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瞳孔深处,似乎有玄黑色的水光微微荡漾,倒映出常人无法看见的景象:
九条紫黑色的雷霆巨龙,拉着一座青铜巨棺,正以一种稳定而威严的速度,划过苍穹。
巨龙狰狞,棺椁沉凝,威势赫赫,搅动得沿途风云变色,天机紊乱。
而在那居中巨龙的头顶,一道绝色倩影静静站立。
似乎感应到了这跨越遥远距离的注视,那道倩影,也在此刻,微微转过了头。
两道目光,隔着万里云山,隔着无数生灵,于冥冥之中,无声交汇。
没有火花,没有对抗。
只有一刹那的彼此感知与确认。
妙成真君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面前案几上的古琴。
琴弦犹自微微颤动。
她绝美的俏脸上,神色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从神魔古战场方向归来……这般招摇,也不知是得了何等机缘……终究还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她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怒,“那青铜古棺……气息古老,似与古老的神魔有关。莫非便是她此行的收获?”
她沉吟片刻,却又微微摇头。
“罢了。”她重新开始拨动琴弦,琴音依旧冰冷,“纵然是神魔遗宝,于我又何加焉?吾所求者,非止于此。”
她的目光,仿佛越过了玄水宫,越过了胥渡山脉,甚至越过了整个旧土大陆,投向了那笼罩四海深处、无尽岁月以来无人能穿透的迷雾之外。
“旧土……”妙成真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弄,似感慨,“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她曾以大道投影之术,神游过迷雾之外的世界。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却足以让她认清现实。
旧土大陆加上四海,在寻常修士乃至紫府老怪眼中,已是广袤无垠,终其一生难以穷尽。
但在她这等真君眼中,不过是一方“小庙”,稍微用点力,可能就散架了。
而这小庙里,却因各种历史遗留、法则残缺、秘密埋藏,藏着太多诡异、太多禁忌、太多苟延残喘的老怪物(王八),水浑得令人心惊。
明面上,旧土只有十数位真君级战力,听起来很少。
但据她所知,在外界,一位真君便足以统御一座浩瀚无垠的大陆,其疆域是旧土的十倍乃至数十倍。
即便不算上这些隐藏的恐怖力量,单单是明面上十数位真君挤在旧土这“巴掌大”的地方,就显得无比拥挤。
真君们彼此制衡,都不敢轻易大打出手,怕的就是一不小心打崩了日月山河,酿成无量杀劫,更怕惊醒了某些沉睡在历史尘埃中的恐怖存在。
“捉星拿月,颠倒乾坤,逆走岁月长河,这些在紫府修士眼中,已然相当离谱的本事,依旧不是真君威能的全貌。或者说,便是旧土真君们自己,怕也未必清楚……”琴声幽幽,妙成真君眼中闪过一丝深邃,“在此方天地,他们的实力,是被压制的。”
迷雾笼罩,法则不全。
此方天地的【紫府金丹道】修炼体系,从练气、筑基到紫府,其实都是被【阉割】过的。
“外界紫府,点燃命灯,神照大千,低阶修士在其面前思绪犹如透明,一念间可洞察人心(全天候无死角读心),一念间神控百万修士俯首(洗脑,改写人格)。”她回想起外界见闻,即便以她真君心境,亦觉凛然,“更有洞天之法,紫府修士便能掌一界时空,生杀予夺。”
而旧土的紫府呢?
不修【命灯法】,不修【洞天法】,只是单纯地堆积法力和修持神通。
末途而已。
“故而,旧土紫府觉得与金丹差距如天堑,实是因他们所修紫府,本就残缺不全。直至金丹,触及大道根本,方回归正途。但依旧受残缺法则影响,被压制实力。”妙成真君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旧土真君与外界真君孰强孰弱,犹未可知。但旧土紫府若遇外界同阶……怕是顷刻间,便要灰飞烟灭。”
她不再多想,重新专注于指下琴弦。
外界再广阔,迷雾再神秘,此刻也与她无关。
她只需在这“小庙”之中,继续她的道,守着她的玄水宫便是。
紫虚真君得了机缘也好,招摇过市也罢,只要不犯到她头上,便由她去。
——
某处不起眼的山坳。
凡人或低阶修士路过,只当是寻常荒山。
唯有紫府以上的大能,以神识细细探查,或能察觉此处空间有一丝极不协调的褶皱。
这里,便是“灵窟洞天”入口所在。
或者说,是洞天与现世交叠的薄弱点。
第179章 画地为牢,自囚于天
洞天之内,别有一番天地。
方圆约有百里,有山有水,有田有舍,灵气氤氲。
虽比不得真君道统的福地洞天,但也算是一处上佳的修行之所。
天空是恒定的昏黄色,无日月星辰,无时间流转。
一片青翠的梧桐林边,有茅屋三间,竹篱环绕。
屋前空地上,一株老梧桐树下,摆着一张竹制摇椅。
椅上躺着个道人,看不出具体年岁,面容清癯,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穿着一袭藏青色道袍。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黄铜烟枪,正眯着眼,“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带着一股辛辣的草木气息。
他便是这灵窟洞天之主。
青梧真人,巽木道统,紫府大圆满修为。
突然,他抽烟的动作顿住了。
浑浊的老眼微微睁开一条缝,望向洞天那昏黄的、并无实质的天空。
视线仿佛穿透了洞天的壁垒,看到了外界的景象。
“哟呵……”他嘴里喷出一口烟,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九龙拉棺啊……真是好大的排场。是太华门那位新晋的真君?啧啧,了不得,了不得。”
