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一看,竟是个相貌奇古的干巴老头。但见他:面如枯树皮,鬓似寒冬雪。眼凹深陷藏精光,鼻塌孔仰露孤倔。几根稀须挂嘴边,一口黄牙参差列。身量不高背微驼,十指如钩似铁节。
老者见洞内突然闯进个陌生道人,先是一愣,随即拉下脸来,厉声喝问:“你是何人?谁准许你进来的!”声若破锣,呕哑嘲哳难为听。
陆昭正欲开口,身旁女童已甜甜地唤了一声:“爹爹!”
这一声“爹爹”胜过万千仙乐,老者闻之,脸上严霜瞬间消融,老脸笑得好似盛开的菊花,弯下腰柔声道:“欸~我家玉儿回来啦?又去哪里顽耍了?可曾累着?”
语气慈爱,与方才判若两人。
陆昭看看老头干树皮般皱皱巴巴的老脸,又瞧了眼灵秀可爱的女童,难以想象二人居然是一对父女。
女童举起手中那只犹在扑腾的彩蝶,献宝似的道:“爹爹,我抓到一只花蝴蝶,好不好看?”
“嗯~好看!真好看!我家玉儿抓的蝴蝶,自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老狐王笑眯眯地附和,目光中满是宠溺。
父女俩说笑一阵,玉儿才想起正事,指着陆昭对老头道:“爹爹,这位道长是女儿恩公,多年前曾救过女儿性命!今日是特来向爹爹求药的。”
“恩公?”老狐王闻言笑容一僵,扭头看向陆昭,眼神霎时又变得锐利起来,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遍。
“你...何时成了小女恩公?”
陆昭拱手行礼,遂将当年长春观之事简要讲了出来。
老狐王听罢,面色变幻不定。
他自然知晓女儿幼年曾有一劫,幸得人相助才脱困,却始终不知恩人是谁。
此刻听闻竟是眼前道人,心中疑窦丛生,目光在陆昭和宝贝闺女之间来回扫视。
玉儿见状,扯着老狐王的衣袖摇晃,娇声道:“爹爹!千真万确!当年若不是恩公,女儿早就被那坏道士害了性命!看在女儿的面上,您行行好,就把那‘天香丸’舍几粒给恩公嘛~”
老狐王有些迟疑,忽然问陆昭道,“你说你曾救过小女,可有凭证?”
陆昭坦然道:“举手之劳,何须凭证?今日前来,只为救那婴孩性命。狐王若不信,贫道亦无法。”
玉儿跺脚急道:“爹爹,恩公是好人!不会骗人的!”
老狐王又盯着陆昭看了半晌,见其目光澄澈,气息清正,不似作伪,兼之爱女一再恳求,当即信了七八分。
刚还十分严肃的脸瞬如春风解冻,堆满笑容,拱手问道:“道长贵姓?”
陆昭还礼道:“贫道俗名姓陆,法号执真。”
“哎呀呀,原来是陆道长!失敬失敬!适才多有怠慢,道长千万海涵!您对小女有救命之恩,便是对我摩云洞有天大的恩情!快请里面坐!”
说罢,亲自引他入内,吩咐侍从看茶。
态度与前判若云泥,可谓前倨后恭。
两厢分宾主落座,老狐王细问陆昭所求,得知是为救治被“玄冥寒气”侵体的男婴后,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我那‘天香丸’确能化解阴寒不假。”
即命伺候的小怪取来一个玉瓶,倒出三粒异香扑鼻的丹丸,用锦盒装了,双手递给陆昭。
“此即天香丸,一粒足以驱散那孩儿体内寒气。另外两粒,权当谢礼,以备不时之需。”
陆昭接过,连声称谢。
老狐王道:“道长切记,那婴孩体弱,不可直接吞服丹丸。需取无根水一盅,将此丹置入水中,以文火慢煎,待丹丸完全化开,水色转为琥珀,喂服三匙即可。此后每隔半个时辰再服三匙,直至药尽。期间需以棉被包裹,保持体温,但切忌烤火,以免寒气内陷。如此不出一日,病症可解。”
陆昭仔细记下,起身作揖。
“多谢赐药,贫道代张庄主一家谢过狐王。”
“道长客气了!”老狐王摆手笑道,“您对小女有救命之恩,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此间事了,陆昭便要告辞,玉儿却扯住他衣角,仰头对老狐王道:“爹爹,女儿也想随恩公去瞧瞧!”
老狐王闻言将脸一板:“胡闹!你修为尚浅,岂可随意出远门?”转而笑着对陆昭道,“小女顽皮,道长见笑了。日后若有闲馀,欢迎常来。”
陆昭再次谢过,在老狐王父女相送下出了摩云洞。
返程路上,心中感慨万千。
当时不过随手善举,不料时隔多年,竟于今日解了燃眉之急。
真可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这正是:
当年随手结善缘,今日得报解危难。
灵丹妙药驱寒疾,方知因果不虚言。
第93章 必有余庆
且说陆昭求得天香丸,架起剑遁,星夜兼程,不过个把时辰,已至庄上。
此时东方既白,他按落祥光,悄无声息回到张邈家中,众徒早守候多时,见师父安然归来,皆欢喜迎上。
陆昭简略说了求药经过,众徒听闻竟有如此巧合,皆称奇不已。
张邈一夜未眠,正在内室守着奄奄一息的孩儿,听到外间动静,忙起身出看。
见陆昭归来,他急步上前,声音发颤:“仙长…您回来了!丹药可曾求得?”
