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奔波,风霜劳苦,终至目的地,仇敌近在眼前,如何不令人激动?
小红高声道:“师父,既已到了地头,事不宜迟,咱们这便杀上山去,为小白的兄弟报仇雪恨!”
其余六蛛纷纷附和。
连一向沉稳的小金,近百金睛中也闪烁起锐利的光芒。
作为当事人,小白更是紧握小拳,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恨不得立刻冲上山去,将杀千刀的老妖挫骨扬灰!
“稍安勿躁。”
陆昭面色平淡,忽地抬手一指不远外一处山坳,道:“且看那是何处?”
众虫望去,见那山路边,竟支起一间简陋的酒肉铺子。
茅草为顶,木杆为架,门前竖着一杆布幡,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上书一首打油歪诗。诗曰:
三碗饮下肚,神仙也晃荡。
劝君莫贪杯,醉倒无人扛。
这荒山野岭的,忽然冒出这么一间酒铺,着实古怪。
众灵面面相觑,不知他是何用意。
陆昭笑道:“如今天寒地冻,赶了这许多路程,你们想必都乏了。且在此稍候,待为师去打些热酒来,与你们暖暖身子,驱驱寒气。”
言罢,不待徒弟们回话,便整了整道袍,曳开步子,踏着积雪,径向那酒铺走去。
掀开挡风的草帘,来至铺中,抬眼见当间砌着一个土灶,灶上温着大锅,热气腾腾,肉香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屋内只有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伙计,正趴在柜上打盹。
此时听到动静,见是个年轻道人,眼睛顿时一亮,吸溜一声舔了舔嘴角,忙迎上前来,殷勤招呼道:“哎呦喂,道长远道而来,失敬失敬!敢问要吃些什么?小店里有上好的酒肉,热汤热饭!”
陆昭寻了张干净桌子坐下,将背上的松纹法剑解下,啪地拍在桌上,随口道:“切二斤熟羊肉,再烫一壶热酒。”
“得嘞~”
伙计应声唱喏,转身钻进后厨。
不多时,便端来一大盘切好的羊肉,又提来一壶温酒,摆在陆昭面前,嬉皮笑脸道:“客官,您要的酒肉齐了!”
“这肉是今早新煮的,酒是自家酿的老酒,您趁热?”
陆昭并未动筷,伸手端起那酒壶,揭开壶盖,放到鼻下轻轻一嗅,接着斟满一杯送到嘴边。
正欲品鉴一番,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伙计并未离开,而是站在一旁,两只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角流涎。
眉头不由一挑。
那伙计自觉失态,忙用袖子擦了擦嘴,告罪一声,讪讪退回柜台。
看似低头拨弄算盘,实则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时偷瞄陆昭,眼神中掩饰不住的贪婪。
陆昭心中冷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再次端起酒壶装模作样凑到鼻前,仔细嗅了嗅,脸色陡然一沉,将酒壶“啪”地摔在地上,横眉怒目,指着小伙计的鼻子骂道:“你这厮好不老实!这是甚么劣酒?怎地一股子臊气!莫不是拿马尿来糊弄道爷?”
小伙计吓得一激灵,险些跳将起来,叫屈道:“您休要冤枉人!咱这酒可是祖传的手艺,百年的字号,童叟无欺!方圆百里谁不知咱家酒好?怎会是臊的!道长定是闻错了!”
“放屁!”陆昭大怒,猛地一拍桌子,“道爷行走江湖,甚么酒没尝过?你这酒里又浑又腥,分明是以次充好!还敢狡辩?”
二人争执不下之际,后厨门帘一掀,走出一个胖乎乎的掌柜,穿着绸衫,面团团似个富家翁。
“道长息怒,道长息怒~”
胖掌柜一出来便满脸堆笑,上前拱手道:“小老儿是此间掌柜,伙计不懂事,您莫要跟他一般见识。这酒许是放得日子久了,走了味,我这就让他给您换一坛窖藏的好酒!”
说着,便挥手示意伙计再去取酒。
“不必了!”
陆昭却一摆手,冷哼道:“你这店里的好酒,贫道是无福享受!”
掌柜的闻言,脸上笑容不变,态度谦卑至极:“您这是说的哪里话?都是小店招呼不周。道长您想要点甚么?但讲无妨,只要小店拿得出来,小老儿分文不取,权当给道长赔罪了。”
“哦?此言当真?”
“自然。”胖掌柜腰弯得更低了。
“好说!”
陆昭收起怒容,拿起桌上宝剑把玩,嘴角微微上翘,“贫道欲借你项上之物一用。”
胖掌柜闻言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他惊呼出声,只听“呛啷啷”一声,一抹剑虹闪过!
