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为如此深厚,没千年也有八百,为何不曾化形?
那老鼋正在气头上,心里着恼,无缘无故被人砸了一下,当即怒不可遏,冲水而起,伸脖张口咬向金阳!
你道他怎生模样?
方头神物非凡品,九助灵机号水仙。曳尾能延千纪寿,潜身静隐百川渊。翻波跳浪冲江岸,向日朝风卧海边。养气含灵真有道,多年粉盖癞头鼋。
老鼋张口咬向金阳,后者冷哼一声,不闪不避,额间迸出五百道金光,好似喷云吐火,森森艳艳!
前者被金光笼住,只觉泰山压顶,顿时慌了手脚,在那金光影里乱转,向前不能举步,退后不能动脚,却便似在个桶里转的一般。
任凭如何努力,也是分毫挣展不得。
乱撞半晌,累得呼哧呼哧,气喘如牛,好像掰开八瓣顶梁骨,一桶冰水浇下来,顷刻火消焰灭,知遇到了高人,彻底老实了,扯嗓子叫道:“我服了!我服了!仙童且收神通!”
陆昭冲徒弟使个眼色,金阳会意,遂收了金光。
那老鼋如蒙大赦,伏在石上喘足了气,方摇足拨水来至近前。
看也不敢看金阳,对陆昭俯首下拜,口称上真。
陆昭见他低眉顺目,眼光纯澈,不由笑道:“贫道执真,鼋公请了。小徒顽劣,不知轻重,还请鼋公莫怪。”
“不敢不敢!”老鼋连忙摇头,仍是心有余悸,瓮声道,“不知上真来访,未曾远迎,见谅,见谅!”
金阳在旁见他态度,心里十分满意。
对于这些缺乏管教的山精野怪,就得重拳出击!
陆昭不知徒弟所想,和颜悦色道:“我等欲往东行,途径汝处,恰逢水高浪湍,河上茫茫无有渡船,不得已来此叨扰,未曾想正巧撞见鼋公在此蹭痒,倒是好兴致。”
老鼋闻言老脸一红,暗自腹诽:
这道士好会埋汰人!
这般高的手段,还说甚么没有渡船不能过河,真把他当三岁稚子唬呢?
若不是瞧对方眉宇清朗,一身正气,像是玄门正宗,怕惹不起,他早逃了!
不过专又听说对方只是渡河,悬着心总算沉到肚子里,面上愈发恭顺,讨好道:“上真既想过河,何必乘舟?我送你师徒过去便是!”
“你如何送?”陆昭明知故问。
老鼋道:“这通天河八百里宽,凡人舟船全凭风力,三月也难过。上真可携徒坐上我背,我蹬水如履平地,盏茶便至!”
陆昭笑道:“此事不急。鼋公连日于此撞柱,闹得江河不宁,渔船都歇,却是何故?”
“这…”
老鼋迟疑片刻,讪笑道:“我…我是痒病犯了,怎奈甲厚抓挠不得,只能出此下策…”
“照你这么说,贫道方才一句戏语,竟不幸言中了?”
老鼋连连点头。
“确是痒病?”
“是…是…”
“那好,我玄门一向乐于助人!”
陆昭见他不说实话,脸上笑容更甚,背后松纹剑腾鞘而出,熠熠放光,剑气直冲霄汉。
老鼋面色一变,惊道:“上真!这是为何?”
陆昭笑眯眯道:“莫怕,你转过身去,贫道使剑给你挠挠。”
“别别!手下留情!我说,我说就是!”
老鼋险些吓昏过去。
他不是瞎子,眼见这煌煌剑气,哪里是挠痒,分明是想将他活剐了啊!
陆昭收剑,威势顿散。
“好,你说罢。”
他倒想听听,这老龟嘴里能吐出什么花儿来。
老鼋咽了口唾沫,难为情道:“其实…其实我撞山碰柱,是…是为了化成人身…”
嗯?