陆昭看向徒弟。
众徒纷纷看向小黄,后者支支吾吾。
金阳上前一步道:“师父,是弟子告诉张庄主的。”
陆昭笑了笑,也不戳破,取出锦盒递与张邈,温言道:“丹丸在此,令郎有救了。”
张邈双手颤抖着接过锦盒,打开一看,三粒龙眼大小的丹丸赫然在目。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叩头不止:“仙长大恩!张某…张某实不知何以为报!”
陆昭忙将他扶起:“庄主不必如此。事不宜迟,速按方下药罢。”遂将老狐王所言化丹法道出。
当下,陆昭即命众徒取来无根水。
井中河内之水,俱是有根的。
何为无根?
乃是天上落下者,不沾地就吃,譬如朝露。
此时清晨,枝叶上露珠晶莹,正好取用。不出片刻,众人便收集了满满一碗露水。
陆昭取出一粒天香丸,置于碗中,以文火慢煎。那丹丸遇水即化,不过片刻,碗中清水竟化为琥珀色,异香满室,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张邈先取了叁匙药液,小心翼翼渡入儿口。
说也神奇,那孩儿本已气息奄奄,药液甫一入喉,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青白的小脸上渐渐泛起血色,冰凉的身子也开始回暖。又过片刻,鼻息渐匀,胸脯明显起伏。
张邈守在榻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如此每隔半个时辰,便喂服三匙药液。
待到日上三竿,第二遍药喂下后,那婴孩忽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水,随即放声啼哭起来!
哭声洪亮,中气十足。
“哭了!哭了!我儿哭了!”张邈喜极而泣,扑到床边,看着怀中恢复生机的孩儿,这饱经风霜的汉子竟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左邻右舍听见张家悲声,初时惊疑,纷纷涌来探望,待问明缘由,皆惊叹不已。
昨日还将死未死的婴孩,此刻竟面色红润,挥舞着小手小脚,哭声嘹亮。
这等起死回生的手段,若非天上神仙,焉能为之?
“活了!真个活了!”
“神仙!真是活神仙啊!”
“张大哥,你遇上真仙了!”
一时间,满村轰动。
村民将张家庭院围得水泄不通,对着陆昭师徒作揖叩首,口称“老神仙”、“活菩萨”。张邈更是对陆昭感恩戴德,又要下跪,被陆昭伸手扶住。
激动过后,张邈忽然想起一事,恳求陆昭为小儿赐名。
陆昭顿感意外。
张邈道:“不瞒您说,小儿生患怪疾,难以养活,故而下生至今,尚未取名。”
“今日蒙仙长大恩,我儿重获新生,可否请仙长赐个名号?也好叫他永世不忘仙长之德!”
陆昭点了点头,细观婴孩,见其额心隐有灵光,有些惊讶,对张邈道:“此子历经大难,死中得活,福大命大。贫道观其气象,似与我玄门有缘,便取名‘道缘’如何?”
“道缘…张道缘…好!好名字!”
张邈喃喃念了两遍,喜不自胜,连连道谢,即又给儿子起了个“仙留”的乳名。
陆昭笑道:“此子既名‘道缘‘,贫道便再赠他一场缘法。”
遂向张邈讨来纸笔,默运玄功,笔走龙蛇,写下一篇千余字的吐纳导引之法,命名为《养气初引诀》。
此法虽不能长生不老,却可强身健体,益寿延年。心性纯良者,持之以恒,可借此窥得修行门径。
陆昭将功法递与张邈,叮嘱道:“此诀可固本培元,祛病延年。待道缘年满六岁,识文断字后,可予之修习。”
“我门法重在涵养心性,切记不可冒进贪功。日后能否有所成就,全看他自家缘法。”
这正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多谢仙长赐法!”
张邈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他知道这不仅是孩儿的造化,更是他张氏一族天大的福缘。
此事迅速传遍村子,乡民们对陆昭师徒敬若神明,家家户户翻出珍藏的瓜果细粮,甚至宰猪烹羊,设宴款待。
虽无山珍海味,胜过海味山珍。
一连三日,村中都如过年般热闹。
陆昭推辞不过,只得领受,只称出家人不食荤腥,将肉食分与村中黄发与垂髫。
第四天一早,陆昭携徒辞行。
张邈与村民苦苦挽留,陆昭道:“缘聚缘散,自有天定。诸位好意,我等心领。”
众知不可强留,只得作罢。
临行前,陆昭特地前往村外土地庙,焚香祷告,感谢土地公薛蠡指点之情。
青烟袅袅中,那泥塑眉眼弯弯,嘴角带笑。
张邈率合村男女老幼,直将陆昭师徒送出五六里地,犹自依依不舍。
陆昭回首拱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诸位多保重。”
众人洒泪挥别。
师徒一行复又寻路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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