂扭头看向八戒。
那呆子见师父看来,缩了缩脖子,未及开口,那怪抢先道:“师父,我的皮肤都冻熟了,不敢要这位师父驮。他的嘴长耳大,脑后鬃硬,搠得我慌。”
“既如此...”三藏又看向三徒弟,“悟净,你驮着罢。”
那怪故意捂着眼,颤声道:“师父,那些贼来打劫我家时,一个个都搽了花脸,带假胡子,拿刀弄杖的。我被他唬怕了,见这位晦气脸的师父,一发没了魂儿,也不敢要他驮。”
三藏彻底没招了,只得教孙行者驮着。
行者呵呵笑道:“我驮!我驮!”
那怪物暗自欢喜,顺顺当当的趴上行者的背。
阿青和小玉一直没发表意见,此时见这场景,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行者把那怪驮了,掂了掂,才不过三斤十来两重,不禁咧嘴笑道:“你这泼怪,今日死到临头尚不自知,怎敢在老孙面前捣鬼?”
那怪只当听不懂:“师父,我是好人家儿女,不幸遭此大难,如何是妖怪?”
行者道:“你既是好人家儿女,怎么骨头这般轻?”
那怪满脸委屈道:“我天生骨架小。”
行者道:“你今年几岁了?”
那怪道:“我七岁了。”
行者笑道:“俗话说一岁长一斤,七岁也该七斤,你怎么不满四斤重?”
那怪道:“我幼儿失乳。”
行者说:“也罢,我驮着你,若要尿尿粑粑,须和我说。”
一行启程继续上路,孙大圣驮着妖魔,心中也有些无奈,暗道:‘老和尚不知好歹,前般在平顶山吃过一遭亏,今儿个又犯了慈悲,人都道吃一堑长一智,他却是吃一堑再吃一堑!莫说这厮是妖怪,就是好人,他没了父母,不知将他驮与何处,不如掼杀了罢。’
想着,便要故技重施,找个山崖将那怪撇了。
谁知那精灵早有察觉,暗骂猴子心狠,便就使个神通,往四下里吸了四口气,吹在行者背上,重有千斤。
行者感觉有异,扭头笑道:“我的儿,你弄重身法压你外公哩!”
那怪闻言一惊,没想到行者身负千斤浑若未觉,却就解尸,出了元神,跳将起去,伫立在九霄空里。
猴王发怒,抓过他来,往那路旁边赖石头上滑辣的一掼,将肉骸掼得像个肉饼一般,还恐他又无礼,索性将四肢扯下,丢在路两边,俱粉碎了。
那怪在空中看着,忍不住心头火起道:‘这猢狲十分惫懒!就作我是个妖魔,要害你师父,却还不曾见怎么下手,你就把我这等伤损!早是我有算计,出神走了,此时断无命也!’
好怪物,就在半空里弄了一阵旋风,呼的一声响亮,走石扬沙,诚然凶狠。
好风:淘淘怒卷水云腥,黑气腾腾闭日明。岭树连根通拔尽,野梅带干悉皆平。黄沙迷目人难走,怪石伤残路怎平。滚滚团团平地暗,遍山禽兽发哮声。刮得三藏马上难存,八戒不敢仰视,沙僧低头掩面。
阿青、小玉早有防备,提前闪身躲到一旁的巨石后。
其实二人完全可以在那怪物脱元神之际,以照妖镜定其神魂,或放阴火灼之,则其不死也要脱层皮,断无可能掳走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