陆昭一愣,完全没料到此节。
金阳也十分惊讶:“你说你撞山是为了化人?”
“正是…”
陆昭皱眉,忽然想到什么,将老龟上下打量一阵。
“鼋公,你莫不会以为使外力撞开这身甲壳,就能化人了吧?”
“我…”老鼋张了张嘴,面色几变,最终重重点头,颓然道,“上真不知,我家历代居此,传到我辈,因省悟本根,养成灵气,将祖居翻盖一遍,立做一个‘水鼋之第‘。我在此整修行了五百馀年,虽延寿身轻,会说人语,境界也彀,却是难脱本壳!为此,我唤雨呼风,降福驱灾,为两岸百姓做遍了好事,积下不少功德,叵奈还是徒劳!”
说到这,老鼋一脸沮丧,心中万分委屈,含泪道:“凡诸我类生灵,要想成仙得道,求个正果,须要人身!我…我实无计可施矣!”
陆昭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问道:“此法你从何得来?”
老鼋一怔,不敢隐瞒,乖乖道:“禀上真,前年有个癞头和尚打河上过,我见他有些手段,便设宴款待,以此事咨之。他说我之所以不能化人,只因背甲太重,需脱去本壳,方能功成。所以我才…”
陆昭打断道:“如此说来,你撞山也是那和尚吩咐?”
“这…是我自家想的…”
陆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老龟,也不知是愚还是蠢。
第110章 我执
且说陆昭师徒通天河遇鼋,知其是受癞头和尚点拨,这才以背撞山,连日兴风作浪,搅得河府不宁。
陆昭听罢心中暗叹,缓缓道:“那和尚所言,倒也不错。”
听他也这般说,老鼋脸上一喜,以为得遇知音,谁料陆昭忽将话锋一转:“不过,你却曲解了和尚语中真意。”
老鼋一怔,忙问:“上真此言怎讲?”
陆昭淡淡道:“和尚说你壳太重,非在身上,而在心中。”
老鼋彻底愣住了。
陆昭道:“你吞吐日月五百载,只知甲壳沉如丘岳,却不知心中执念重过泰山。我执过深,功利太切,如何能脱得枷锁,见得真形?”
老鼋身子一震,张了张嘴,讷讷无言。
金阳早按捺不住,见他仍是懵懂,厉声喝道:“你这蠢物!可知因你一念之差,害得两岸多少百姓生计艰难,甚至舟覆人亡!成仙得道,当真就那般重要?重要到可以罔顾他人性命!”
老鼋被金阳气势所慑,又兼理亏,缩了缩脖子,带着哭腔道:“我...我太想成仙了!我...我做梦都想啊...我...”
“住口!”金阳横眉竖目,额间金纹隐现。
老鼋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躲到陆昭身后,只露出半个龟首,瑟瑟发抖。
陆昭拦住徒弟,目光平静,对老鼋道:“鼋公,你如今不止是执念深重,更兼恶孽缠身。这因果业力,如影随形,压在你身。若再不思悔改,一意孤行,莫说化形成仙,此生再难寸进,不日即有家毁人亡之祸。”
“家毁人亡”四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老鼋心上。
他修行数百载,最重者莫过于成仙与这祖传基业。
闻听此言,顿时骇得魂飞魄散,若是有膝盖,早已跪倒在地。此刻只能将头颈低伏至地,垂泣哀求道:“上真明鉴!小鼋一时糊涂,实不知会酿此大祸!我从未存心祸害百姓,还望上真慈悲,千万救我一救!”
见其确有悔意,陆昭念及它往日护佑一方,积有善功的份上,决意给它一个改过自新之机。遂缓声道:“罢了。念你往日常有善举,本性非恶,贫道便指你一条明路。”
老鼋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多谢上真!多谢上真!”
陆昭道:“你一身壳甲,本是天赐护道之器,你不倚之为助力,反视作累赘,画地为牢,岂不可笑?”
