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黄龙真人叹了口气,展颜笑道:“如今看来,贫道这步棋却是走对了!摩云那孩子,虽性子躁些,却是个有骨气的。他未曾辱没师门,更教出你这般佳徒。这玉简传到你手,正是物尽其用,何来僭越之说?贫道欣慰还来不及,岂会怪罪!”
陆昭听罢,心中块垒尽去,又是感动又是释然,深深一揖道:“真人胸怀广阔,晚辈感佩!”
他也没想到,儿时对师父说的一句戏言,居然成真。
重新落座,黄龙真人饮了口茶,关切道:“对了,还不知你师父...”
提及师父,陆昭心中一沉,深吸一口气,道:“家师道号黄花,一生清修,性情淡泊。十年前,狮驼岭妖魔来犯,师父率我等前往降妖,苦战诛妖。他却本元耗尽,兵解归天...”
“临终前,将玉简传于晚辈,教我秉持正道,不可或忘。”
寥寥数语,勾勒出悲壮一生。
镇元子与清虚真君闻言,俱是动容。
大仙道:“降妖除魔,拯民水火...黄花道友,真乃道德之士!可敬,可叹!”
清虚真君肃然道:“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果是名师出高徒!黄龙师兄,你这一脉,代有英才啊!”
黄龙真人听罢,又是心痛,又是叹惋。
“好…好…摩云教得好,黄花更是好样的,未曾辱我门风!”
这时,清虚真君忽然问道:“那狮驼岭二魔,如今还在?”
陆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晚辈曾在先师坟前立誓,待东行功成,道法圆融,必亲上狮驼岭,荡平魔窟,为师报仇雪恨!”
清虚真君击掌赞道:“好!孝义可嘉,志气可佩!”
说着自怀中取出一枚靛青玉佩,递与陆昭,“此乃传讯灵符。你往狮驼岭除魔之日,可凭此佩传讯于我。我玉清十二仙同气连枝,届时一定去帮帮场子!”
“师弟说得是!”黄龙真人须发皆张,怒道:“些许孽类,安敢害我门人!届时定将亲至,其挫骨扬灰,方消吾心头之恨!”
镇元子笑道:“狮驼岭青狮、白象二魔为祸已久,贫道亦有耳闻。若需帮手,贫道也算一个。许久未活动筋骨,去凑个热闹也好。”
三位仙真同时表态,愿为出头,听得众徒热血沸腾,只觉与有荣焉。
陆昭却未去接那玉佩,躬身一礼,郑重道:“三位仙长厚爱,晚辈感激不尽。然先师之仇,不共戴天;荡平魔窟,亦是晚辈之劫。”
“这个仇,我想自己报。”
“以我剑,证我心!”
片刻寂静。
黄龙真人忽然抚掌大笑:“好!好!好!好一个‘以我剑,证我心’!有骨气!这才是我玉清门人该有的气魄!”
清虚真君含笑点头,将玉佩又往前递了递:“此物你且收下。他日若有不便,凭此玉佩,玉清门下皆会来助。便是不用,留个念想也好。”
镇元子也道:“道友有此志气甚好,然世事难料,多一份准备,总非坏事。清虚道友一番好意,你便收下罢。”
陆昭不再推辞,双手接过,躬身称谢。
众人又叙谈一阵,说了些修行感悟、沿途见闻。
黄龙真人与清虚真君交换一个眼色,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贫道有一言,不知当问不当问。”
陆昭拱手:“真人但讲无妨。”
黄龙真人微微点头,忽然面色一正,问道:“执真,你可还认我这个师祖?”
陆昭身子一震,抬头望向黄龙真人,立时会意。
未有丝毫犹豫,当即起身,俯身下拜,朗声道:“徒孙陆昭,拜见师祖!”
众徒见状,哪敢怠慢,齐刷刷跟着跪下,叩首道:“我等拜见太师祖!”
黄龙真人听得这一声声“师祖”,心头一颤,险些堕下泪来,忙将众人扶起。
清虚真君早在旁乐得合不拢嘴。
黄龙真人遂将弥罗宫中师父元始天尊授意讲出,又问他可愿归宗。
陆昭闻言十分激动,自是一百个愿意。
黄龙真人连声道好,笑道:“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玉清一脉亲传弟子,位比三代!”
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有云纹的令牌,郑重交予陆昭:“此乃我门弟子信物。凭此令牌,可通传玉清各脉,你且收好。”
陆昭双手接过,再拜谢过。
清虚真君连连点头,喜不自禁:“师兄今日重得佳徒,我玉清一脉又添美玉,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镇元子亦抚掌笑道:“黄龙道友得偿所愿,师徒团圆,实乃天大喜事,蔽观蓬荜生辉!”
嘱咐完陆昭,黄龙真人又对金阳等人道:“你等根骨俱佳,道心坚定,好生随你们师父修行,将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
众徒闻言欢喜,忙道:“谨遵太师祖教诲!”
一时间,殿中喜气洋洋,温情满满。
镇元子心中欢喜,吩咐二仙童道:“清风、明月,取我金击子,去后园打五个人参果来。今日贵客临门,又逢团圆大喜,当设宴庆贺,做个‘人参果会’!”
