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问他道:“小道长,还未请教名姓?”
“贫道法号执真,俗姓陆,名昭。”
“原来是执真道长,失敬失敬!”
行者拱手,眼珠转了转,又问:“昨日初见时,道长说要东行,要去哪方?”
陆昭道:“欲往东土一观。”
行者顿感意外。
“此间离东土没有十万,也有八万里,你丹道未成,去也艰难!”
陆昭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第75章 八百
行者笑道:“是这个理,是这个理!任他路远山高,十万之遥,只要一点诚心不改,管叫那顽石点头,业潜障消!”
陆昭笑着点头。
行者问道:“我师父奉佛旨西行,是为求取真经,以报君恩、度众生、证果业。道长东行却是为何?”
“为访真寻道。”
“哦?”行者来了兴致,“不知道长访得甚么真?寻得甚么道?”
陆昭道:“访心中之真,寻济世之道。”
行者闻言喜道:“好好!道长造化高了!你我两家一个往东,一个向西;一个寻真,一个求经;一个问道,一个参佛。去时大相径庭,却是殊途同归!”
陆昭也甚觉欢喜,只道遇上知音。
谁知行者笑着笑着,忽将话锋一转:“道长志向虽远,但这修为,委实低了!”
“东边荆棘遍布,妖魔丛生,若想走去长安,既要心诚,亦要法坚,二者缺一不可!道长心性超然,志虑纯真,手段却差了些,心中魔好断,恐外魔难防!”
陆昭深以为然。
对方说得是直白了点,却正中要害。
修为确是他眼下最大的短板。
炼神反虚,放在人间已算难得一见,但在真正有道行的人或妖眼中,却是不足一哂。
充其量不过是只大些的蚂蚁,抬手即能拈死。
就算陆昭走运,路上碰不到似黄眉这等的大妖王,随便撞上几个其麾下虎妖赛的邪魔就彀他吃不了兜着走的了!
行者见陆昭面色凝重,肘了肘他的腰,笑道:“老孙这有一法儿,你愿听否?”
陆昭一愣,心中大动,却有些迟疑。
行者见他顾虑,摆手道:“我家祖师开明,向来有教无类,讲法从不拘名分,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罪!”
“常言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咱们两个恰恰相反,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更何况道长此难帮了俺这么大忙,老孙不是忘恩负义之徒,出家人无金无银,便以妙法谢之!”
行者说得豪爽,陆昭听了感激不尽。
孙大圣果然是个敞亮人,无愧有这般大的名头,这般高的手段!
行者也不墨迹,当即盘腿坐下,就要开讲。
陆昭忙道:“大圣不必急于一时,令师弟还在妖洞挂着,不如…”
“欸~不必管他!”
行者无所谓道:“道长有所不知,那呆子平日最是惫懒,专好放屁添风、拨弄事端,路上没少给老孙惹麻烦!他皮糙肉厚,一身肥膘,吊上半晌无妨!正好让他长长记性,省得见了如来讨嫌!”
陆昭闻言,对八戒的认知更上层楼。
如此看来,这前世掌管天河水军的元帅,好像也不咋地嘛…
行者清了清嗓子,舒开两足,摇头晃脑吟道:“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陆昭见他一言不合就开讲,忙抛却杂念,竖耳静听。
只听行者诵道: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陆昭福至心灵,切切记下,正听得心潮澎湃,声音却戛然而止,不见了下文,愕然睁眼。
“完了?”
行者两手一摊,“完了。”
“……”
陆昭默然,遂起身拜谢,一揖到地。
行者将他拉住,笑道:“道长记了法诀,回去勤加修炼,用不了几年,便能结丹成仙!”
陆昭奇道:“大圣何出此言?”
“老孙当年得祖师传授,用了三年时间便通法性,会得根源,注成神体,道长天赋悟性即便不如老孙,也差不太远,想来七八年足矣!”猴儿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
“大圣说…三年?”
“有什么问题?莫非长了些?”
“……”
陆昭仰面朝天,喟然无语。
夫,吾何言哉!