老鼋大惭,几无地自容。
陆昭自袖中取出一卷竹帛,递与老鼋,道:“此《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你且拿去,日后勿再撞山撼柱,只需静心诵读此经,时时体会其中‘照见五蕴皆空’、‘心无挂碍’之妙义。”
“何时你能悟明‘我相’虚妄,放下执着,何时便是你脱去樊笼,化壳成人之日。外力强求,终是镜花水月;心性通达,方是解脱正途。”
“《南华经》有云:‘得者时也,失者顺也。’汝强求化形如商贾筹算,念动则气浊,欲炽则神枯。岂不见寒潭映月,月本无形,而千江共影?”
老鼋衔住经帛,好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如获至宝,涕泪交加,连连拜谢:“小鼋谨遵上真法旨!定当时时诵读,用心体会!绝不敢再行蠢事!”
陆昭颔首,又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此前所为,已造业障。从今往后,你需严守戒律,再不准兴风作浪,惊扰生灵。更要广行善事,护佑两岸百姓,以赎前愆。须知救人亦是救己,积德方能消灾。”
老鼋此刻已是心服口服,忙不迭道:“小鼋对天起誓!自此定当洗心革面,严守上真教诲!若再敢胡为,叫我天雷殛顶,永世不得超生也!”
一旁金阳见师父如此轻易便饶过这蠢物,觉得太便宜对方,不由得微微撇嘴。
陆昭瞥见徒弟神色,知其心思,却只微微摇头,并未多言。
教化之功,非是一味严惩。恩威并施,方能释厄。
事既已了,老鼋感恩戴德,拜道:“上真教诲,如拨云见日!小鼋铭感五内!这便送上真与仙童过河!”
说罢,将庞大身躯伏低,请陆昭师徒登上其背。
陆昭道:“岸上还有我八个徒弟。”
老鼋笑道:“上真放心,我背彀大,莫说八个,便是八十个也驮得!”
陆昭谢过。
老鼋遂驮着二人负水而出,径往岸边,去接七蛛和小白。
八徒在岸边等得正无聊,忽见波翻浪涌,师父和大师兄乘鼋出水,都吓了一跳,心中十分好奇。
踏上龟背踏上龟背,只觉宽阔平坦,稳如磐石。老鼋四足拨动水流,在河中如履平地,分开波浪,稳稳向对岸行去。
八百里通天河浩瀚无垠,寻常舟船难渡,此刻在这老鼋驭使下,竟如闲庭信步,不过片刻,对岸轮廓已清晰可见。
降至岸边,陆昭忽然想起一事,对老鼋道:“鼋公,贫道还有一事嘱咐。”
老鼋忙道:“上真请讲!小鼋无不从命!”
陆昭道:“八百年后,会有一行四僧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行。为首的禅师姓陈,法号玄奘。他肉体凡胎,驾不得云,渡不得水。彼时若他师徒行至此处,劳烦鼋公驮他师徒连同白马行李,平安过河。此亦功德一件。”
老鼋闻言,胸口扑扑直跳,这道士居能预知八百年后之事?神耶?圣耶?
当即愈发敬畏,一口应下:“小鼋记下了。待到那时,定当效劳,保那唐朝圣僧平安过河!”
师徒众人遂登彼岸,乃车迟国地界。
回首望去,但见烟波浩渺,那老鼋仍浮于水面,遥遥叩首相送。
七蛛满腹惊疑,再也忍不住,问陆昭方才在水下究竟发生了什么。老鼋缘何要以背撞山?又为何愿驮他们过河?
陆昭将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听得七蛛目瞪口呆,除了吃惊,更诧于老鼋的蠢夯。
以背撞山,只为脱壳化人,这是正常脑子能想出来的吗?
赤瑛心直口快:“那老龟是在河里活太久,脑袋进水了吧!”
第111章 赤地
书接前文。
行不多时,金阳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您如何算到八百年后会有唐朝僧人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