二童领命而去。
这正是:
玉简传承明道统,祖孙相见其乐融。
黄龙欣喜获佳徒,玉清有幸得英才。
第146章 食果论道
陆昭师徒在五庄观中与黄龙真人相认,重归玉清门墙,镇元大仙心中欢喜,便命清风、明月二童去后园打人参果来,设宴庆贺。
不多时,但见二童用丹盘托来五个果子,那果子果然奇异,形如三朝未满的婴孩,四肢俱全,五官咸备,面目栩栩如生,手足纤毫毕现。
盘中方一放下,满室生香,霞光隐隐,更有一股异香扑鼻,闻一闻神清气爽,周身通泰。
陆昭师徒乃是头一回见此仙果,见其状如婴孩,皆感诧异。
七蛛面面相觑,心里啧啧称奇。
小白瞪大眼睛,好奇地伸着脖子张望。
金阳定了定神,悄声道:“师父,这果子怎生像个娃娃?倒教人不忍下口。”
陆昭摇了摇头,他亦不知。
清虚真君与黄龙真人见仙果呈上,俱是肃然起身,齐齐拱手称谢。
黄龙真人转脸见陆昭师徒还在发愣,便解释道:“执真,此为人参果,也叫草还丹,乃是大仙观中一株混沌初判时现世灵根所产。其果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需用金器敲击采集,以丝帕衬垫承接方可。”
清虚真君笑道:“你不知,这人参果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三千年成熟,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闻一闻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便能活四万七千年。”
众徒闻言目瞪口呆。
陆昭也是心惊,忙起身道:“如此珍宝,晚辈无功无德,怎敢享用?”
镇元子笑道:“道友此言差矣。此物再珍稀,终究是身外之物。今日乃大喜之日,正当共享,无须推辞。”
黄龙真人也抚须笑道:“大仙一片美意,你我安心受用便是。此物于修行大有裨益,正可助你固本培元。”
陆昭推辞不过,只得再三拜谢,方重新入座。
当下,镇元子吩咐开宴。
清风、明月又奉上香茗仙酿,鲜果佳肴,皆是山珍异品,玉液琼浆,自不必说。
清虚真君、黄龙真人各吃一枚,陆昭吃一枚,大仙陪一枚,众徒分吃一枚。
人参果入手温润,清香馥郁。
陆昭小心捧起,轻咬一口,果肉入口即化,甘美无比,一股清凉之气自喉入腹,旋即化作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不舒畅,真元流转愈发顺畅,元神清明,体内些许滞涩处豁然贯通。
相比陆昭,众徒感受更佳强烈。
金阳吃下一块,但觉浑身燥热,周身百骸噼啪作响,眉心金光更盛。
七蛛分食之后,一个个面泛霞光,灵台清明。
小白只吃了一小块,便觉浑身轻飘飘如登云端,气血奔流,道行凭空涨了一截,一时间喜不自禁。
一时间,众徒皆觉脱胎换骨,神清气爽,飘飘然有凌云之感。
那些修为稍浅的,如绿珠、紫璎等,皆微微醺然,面泛桃红,如饮醇酒。
黄璃揉着眼睛嘟囔:“这果子好生厉害,我怎地有些头晕?”
众人一阵发笑。
镇元子见状,捻须微笑:“此果初食,确有醺然之感。静坐调息片刻便好。”
众徒依言,各自宁心静气。
果然,不过一盏茶功夫,微醺之感渐去,取而代之的是通体舒泰,灵台空明,往日修行中许多不明之处,竟隐隐有了感悟。
此乃草还丹洗髓伐毛、启迪慧根之妙用。
镇元子心中欢喜,抚掌道:“今日良辰,仙果已享,不可无道。不若我等坐而论法,互相印证,亦是美事一桩!”
清虚真君、黄龙真人闻言,俱是抚掌称善。
陆昭亦起身道:“晚辈道浅,能聆听大仙与师祖、师叔祖讲道,实乃三生有幸。”
于是撤去宴席,重整香案。
镇元子居主位,清虚、黄龙分坐左右,陆昭在下首陪坐,金阳等徒则恭敬侍立后方,屏息静听,清风、明月二童在旁焚香煮茶。
镇元子先开口道:“夫道者,天地之始,万物之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他缓缓道来,字字珠玑,阐述大道本源,阴阳化生之理。
殿中隐隐有紫气东来,祥光缭绕,众人只觉如沐春风,心神愈发澄净。
清虚真君接道:“然道本无名,强名曰道。修道之人,当明心见性,去伪存真。心为诸法之源,性为大道之根。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故《清净经》云:人能常清净,天地悉皆归。”
他目现神光,口诵真言,空中隐隐有玉莲纷现,地涌金泉。
黄龙真人抚须道:“二位所言,深得大道三昧。道在日用,修在平常。我玉清一脉,讲究的是性命双修,内外兼济。内炼金丹,外积功行。丹成九转,可证大罗;功满三千,可朝玉帝。然则,丹道易修,心性难平。故《黄庭经》有云: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以成真。”
他说话间,周身隐有龙吟之声,道韵流转,阐述的正是丹道修行、功德累积之法。
陆昭得玉清真传,此刻再听太师祖亲口讲授,许多经文中晦涩难明之处,豁然开朗,道行在无声无息间又进一层。
三仙你一言我一语,或论天道,或谈修行,或辩玄理,或说神通。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直指本心。所说言语,看似平常,却暗合大道;所论玄机,初听浅显,细思极深。
陆昭凝神静听,如饥似渴。
他修行日久,道基已固,今日得闻三位大罗金仙讲道,字字句句皆如醍醐灌顶,往日修行中诸多疑难、关隘,此刻纷纷贯通,只觉元神愈发明澈,对大道的领悟更深一层,周身气机流转愈发圆融自如。
须知修行之道,不在闭门造车,而在交流印证;不在死守经文,而在身体力行。
再看众徒,道行尚浅,不能尽解深意,然仙音入耳,道韵洗礼,亦觉灵台清明。
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时而皱眉苦思,时而恍然大悟,时而手舞足蹈,时而静坐入定。
仙人一席话,胜修百年功。
第147章 赠宝
书接前文。
论道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直至红日西斜,玉兔东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