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问道:“那和尚恁般凶,准不是好的,师父怎不反抗?”
小黄冷哼一声,忿忿道:“何止那和尚!我看这一窝儿都是贼秃,包括那什子佛爷!师父,要我说,咱们就该先把那装神弄鬼的擒了,再放一把火烧了这藏污纳垢之所!”
“不可,不可。”陆昭摇头,“僧众好坏不论,寺中佛宝不假,怎能纵火烧之?尔等稍安勿躁,为师自有计较。”
这时,金阳早起神念,仔细将厢房内外以及墙壁角落探查了一遍,对陆昭道:“师父,此内无有阵法机括。”
陆昭微微颔首,伸手揉了揉小白的脑袋,让他不必害怕。
“一切有为师在。”
遂将众徒都叫到身边,嘱咐他们沉着镇定,没有吩咐不可妄动。
八虫见师父成竹在胸,心中大定,齐声应喏。
而后,陆昭盘膝而坐,屏气凝神。
不过片刻,但见他头顶囟门处,一道赤紫交融的氤氲之气缓缓升起,托出一尊三寸高下,与他本人面目一般无二的晶莹小人儿。
阳神出窍离体,对众徒轻轻点头,便化作一道清风,穿墙而出,直入云霄。
阳神遨游,瞬息百里。
陆昭先是在金光寺上空盘旋一周,但见寺中僧众各司其职,诵经念佛,焚香烧火,看似一切如常。
然而细细感知之下,他却隐隐察觉到在那浓郁的香火中,却夹杂着一股极其隐晦的阴邪之气!
并且越靠近中央佛塔,那股阴寒之感便越发强烈,塔顶散发出的佛光也愈发显得虚浮不实,仿佛涂了一层精心编织的伪装。
陆昭飞至近前,从窗外望去,只见塔顶佛堂内铺设华丽,明珠为灯,软玉为毯,有一面白无须的年轻喇嘛闭目卧于莲台,身前数名仅着轻纱,身姿曼妙的女子翩然起舞,一颦一笑间,尽显妩媚。
陆昭运足神目观瞧,发现这喇嘛周身虽佛光缭绕,内里却透出一股子晦气。
更令他心惊的是,其头顶三寸处,千丝万缕极淡极细的灰黑之气探入虚无,向四面八方延伸,不知通往何处,忽宽忽窄,似乎在不断汲取着什么。
好个淫僧!假佛名而行魔事!
陆昭窥破对方行藏,却并不打草惊蛇,而是又悄然退去。
未几,肉身缓缓睁眼,眸中神光一闪即逝。
众徒连忙围上,问师父有何发现。
陆昭遂将方才所见道出,众徒闻言,一个个义愤填膺。
陆昭道:“那妖僧修为不高,手段却奇,想必有些造化,且静观之。”
转眼到了晚上,夜色苍茫。
戌时刚过,高大僧人阿喀布去而复返,将一串念珠递给陆昭,面无表情道:“此乃我寺‘僧宝’,汝徒捧之安睡,待到子时,即可入梦听讲。”
陆昭接过念珠,入手微沉,触之冰凉,用神念微微一探,发觉此物内嵌有不知名的符咒,察其功效,似是用来牵引魂魄的媒介。
他面色如常,点头道:“有劳了。”
阿喀布见他收了,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待其走后,金阳掩上房门,沉声道:“师父,那念珠有古怪!绝不能让小师弟...”
陆昭抬手道:“我知矣。”
随即在房内脚踏罡步,手掐法诀,于房内四壁布下一座小须弥阵,以隐匿气息,隔绝外界窥探。
待子时将至,陆昭对众徒最后嘱咐几句,将念珠握在手中,闭目入定。
第82章 梦里辩经
子时方至,陆昭耳畔忽然响起若有若无的诵经声,飘渺无定,蛊惑人心。
他若运功相抗,此等伎俩自然徒劳,既欲一探究竟,便不加抗拒,任其施为。
不多时,意识渐渐模糊。
再睁眼时,惊觉身处梵地妙境:
天空澄如琉璃,大地铺满金沙,四处琪花瑶草,香气馥郁。
远处有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皆是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所成,又有八功德水充盈池中,池底以金沙布地。空中有天女散花,仙乐袅袅。
俨然极乐景象。
前方有座巍峨高山,祥云环绕,山顶放出无量光明。
山道之上,有幼童成队,皆是身着法衣,头戴僧帽,手捧莲花灯,步履蹒跚地向山顶攀登。
一个个眼神空洞,浑浑噩噩,犹如提线木偶,好比行尸走肉。
陆昭心念一动,御风而行,与山巅齐平,凝神望去,只见山顶扎着一株巨大的宝相花,花瓣层层叠叠,却殷红似血,香气幽幽。
血蕊之下,并非净土,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渊裂。
一队队上山的孩童走到崖边,将手中莲花盏放飞,身堕其间,饱受诸苦,割鼻剜心、抽筋剥皮、抠眼削舌…宛如佛经中描绘阿鼻地狱,惨不忍睹!