行者想起什么,忽然道:“对了,等你聚起顶上三花,成就金仙,也不是高枕无忧,还需防备‘三灾利害’。”
陆昭猛地回神,“因何有灾?”
行者解释道:“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之后,自然鬼神难容。”
陆昭还是头一回听说,忙问:“不知是哪‘三灾’?”
行者道:“首灾落于震,成道过五百年,天降雷灾打你,须要见性明心,预先躲避。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绝命!”
陆昭一惊。
“再过五百载,天降火灾烧你。这火不是天火,亦非凡火,而是‘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为虚幻。”
“还不算完,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吹你。这风不是东西南北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唤做‘赑风’。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其身自解!”
“以上三灾,但凡有一劫躲不过,任你神通再广,手段再高,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昭悚然。
他原以为成就仙身,水火相济,便能与天同寿,百病不生,不成想后头还有雷火风三灾等着!
行者见他神情,想起了从前的自己,脸上笑意更浓,拍了拍他道:“莫怕莫怕,你如今尚未成道,距那三灾还远,等过几年,等你注了神体,老孙再传你个躲三灾的法儿便是!”
陆昭定了定神,拱手称谢不已。
一人一猴儿讲经说法,坐而论道,各有收获。
陆昭受益匪浅,对这位曾经闹过天宫,现今皈依正法的孙大圣更为钦佩。
又聊了一阵,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大圣,当今是何年月?”
行者答道:“我师父从长安出发时,乃是贞观一十三年。行彀十一个春秋,眼下应是贞观二十四年春。”
贞观…许是唐时年号…
“大圣可知大汉景帝距今多久?”
行者挑眉,不知他何出此问,想了想道:“老孙王莽篡汉时被佛祖压在五指山下,西汉景帝……大概八百年前罢。”
八百年!
陆昭呼吸一滞。
他居然做梦来到了八百年后!
第76章 荆棘岭
“云崖金铙囿真灵,虚设丹墀伪作庭。
东来座下偷法相,乾坤袋里匿妖形。
禅音乱耳非佛法,宝刹迷眼尽邪精。
劫波渡尽方勘破,黄眉终是小儿名。”
小金望着廊柱上的剑痕刻字,缓缓念了出来,不解问道:“师父,此是何意?”
是日,天朗气清,陆昭收起宝剑,摇头笑道:“无事,不过一梦耳。”
“收拾收拾,该出发了。”
小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没有多问,点点头进了屋。
陆昭低头,望着手心隐隐发亮的“卍”字,长叹一声,神色莫名。
“黄粱一梦,究竟是真是假…”
分不清,真分不清。
……
……
师徒一行离了荒庙,走上大道,一直东去,正是时序易迁,春去夏来,惠风和煦,正好逍遥行路。
忽见一条长岭,岭顶上有路。
陆昭手搭凉棚眺望,见那岭上荆棘丫叉,薜萝牵绕,虽是有道路的痕迹,左右却都是荆刺棘针。真个是:
盘团似架,联络如床。有处花开真布锦,无端卉发远生香。蒙蒙茸茸,郁郁苍苍。遥望不知何所尽,近观一似绿云茫!
小金见状忧道:“师父,这满山的荆棘丛,我等如何得过?”
瞧这规模,少说千里,驾云也要半晌。
小黄道:“不若放火烧了省事!”
“万万不可!”小紫吓了一跳,连忙劝阻,“大姐,这山中生灵无数,许有人家,一把火下去怎生得了?”
小黄咯咯笑道:“妹妹别怕,姐姐说着玩的。”
小红闻言斥道:“没正形!现在是开顽笑的时候吗?”
陆昭抬手制止徒弟们拌嘴,面色如常说道:“左右不过是些荆棘,小金与我在前,七蛛在后,小白负责策应,扫出条路来便是。”
众徒也就嘴上说说,实则都没把这区区荆针放在心里,齐声唱喏。
一行排开阵列,拨丛犁束,一日未曾住手,一口气行出二三百里。
天晚时来至一片宽阔地,当路上有一通石碣,上有三个大字,乃“荆棘岭”。
下有两行十四个小字,写着:
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