胖掌柜只觉脖颈一凉,霎时天旋地转。
下一秒,重物落地声响起,却不是人头,而是一颗毛茸茸的黄狼脑袋。
顷刻血飞红溅。
一旁的小伙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得魂飞天外,回过神来抖如筛糠,面无人色。
被陆昭目光一扎,立时怪声一声,身上噗地冒起一股白烟,瞬间瘪了下去。
紧接着,便见一只小黄皮子顺着裤兜儿连滚带爬钻了出来,惊慌失措地撞开草帘,一头扎进风雪中,眨眼不知所踪。
第60章 仙狸洞
且说小黄皮子魂不附体,夺路狂奔,一口气逃至林荫深处,掩映着的一处仙阆画苑,外间寒冬腊月,此处却暖风习习,竟似春朝。
一座座楼阁环绕,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小黄皮子此时哪顾得上欣赏,仓皇冲进当中一座大殿。
殿门虚掩,内里香火缭绕,供奉着一尊面容模糊,散发森然妖气的神像。
进到殿内,小黄皮子一个滑跪,以头抢地,带着哭腔喊道:“老祖奶奶!老祖奶奶!大事不好了!”
连呼数声,殿内深处传来一阵细微声响,伴随着一声慵懒的冷哼声。
不多时,只见那神像之后,转出一个身穿锦绣袍服、头戴珠冠,满脸褶皱堆垒的老妪,目光森幽,正是黄老太太。
这老妖似是刚从熟睡中醒来,打了个哈欠,不悦道:“小六子,你不和你家三叔在山下好生经营肉铺,招揽血食,来此作甚?”
小六子磕头如捣蒜,哆哆嗦嗦道:“老祖奶奶恕罪!祸…祸事了!三叔…三叔他…”
黄老太太眉头微皱,“小三儿怎么了?”
“三叔…三叔他被人宰了!”
“嗯?!”
黄老太太闻言,慵懒之态瞬间一扫而空,眼中猛地迸射出两道绿光,霍然坐直身子,声音尖利:“你说什么?小三儿死了?谁干的!”
“是…是一个道士…”
小六子吓得浑身发颤,将方才山下酒铺里发生的事结结巴巴讲了出来,而后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黄老太太起初面沉如水,越听越觉熟悉,目光闪烁,忙追问道:“那道士是何模样?怎生打扮?”
小六子颤巍巍道:“看年纪二十上下,面容清秀,穿着一身青布道袍,背一柄松纹剑…”
“二十上下?青袍负剑…”
黄老太太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两年前李家喜宴上一幕幕画面,忽然桀桀怪笑起来,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怨毒与杀意。
“好啊,很好…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老身未去寻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好大的狗胆!”
“小六子!”
“孙…孙儿在…”小六子一个激灵,吓得伏在地上,哆嗦成一团。
“去,传奶奶号令!让黄家门所有地仙,无论辈分大小,全部出洞,定要将那不知死活的小道士揪出来!”
“奶奶我要亲自出手,让他尝遍世间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是!”小六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慌忙跑去传令。
一时间,山中妖风四起。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
再说陆昭这边,他有意放走那小妖报信,正是要打草惊蛇,引那老妖主动现身。
待小黄皮子逃远,起身转至酒铺后厨。
甫一进去,便有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房内阴暗潮湿,墙壁上挂满了一扇扇剥洗干净的肉排,肤色惨白,纹理细腻,竟无半根毛发。
墙角处,一方巨大的石砌水池中,更是堆满了啃噬过的森森白骨,多为肋条、肢骨,连骨带肉,杂乱堆积,望之触目惊心。
陆昭虽早已料到此处乃是妖邪害人之所,但亲眼见到如此惨状,仍是心头怒起,眼中杀意横陈,忽然改了主意。
他强压怒火,来到店外,取出火折子点了,一把火将面前的妖窟烧了个罄尽!
火光四起,风雪中似有冤魂哀嚎。
远处的八虫和小白见状,忙赶上前,见陆昭面色暗沉,又见那烧毁的铺子,心中已猜到大半。
“师父,这是…”
陆昭遂将方才经过简述一遍。
众灵闻之,俱是义愤填膺!
小白想起兄弟,拳头攥得发白。
小金怒道:“此等妖孽,丧尽天良,必诛之而后快!”
陆昭正有此意,大手一挥:“走,上山!”
他一声令下,一行再无迟疑,顶着愈发凛冽的风雪,沿着崎岖山径,向那妖气最浓之处挺进。
入得深山,道路愈发难行,荆棘遍布,怪石嶙峋。
陆昭让感知最为敏锐的小白在前引路,但见他小鼻子不时耸动,灵巧地穿梭于林间,领着众人避开一道道陷阱迷障。
一行跋山涉水,穿林过溪,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景象赫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乱坟岗。
但见荒冢累累,残碑林立,入目皆是枯藤老树,阴风惨惨,鬼火粼粼。
陆昭开法目看去,见妖气塞天,遮云蔽日,知是黄家门老巢,对众徒和小白招呼一声,率先踏入其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臭之气,还隐隐夹杂着些许骚臭。
一行捂住口鼻,加快脚步。
越往深处走,四周灰蒙蒙的鬼雾便愈发浓重,能见度不足三尺。
又走一阵,雾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窃窃私语,一道道森绿的鬼火时隐时现,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小金冲师父使了个眼色,问他要不要出手。
陆昭摇头,吐出一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