他看到了那九条由精纯阴雷凝聚的巨龙,看到了那座气象万千的青铜巨棺,也看到了龙首之上,那道虽看不清模样、却风华绝代的身影。
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羡慕。
“不到三百岁的金丹啊……”青梧真人咂咂嘴,又狠狠抽了一口烟,烟雾将他整张脸都笼罩其中,“老子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筑基期扑腾,为碎银几两发愁呢。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哟。”
要说他为何独自一人在此,那故事可就长喽。
长话短说的话,大概就是他数百年前曾有一段机缘,与胥渡山脉玄水宫的那如仙子般倾城绝世的妙成真君结下了一段因果。(PS:别看他一副老登的模样,但实际上,论实际年岁,他的年龄还不到妙成真君这位三千岁上古神登的零头,笑。)
妙成真君为了结因果,便赐下一道仙法。
名为【洞天法】。
妙成真君说,这是来自“新世界”的完整紫府传承。
此法玄奥,修至大成,可将自身紫府与一方秘境或小世界融合,化身为洞天之主,掌一界时空,法力无穷,寿元绵长。
可惜,妙成真君还曾说过,旧土天地有缺,法则不全,强修此法,恐有桎梏。
他自然是不信。
或者说,不甘心因无空悬果位可证而终身困于紫府大圆满,便开始追求那洞天之主的力量与长生。
结果,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成功在于,他确实炼化了这“灵窟洞天”,与己身紫府相合,在此洞天之内,他便是主宰,言出法随,寻常紫府大圆满进来,无论神通多强,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他的寿元,也因此得以极大延长,远超同阶。
失败在于,他成了这洞天的“囚徒”。洞天与自身紫府融合过深,导致他无法离开洞天范围,一旦远离,不仅洞天有崩溃之危,自身道基也会受损。所谓“画地为牢,自囚于天”,便是如此。
“剑走偏锋,终究是长生与逍遥不可兼得啊……”青梧真人看着那九龙拉棺、纵横天宇的景象,眼中羡慕之色更浓。
随后,他摇了摇头,不再看外界那令他又羡又嫉的景象,重新躺回摇椅,闭上眼睛,狠狠嘬了两口旱烟。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些微的刺激感,却驱不散心头那股沉沉的滞闷。
洞天虽好,长生虽妙,却终究是牢笼。
而那九天之上,御龙而行的身影,拥有的,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真正属于金丹真君的逍遥。
——
“太符宗”以符法闻名。
宗内主峰“天符峰”高耸入云,终载云雾缭绕,时有各色符光冲霄而起,蔚为壮观。
此刻,天符峰绝巅,一座突出山崖的观景亭中,有两人正在对弈。
亭外云海翻腾,气象万千。
亭内檀香袅袅,棋枰之上,黑白双子纠缠,杀得难解难分。
对弈双方,一老一少。
老者身着紫金色八卦道袍,头发灰白,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正是太符宗当代老祖,紫府大圆满修为的符玄真人。
他对面,是一身穿月白道袍、面如冠玉的中年道人,乃其亲传弟子,道号“斗箓”,紫府初期修为。
符玄真人捏着一枚黑子,沉吟良久,方才缓缓落于一“扑”位,看似寻常,却暗藏杀机。
斗箓真人眉头微蹙,盯着棋局,手中白子捻了又捻,一时难以决断。
就在此时,符玄真人捏着棋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棋枰上,仿佛随口道:“来了。”
斗箓真人一怔,旋即也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西边天际。
只见远空云海,如同被无形巨刃劈开,九条狰狞威严的紫黑色雷霆巨龙,拉着一座山岳般的青铜巨棺,正排开云气,浩浩荡荡而来。
那威势,即便相隔极远,依旧令人心神震颤,体内法力都不由自主地运转迟缓。
“这是……九龙拉棺?”斗箓真人失声低呼,手中白子“啪嗒”一声掉在石制棋枰上,滚动了几下。
符玄真人倒是淡定,缓缓将手中黑子落入棋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这才抬眼,望向那横贯长空的奇景,眼中掠过一丝精芒,但更多的是复杂的感慨。
“是太华门那位新晋的阴雷果位真君。”符玄真人声音平稳。
斗箓真人收回目光,压下心中震撼,捡起掉落的棋子,苦笑道:“师尊,这位晋位真君之列时间不算长,如此招摇,就不怕惹来是非?我观那棺椁,气象万千,怕不是凡物……”
“是非?”符玄真人瞥了弟子一眼,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何人能给她是非?何人敢给她是非?她如今已是金丹真君,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这中土大地之上,有资格去寻她晦气的,能有几人?不到道统存亡、自身生死关头,谁会冒着得罪一位真君的风险轻易出手?”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至于那棺椁,即便真是了不得的宝物,也已是她的了。修行到了真君层次,外物虽重,但更重要的,是自身大道。她走的是阴雷大道,与那棺椁气息似乎并不完全相合,多半不是什么长久持有之物。况且,她如此大张旗鼓,未必没有‘示之以威’,断绝某些人念想的意思。”
第180章 异种,天魔道
斗箓真人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叹道:“唉,这紫府与金丹,看似一境之隔,实则天渊之别。不知此生,可有窥得金丹大道之机。”