宝相花之上,却与下方截然相反:
诸佛、菩萨、迦蓝、揭谛盘坐诵经,白日所见那年轻喇嘛身披袈裟,高坐九品莲台之上,脑后佛光圆融,垂视下方苦厄,面上无悲无喜。
陆昭面沉如水,心发杀机。
坐于虚空,抬手一指,即有甘霖洒下,普惠四方。
此举顿时惊动了宝相花上诸佛圣众。
那些上一秒还面露慈悲的佛陀、菩萨,此时一个个圆睁怒目,须发贲张。
“何方妖孽,敢扰佛门清净!”
“亵渎圣地,罪该万死!”
端坐中央的喇嘛亦将目光投来,双眸开合间,似有日月沉浮,整座天地都随着他的发声而轰颤:“来者何人?”
陆昭却似清风拂山岗,丝毫不受影响,淡然道:“山林野人,不足挂齿。闻上师在此开辟净土,讲经说道,故来请教。”
诸佛哄然大笑,声震穹苍。
“腐草萤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喇嘛抬手制止,开口道:“左道旁门,何言请教?速退,免堕轮回。”
诸佛笑得更欢了。
陆昭不以为意,“上师怕了。”
“既如此,你想谈什么?”
陆昭道:“上师自诩佛法无边,贫道斗胆,请问三宝。”
喇嘛面色一沉,答道:“自是佛、法、僧。”他自觉受轻,语气微冷。
陆昭摇头轻叹。
“你叹甚么?”
“我叹上师佛法精深,却无有三宝。”
“何出此言?”喇嘛语气愈发不善。
陆昭道:“上师于此幻化极乐,汲取童魂为粮,此等行径是魔非佛,所传之法是恶非善,座下僧众皆为罗刹,所以无宝。”
“南无阿弥陀佛!”
喇嘛双掌合十,笑道:“众生皆苦,相由心生。这些孩童身堕阿鼻,乃其自身业障显现。贫僧以大慈悲心显化此相,令其亲受业报,正为他醒悟前非,心生怖畏,方能真心向佛。”
“以大痛苦破大执著,此乃‘逆行菩萨’之法。汝一介野道,未窥佛法堂奥,安知此中深意?”
陆昭嗤笑:“以幻术迷其心智,摄其魂灵,使之受无间之苦,何谈慈悲?”
“《金刚经》有云:‘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上师执着于相,以幼童元精为修行资粮,已落‘我相’、‘众生相’之窠臼,与佛说‘无住相布施’背道而驰,岂非谤佛?”
喇嘛面黑如炭,沉声道:“佛有八万四千法门,对治八万四千烦恼。密教无上瑜伽,亦有降魔手段,以忿怒相显慈悲心。汝只闻显教温和,岂知我密法威严!”
陆昭依然摇头:“佛说:‘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若要照见五蕴皆空,首须‘心无挂碍’。上师此境,色、声、香、味、触、法,五蕴炽盛,重重挂碍,何空之有?”
“自身心识缠缚于此幻化之境,挂碍童魂怨力,何谈照见空性?自身未度,惶论度人?”
喇嘛张嘴:“你…”
陆昭却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冷声道:“《坛经》云:‘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汝心术既偏,纵有通天法力,所行亦是邪途!”
喇嘛额上隐现汗迹,强辩道:“佛法无边,威力难测。以逆缘为增上,亦是佛力加被!此间童子,能以此身助我修行,亦是其功德…”
“住口!寡廉之徒,无耻尤甚!”
陆昭喝骂一句,声音陡然转厉:“佛法慈悲,首在护生,岂有害生以为功德之理?尔入魔道深矣!”
“你…你…”
连番诘问之下,喇嘛再也维持不住那张悲天悯人的假面,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叫道:“牙尖嘴利,给我去死!”
花上诸佛、菩萨闻言撕破法相,显露本面,原是一头头青面獠牙的妖魔!
皆身长百丈,翼展遮天,口吐毒焰,裹挟腥风邪气扑向陆昭,要将这不知好歹的道士撕成碎片!
陆昭淡淡一笑,闭目合掌,口中轻吟:“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
话音未落,只听“嗡”的一声,虚空崩灭,一尊巨佛自他身后凭空显现。
佛陀头抵苍穹,脚踏九幽,高不知几万丈,宽不知几万里,面容朦胧,双目如日月并悬,照彻大千。
通体金光流溢,天外梵诵如骤。
群魔见之骇然,一个个瞠目结舌,怔在当场。
佛相笑而不言,推出一掌,五指似金山,掌纹如江河,缓缓覆压而下。
霎时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寰宇为之一寂。
妖邪销作齑灰,地狱解如泡影。
佛光过处,怨散气清,无数孩童盘坐虚空,面露安祥,齐诵佛号道:
“南无福生无量佛!”
陆昭挥手道:“去罢。”
众童纷纷起身,朝他躬身作揖,遂化作一道道流光,各归本体去了。
大梦方醒,陆昭缓缓睁开双目。
东方天光乍明。
第83章 御前斗法
三五鼓点,正是早朝。
金銮殿上。
祭赛国王头戴宝冠,赭袍玉带,端坐于九龙沉香宝座之上,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衣冠济济,但见绛纱宫灯火光明,宝鼎内香云叆叇。
君臣共商国是,忽见侍卫官神色慌张禀报道:“启奏陛下!有个道士闯进朝门来了!”
国王闻言龙眉微蹙,面有不悦:“何人如此大胆?巡捕官员怎不拿他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